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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雪莉语塞了,预备好的一些话很难说出口。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自己其实并不比吴敬初果断多少。吴唯唯的话击中了她心中某个柔软的部位,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疼痛感。吴唯唯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孩子,她甚至有些古怪,她像有一个无形的盾牌护身,使于雪莉不敢轻易地将自己的矛扎过去。她离开唯唯的房间,有些沮丧地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然后用浴巾裹住湿漉漉的身体,再一次走近了那张双人床。
吴敬初说,看来,今晚我们还得睡在一起。
于雪莉上了床,用身子拱了拱已经躺下的吴敬初,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你,揽下任务又完不成!
吴敬初说,你不也试过了,这的确不是一件好完成的任务嘛!
于雪莉说,我们就应该一个做白脸一个做红脸,你当父亲的就应该做白脸,铁下心来跟她讲实话。
吴敬初说,那我就再试一次去。
三
吴唯唯房间的门是用磨花玻璃做的,隔着玻璃往里看,模模糊糊的。但一朵火苗似的台灯光十分耀眼,把坐在桌前伏案学习的唯唯的轮廓极完整地映现了出来。吴敬初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吴唯唯在她的那张小桌边扭过头来,灯光把她脸上的惊讶映得十分夸张。吴敬初知道唯唯其实并不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孩子,虽然她稀奇古怪的想法很多,但在学习上,她的依赖性却十分明显,更多的时候,她是把吴敬初或者于雪莉的监督作为一种动力的,如果不管她,她对学习的兴趣就会很自然地转到其他的方面,比如听歌,比如上网。吴唯唯此时夸张了的惊讶表情令吴敬初意识到了什么,他马上把目光投向桌面,在乱成一堆的课本、作业本和一大堆笔之间,他敏捷地捕捉到了一样刺眼的东西,那是一张与学习毫无关系的明星画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看这种东西。吴敬初说。
我休息的时候看还不行吗?吴唯唯说。
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吴敬初说。
现在我是在做作业。吴唯唯不耐烦地说,但即使是做作业,也该有间歇几分钟的时候吧?
吴敬初很清楚,这绝不是间歇几分钟的事,从唯唯慵懒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已经“间歇”好一阵了。也就是说,缺少必要的监督,唯唯的自习效率是很可疑的。这几天吴敬初和于雪莉一直忙离婚的事情,对唯唯的监督就不免疏忽了一些。看来,加强监督力度是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了。
吴敬初精神为之一振,困倦都消散了。他折身到客厅为自己沏了杯茶,然后捧着这杯茶又回到了唯唯的房间。唯唯坐在桌前,他则坐在唯唯的身后,那盏台灯的光芒很宽容地罩住了他们爷儿俩。
爸,你又来监视我了?唯唯说。
不是监视,是陪读。吴敬初尽量放软了腔调说,你在这熬夜学习,我和你妈去看电视或睡大觉,这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才来陪你。
这还差不多。吴唯唯露出笑容,她好像找到了一种平衡,很安静地埋下头开始了学习。
至少过去了十多分钟,吴敬初才忽然想起自己的使命,他还没有跟唯唯讲离婚的事呀!可是,又怎么讲呢?讲了,这种学习氛围就会遭到破坏,这对唯唯的学习心态无疑将是一种致命的打击。可是……吴敬初突然觉得摆在面前的问题,其实真的是件异常棘手的问题。
吴敬初一直陪到吴唯唯学习结束才退出她的房间,当他回到双人床上的时候,于雪莉已经睡着了。吴敬初蹑手蹑脚地躺下,掀开双人被的一角滑了进去。他尽量不让自己碰到于雪莉的身体,他不断地提醒自己,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这一夜,吴敬初失眠了,眼前的问题重如泰山,不容他不好好地思量。思量的结果令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或者说连他自己都缺少必要的心理准备,但是,他还是固执地认定,这个结果也许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了。
直到窗外现出曙色,于雪莉才醒过来,此时吴敬初正两眼放光地盯着她。她吓了一跳,以为吴敬初要做什么,就本能地往外推了他一把,说,都离了,你还想做呀?
吴敬初说,你误会了,我是在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于雪莉说,想好了吗?
吴敬初说,想好了,这是我思想斗争一夜得到的结果,我的办法就是,我们都忍一忍,一直忍到唯唯高考结束为止。
于雪莉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敬初说,很简单,我们虽然离婚了,但在唯唯面前,我们还和从前一样。等唯唯考上大学后我们再公开分手。
对于吴敬初这个建议,于雪莉显然有些意外,她的眼睛也和吴敬初一样亮了起来。她用手臂做支撑,把脑袋抬得高得不能再高,用俯视的角度看着吴敬初。过了好一阵,她才说,这样的话,我们就像那些革命电影里的地下党一样,做起假夫妻来了。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做一段假夫妻也是值得的。吴敬初说。
我想知道,我们还睡一个床吗?于雪莉问。
当然还睡一个床,如果分床的话,我们的把戏岂不被唯唯看穿了。吴敬初说。
那么,还过性生活吗?于雪莉问。
法律上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当然就不应该过性生活了。吴敬初说。
你能忍得住?于雪莉说。
忍得住忍不住都得忍。吴敬初说,一切为了孩子。
于雪莉对吴敬初的回答似乎很满意,而且基本也打动了她。她觉得这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建议,她也觉得这是一个勉为其难但却是两全其美的建议。
接下来,两个人在清晨的光亮里,趴在床上商量了做假夫妻的具体事宜。吴敬初首先提出,既然是假夫妻,彼此就不能够像真夫妻那样要求对方了,唯唯在跟前的时候,两个人要和真夫妻一样做,唯唯不在跟前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还原为自己的真实身份。于雪莉对此表示赞同,说心里话,她也是真心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但以牺牲女儿的利益为代价她还是于心不忍,而做假夫妻正好起到了一种折衷的作用,她当然能够接受。至于吴敬初提出的上述要求也正好符合她的心理,在真与假之间不断地转换,对自己不但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全新的刺激。
两个人还一起拟定了一个条约,共五条。1,双方都有责任像真夫妻那样对待这个家,尤其在孩子面前要合理控制自己的情绪,谁也不许露蛛丝马迹。2,家庭开支由双方均摊。3,家务劳动按以往的习惯由双方共同承担,在监督孩子学习上,双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4,性关系要保持纯洁,这样做既遵守了婚姻法,又尊重了自己和对方,否则离婚就没有意义了。5,彼此允许对方寻找新的感情,但这种寻找必须在暂不破坏这个家庭的前提下进行,否则视为违约。
于雪莉说,还用签个合同吗?
