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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8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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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我家;还不忘踹了男人一脚。其中一位气乎乎的;恶狠狠地对我们说;让派出所的人来整治你们吧。 
我经常被罚款;多次进派出所;再被放出来。而这一次;他们可能是时间紧;人手不够;就这么走了。我的客人因此感激涕零;他匆促地穿着衣服;连呼幸运。 
有关这个夜晚;我能回忆起它的细枝末节。从时间上看;我能回到它的每一个缝隙里去。过了几天;刘明辉开始变得镇定;并逐步恢复了他冷血和刚硬的一面。他说;你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当时我差点就要翻身下来;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我看着他;他目露凶光;说你还叫得那么欢。我说;你得习惯这个;既然你躲在我这儿;我继续做;对你是更好的掩护。 
我说服了刘明辉。他蜷缩在我的阁楼上;而我仍然在接待客人。我们商议好;等风声稍许松了些;再送他出门;跑到外省去。 
那段时间;我的生意特别火爆;欲望也比往常更旺盛和强烈。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刘明辉的秘密存在肯定起了作用。我窝藏了一个危险的凶犯;这件事在我的身体里火上浇油。我和形形色色的男人在床上翻腾着;有时还会折腾到床下;表演各种花样。但是;刘明辉在上面不能有任何动静。至少有人时;他必须死命憋着。这种煎熬我在后来才知道有多么严重。刘明辉告诉我;他每每都要把指甲插进头皮或身上的肉里去。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减少接客的次数。 
阁楼上的空间相当狭小。刘明辉只能卧着;或在上面爬行。他不能直立;甚至不能坐起身来。他没日没夜地躺着。只有在夜深人静;而我又没有客人的空隙;他才能偶尔下来放放风。如果外面稍有响动;他又得迅速爬上去。 
我定时把水和食物放在上面。他的排泄问题;大小便基本上是在放风的时候下来解决。有一次他实在憋得难受;跟我要了一只铁皮盆子。这之后;没人时;头顶上常常会有叮叮咚咚的响声。我知道那是他在小便。他很少洗澡。即使洗也只能粗略地擦一下;不能细致地洗;因为我这里随时会有人来。洗过的衣服也不能在下面晾晒;得拿上去;铺在旁边;让它慢慢阴干。久而久之;上面就有了一股味道。一股馊味、霉味;或是连阴雨过后干草堆里发酵的味道。 
不洁的气味淤塞在阁楼里;不易扩散。只有当浓度突破了某一限度时;才会溢出。刘明辉老在抱怨这种气味。他说恶浊的空气堵得他心慌;睡不着觉。我在好多天后终于闻到了被他抱怨的气味。它像水一样;从上面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刘明辉想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他让我每天都买回多种报纸;从报上寻找有关他的消息。报上透露出的信息非常严厉。社会各界纷纷要求将刘明辉绳之以法。警方发誓要破此案;并悬赏五万元现金;重奖提供线索者。记者们关于案情的分析文章比比皆是。他们称;刘明辉有可能逃匿的几个城市;都已在警方的掌控之下。 
不利的消息;让刘明辉处在焦虑之中;他拉扯自己的头发。我安慰他说;只有在我这儿才是安全的;总有一天能想办法逃出去。 
我记得;我藏匿刘明辉的那个时期正是夏季;一年中最热的几个月份。酷热难耐。我望着顶上的阁楼。它就像是一具棺材;填塞着杂乱的物品和一个大活人。里面的闷热可想而知。我没有空调;上面也不能放电扇。他只能用散开的书页给自己扇一扇。我设法尽可能每天让他多下来几次。这要冒相当的风险;但对他有好处;他可以舒展一下四肢。 
焦虑和恐慌;对他的消耗很大;他好像总是处在脱水状态。他变得爱猜疑;经常侧着耳朵;屏息静听。脾气大;总想发火;同时容易沮丧。他说他就像是一个吃软饭的男人。一会儿还在和我说着话;马上就得龟缩到上面去。还得看着(或听着)别的男人糟蹋我。这不是吃软饭是什么?我劝他说;尽管表面上看像是;但不是!他又不靠我养着;他只是在我这儿躲藏罢了。我不是说过吗?既然是在我这儿躲藏;我照常接客就会更安全。你想想;一个还在不停接客的女人那里;怎么可能还藏着另一个男人呢? 
