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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监狱里,他曾经回想过这些,但那时想到的是婚姻的失败,现在却有了温馨,回忆使他增加了对妻子的思念,也使他增加了信心。他从床上坐起来,向着外面望着,窗外是对面的楼群,有一些窗户还亮着灯。
那些粉红色的窗帘使他想起了新婚时刻,当时窗帘就是粉红色的,那个颜色还是焦丽丽自己选的。婚后的焦丽丽仍然是任性的,却跟着他吃了许多苦,在他为事业、为前程打拚的日子里,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她。
一个人带孩子是艰难的,她都过来了。她忍受的不光是孤寂,已经过了最困难阶段,却出了他的腐败案件。这些事情她没有丝毫准备,她看到的他从来都是清廉的,他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妻子、孩子面前的陈占文,一个是小陶、邢小查等人面前的陈占文。
他一次次地涌起过歉疚,觉得有很多话想跟妻子说。现在他觉得,虽然同在一家他们却相隔很远。如果年轻时不从村里出来,也许他会娶一个乡村妻子,他不会犯腐败错误,他们是贫寒的,心却在一起。
他不知道在屋里坐了多久,最后还是出了自己的屋子。他在客厅里抽了一支烟,他相信他的活动焦丽丽能够听到,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轻轻掩着,一推就开了。焦丽丽没有把门插上,她甚至还没有熄灯,台灯仍然暗淡地亮着。听到他进来,她翻了一个身,把背对着他。这实际上是没有拒绝他,如果她不想让他进来,会把他赶出去,她没有。她把背冲着他,只是在表达一种心情。她反感他。
他轻轻地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他刚坐下,她就又翻了一个身,仍然把后背对着他。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他听到了她的抽泣声,虽然极轻微的,他还是听到了。那一刻他的心里涌上痛,刻骨的痛,他给这个女人带来的伤害太大了。他把手轻轻地放到她身上,她没有动,只是哭泣声稍微大了一些。
他的手在她身上放着,迟疑了片刻,他开始抚摸她。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如果他跟别的女人发生过那么多故事,他对妻子的抚摸还有意义吗?可是,这一刻他是真的心痛,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了无尽的悔意和怜爱。
她本来是一个大家闺秀,不该跟着他受这么多苦。他把手伸到她脸上,帮她擦泪,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当他替她擦泪时,她推了他一下,他仍然坚持着,她就不再推。他的手上满把眼泪,他想拿手巾替她擦擦,手刚一拿开,她突然抱住了他的手,放声大哭,这声音一下子把他感动了,他紧紧地抱着她,把头放在她脸上。
女人放声大哭的时候,是最软弱的,他把她身子翻过来,紧紧地拥在怀里。本来想说一些对不起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他再不会想别的女人,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爱他的,是至爱他的妻子,是相依为命的人,是他到老的时候,可以依靠的。
他把唇放到她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回应却是热烈的。他们好像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接过吻了,有人说,做爱不表示爱情,真正能表达爱情的是接吻,如果夫妻间没有了接吻,那就说明他们的爱情已经像白开水一样了。
妻子主动吻了他的嘴,剩下的热烈就需要他来表达了。他的脑子很清醒,自始至终有另一个陈占文在高处看着,同时他也是情不自禁的,妻子的表现令他意外,他以为伤透了她的心,她再也不会爱他。恰恰是因为这伤害,才使他看明白了,这个对他充满怨气的女人,爱他,非常爱他。
他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刚到监狱里他曾经想过,他对不起全市人民,他牢牢地记着三千万这个数字,他曾经想过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对不起他们。后来他更多地想到,那些死心塌地跟着他干的人,这些干部里有些人相当有能力,他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所有信任过他的下属,在监狱里住的时间一长,他就不想这些了。
现在他想的是,对不起眼前这个人,这个真正爱他的人。他们的亲吻越是热烈,心里的那种痛就越是清晰,越是贯穿骨髓。
他们亲吻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松开嘴喘息时,他终于说了出来。
他说:我对不起你。
妻子回答他的是,再一次热烈的亲吻。然后她说:我不想听这些,咱们都忘了吧。
他点点头。
他脱下了妻子的内裤,本来是试探性的,妻子没有拒绝,剩下的事情他就没有理由不做下去。已经七、八年时间没有跟妻子做过爱了,在他出事之前,他已经基本上不再回家,他告诉妻子他在办公室里睡,即使回去,他也是睡得死死的。
妻子没有觉得反常,她从来就不是性欲旺盛的人,年轻时也是如此,她也许是相信了他的忙,也许是相信了他在外面的声誉,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如今一场大难,反而使她消失了的性欲恢复了。
其实他一直都不自信,从他在床上坐起来开始,他就不能确定自己还行。他对自己承受打击的能力很怀疑,妻子的热烈使他忘记了刚才的不自信,他试了试,竟然还行。
他想,没问题,我还是个男人。
事毕之后他瘫在床上,觉得虚脱了一样,妻子却抬起身体,望着他。她说:你瘦了,好像还比以前结实了。
他说:我现在才明白人们说的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她说:我怎么样?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好长时间,他问:什么怎么样?
她说:我跟那些女人比,怎么样?