吴敬初说,那都是形式主义的东西,我们还是用良心签约吧,有离婚证作证也就足够了。
于雪莉说,给这个条约起个名字吧,便于以后提起。
吴敬初用手敲了敲蓝色的床头,说,既然是在这张双人床上约定的,就叫它双人床条约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再吭声。
四
履行条约的第一天,吴敬初就感觉不同凡响。
三口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吴敬初顺嘴抱怨了一句,他说这盘蒜薹炒得太咸了,简直像咸菜似的。他说过这话之后本能地看了一眼于雪莉,要在以往,于雪莉肯定会立即反击,操着她不亚于花腔女高音的嗓门斥责吴敬初,说你没下厨还挑剔什么,你要是下厨,我绝不会嫌你炒的菜是咸还是淡。但此时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吴敬初发现于雪莉的眉毛挑了一挑,但一看唯唯,她的眉毛马上又垂下来,做出一副很温和的样子对吴唯唯说,这盘菜的确是咸了,唯唯,你少吃它,多吃这盘炒青椒吧。于雪莉的这种表现多少带有了一些表演的成分,吴敬初知道,于雪莉一定是怕唯唯看出什么破绽,才忍住性子这么做的。
于雪莉的担心其实也是吴敬初的担心,要把假夫妻演成真夫妻一样是需要许多努力的,在意识上,在行动上,都要有别于真实的情境。演砸了,双人床条约就失败了,唯唯的学习也无疑将受到不可估量的影响。于雪莉刚才做出的忍让对吴敬初也是一种提醒,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迅速进入新的角色,不能再像真夫妻一样要求对方了。
于是,吴敬初说,其实这蒜薹也挺好吃的,咸中得味嘛!
于雪莉白了他一眼,表情很特别。
吴唯唯说,你们有谦有让的,这可是稀罕事呀!
吴敬初说,这有什么可稀罕的,我们早该是这个样子。
吴唯唯说,这就更稀罕了,爸爸你的境界怎么提高得这么快呀?
吴敬初怕演过了显得虚假,就赶紧岔开话题说,唯唯,以后我和你妈晚上轮流陪着你学习,你熬夜,我们也陪你熬,你可别辜负了我们呀?
吴唯唯说,那我可要多遭罪了。
吃完饭,于雪莉去刷碗,吴敬初则开始收拾餐厅的卫生。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两个人都很自觉地干自己的一摊活,谁也没多讲什么。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于雪莉干活时牢骚总是特别多,好像干活需要伴奏一样,她的牢骚话就是伴奏曲,如果吴敬初一接茬儿,一场吵架就会如约降临。吴敬初并不是个不愿干家务的男人,但一听于雪莉抱怨,他就会破罐子破摔,索性什么也不干了。吴敬初想,看来还是不是夫妻的好,不是夫妻了,你就没理由再抱怨对方了,自己份内的活只能自己干。
接下来是陪吴唯唯学习,这一晚轮到于雪莉上阵。看着从玻璃门透出的那一片温和的灯光,吴敬初的心渐渐安静下来。他没有开电视机,虽然不在同一个房间,但他还是怕看电视影响唯唯的情绪。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坐了一阵,然后去了一趟卫生间,再然后,就回卧室铺床去了。
他的确需要郑重地铺一次床。为了履行双人床条约,他必须改变一下床上的基本结构,那条硕大的双人被被他撤掉了,换上的是两条崭新的太空棉做的单人被。这两条被子是单位搞活动的时候发给职工的,有两年了,一直没用。吴敬初觉得现在是用它们的时候了。既然不是夫妻了,并且约定不再保持性关系,两个人再盖双人被就显得很不恰当,也不人道。吴敬初围着床看了一会儿,就熄灯上了床,钻进一条被子里。
这被子太轻太软了,吴敬初抚摸着它,觉得它像某个可爱的女人似的,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洁净与高贵。黑暗中,它居然还隐隐散发出一种光亮,能令人联想星空、河水之类让人舒畅的情景。当然,这种联想只是流星一样闪一闪就过去了,他想得更多的还是和于雪莉的事情。他怎么也没想过,他终于盼来的离婚会以这样一种形式来临,并且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唯唯房间的灯熄了,接着于雪莉走出来,上了床。异样的触感令她轻呼了一声,她在身体与被面的摩擦声中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还真有心眼,把双人被换成单人被了。
双人床,单人被,感觉如何?吴敬初说。
比双人被强多了。于雪莉说。
他们的夫妻秀仍在继续,这种表演在家里,在唯唯面前是一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