一时他非常尴尬,想不到妻子会这么问。他说:提她们干什么。
妻子说:我就想知道,我比她们怎么不好。她们怎么迷住了你。
他说:她们想利用我的权力,想让我办事,我一上了当就没完没了,想撤,到时候也撤不下来。
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谁犯这种错误,你也不会犯。
他说:其实我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她说:也许,也怪我吧?我在家里给你的温暖太少了,别人给你一点儿,你就觉得得到了感情。
他紧紧地搂了搂她。她的话让他感动,其实,这又怎么能够怪别人呢?把原因推到别人身上是最省事的,也是最没有益处的。他想起小陶跟他在一起的情景,他曾经以为得到了爱情。现在怎么样?接他回家的是妻子,她花了不少精力,用了不少关系,才使他保外就医。小陶在哪里呢?
他叹了口气,说: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她说:我找了一张那女人的相片,你不在时,我天天看她,她除了比我年轻,还有什么。我年轻时比她漂亮多了。
他搂了搂她,说:我以后再不会犯这种错误了。我现在追悔莫及,我害了你,害了咱们的孩子,也害了自己。他说着流了泪。他说:我想不到你能原谅我,我一直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她说:我曾经恨过你,也曾经想过跟你离婚,可是我恨不起来。我恨着恨着,就想到了年轻时的事。咱们是从苦时候过来的。
他搂了搂她。
她说:今天我本来不想去接你,小韩一劝,还是上了车,回来后本来不想理你。可是,不管干什么,心里转得还是你。
他说:我在里面也是,天天想得都是你和孩子。
不想她吗?
他说:不想。偶尔也想起来过,觉得是一场梦,噩梦。
其实这样也好,如果不是纪检委查了你,你可能永远陷在里面出不来,现在你知道了自己的家最好,这比什么都要紧。以后你不当官了,就是一个老百姓。
他说:我是一个犯人,我只是保外就医。
犯人也罢,老百姓也罢,以后天天跟我在一起。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过日子是个多么简单的要求,现在成了最珍贵的允诺。他搂着妻子,听她一直念念叨叨地说话。他感觉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然后他就朦朦胧胧地睡去。
3
醒来后已经将近上午十一点了。妻子已经起来,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妻子正在卫生间洗漱。他说:你也刚起来?怎么不叫我。
妻子看了他一眼,她嘴里插着牙刷,不便回答他。
两个人在一起刷牙挺不自然,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节目里正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事,他们能够实现和平吗?这个问题他五年前就问过自己,现在又问,仍然没有答案。
妻子刷完牙去了厨房。她的脚步急匆匆的。不是对他不满吧?他一清早就在客厅里看电视,什么也不干。
走进厨房,看见妻子正忙着做饭。早饭免了,和午饭合在一起。妻子把昨天剩下的菜热了热,又做了个新菜。他想帮她,插不上手。
他在厨房里的样子有些发傻,妻子瞪了他一眼:你洗脸了吗?
他到卫生间洗漱了,妻子把饭摆到桌上。吃饭时妻子很少说话,她一直沉着脸,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想到昨夜的爱抚,想到做爱后两个人说了许多动心的话,他就觉得现在的冷淡太突然。
也可能,她仍然没有原谅他,昨夜的那些话,不过是特殊情景下的抒发,说过的那些话事后连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情况他也曾经有过,小陶出国后,他曾经跟徐可和另外一些女人有过那种事,当时也说了许多动情的话,时过境迁,连想都想不起来。
恋爱是年轻人的事,岁数一大对许多事情都是怀疑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家仍然像以前那样完整,跟妻子仍然像以前那样,即使昨晚都是假话,他能听到已经满足了。
吃完饭他主动刷碗。妻子曾经说过,她不怕做饭,最烦刷碗。妻子觉得烦,他就干。
剩下的时间不好打发,妻子出去买了趟菜,他没有跟着。他出去算什么,人们在街上看见他,会投来什么眼光?
他几乎一整天都在看电视,四十多个频道,一个一个地换。开始只看新闻节目,新闻节目看的一多就重复了,又看电视剧。他觉得电视剧比综艺节目好,他不喜欢被人胳肢,想到未来的日子,他笑不出来。
他在监狱里没有苦恼,只有忏悔。现在放出来苦恼反而来了。过去妻子一次都不去看她,他不怕失去她,现在他们在一起了,他却总是担心,她会不会仍然恨他。
妻子买菜的时间太长了,他走到窗前,发现对面有一家正朝这边看,他立刻离开窗户,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尤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从里面出来。
他正在服刑期,他把牢房从监狱挪到家里。他的看守是自己,还有妻子。
一听门响他就奔过去,妻子提了好些菜,还买了大虾,这个小小的细节表现出了她的生活热情。他接过妻子手中的菜,动作表现得有些殷勤,就像过去看见看守一样。
实际上,看守们从来没为难过他,有一个看守甚至还叫过他一声陈书记,他没敢答应。
他出来时看守们都沉着脸,他猜想他们对他放出来有些看法。他有病,但并不重,仍然办理了保外就医,这些事普通看守有看法。他一直非常尊重看守。
妻子没有做大虾,不过别的菜仍然不错。家里的饭怎么也比监狱里的好吃,他在监狱里吃不下饭,后来彻底死了心,看见什么吃什么,觉得那些饭不再难以下咽。现在回想,还是妻子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