只要能下来;刘明辉就会絮絮叨叨地和我说很多话。有时我想;大概说话能帮人缓解压力。我听他说着;有些话已经被他重复了好多遍。 
有一天晚上;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我特累;嗓子眼又干又疼。我喝了一通凉水;打算睡觉。刘明辉却下来了。这一次;他和我说到了他的父母亲。他说他住在烟灯镇。父母都已六十多岁了;他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家里很穷;老人衰老得不能干活;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他说他担心他们;放不下。刘明辉坐在我床边;头俯在枕头上说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能感受到他口里呼出的热气。但我睡着了。好像在我睡着以后他又说了很久。 
我到次日上午才醒来;记得在夜里他说到了他的家人。我忽然想到;刘明辉没有冒险跑出去;大概与此有关吧。 
刘明辉在我这儿呆了两个多月;已有六十几天了。从报上看;似乎有些松动。我的意思是;公众的注意力好像不再完全集中在这个案子上。我认为这是好时机;建议他走。我愿意帮他买回假发和假牙;把他打扮成另一种模样。 
但是;刘明辉说他还要再等等;再看看。他回答我的样子很阴郁。不知道他还要等什么;或者说还要看什么。 
好时机转瞬即逝。城里接下来又连着发生了几起恶性事件;都死了人。形势变得更为危急。报上的文章开始有了锋芒;暗示或指责警方办案不力。办案不力就是对罪犯的纵容。治安恶化;市民普遍缺乏安全感。警方感到了空前的压力;吁请市民保持克制;并称警方有能力侦破短期内连续发生的几起案件。水涨船高;对刘明辉的悬赏金提高到了八万元。 
我这里又来过几次警察;都是以查身份证和暂住证为名;来搜捕罪犯的。当然;刘明辉都顺利地过关了。我不明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上到阁楼去看看呢?也许是那地方太不起眼了。他们顶多用拖把或木棒;捅一捅够得着的杂物而已。 
又过了一个月;将近三十天吧;对刘明辉的悬赏金达到了十万元。 
那天;刘明辉把头长久地埋在报纸上。嘿嘿;十万;差不多了吧。他们最多也只能出到这个价。我呢;好像也觉得够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他对着我惨笑。 
我说;你不要这样望着我。我知道;报纸上有警方的举报电话。 
他把报纸递给我;说你去打电话吧。 
我缩着身子往一边躲;说你不要吓我。 
我不是吓你。刘明辉说出了他的计划。他准备到某一处地方现身;让我打举报电话;然后去领取那十万元奖金。然后;他要我把这笔钱转交给他的父母。而且;不能以他的名义给。他详细写下了他家里的地址和父母亲的名字。他说;这样;他们的晚年就有着落了。 
他跪在我面前。他说;我肯定会死的;你一定要帮我做到;你不能去昧一个死人的钱。 
看来刘明辉心意已决;我只能答应他。 
临走;他让我帮他买一条领带;再帮他理一次发。他的头发太长了;又杂又乱;胡子拉碴。我不会理发;只是剪短了些;但并不太顺。胡子倒是刮了;却拉开了几道血口子;只得贴上创可贴。他穿着皱巴巴的长裤;短袖衬衫;还扎着我买的领带。 
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奇怪。他说;他要去阳光咖啡馆喝一杯咖啡。 
我拨通了警方的那个电话;首先确认了一下奖金的金额。我说;我想以一种匿名的方式领取奖金;行吗?对方的态度很亲切;他们承诺说可以;没问题;一切按我的意愿办。于是;我告诉他们;刘明辉正在某处喝咖啡。 
警方很快赶到了阳光咖啡馆。在那里;刘明辉喝咖啡实际上是种假象;他不过是坐在那儿等着警察去抓他。正如一名侍应生后来所说;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呆滞而恍惚。 
你去过烟灯镇吗? 
没去过?哦;我当然去过;四年前就去过。那是一个小镇。从高速公路上拐入一条灰扑扑的土路;再有30多分钟的车程就到了。我坐上了中巴车;背着帆布包;包里塞满了钱。在车上;我不是没想过要吞下这笔钱。十万啊;不是小数目。我也有父母;他们也在乡下。况且刘明辉已经死了。根据从重从快的原则;他很快被执行了枪决。我拿着钱远走高飞可以说没人知道。但是;我不能要。我记得刘明辉曾跪在我面前说;你不能去昧一个死人的钱。他跪在地上;直到我答应了他;他才站起来。他双腿往上一弹;就站立到我的身后。他可能是故意绕到我背后去的。他的左手箍住我的脖子;握着刀;刀尖直抵我的咽喉。右手;从右侧搂住我的腰;枪口正对着我的腹部。他说;我这边的手一用力;就能割掉你的头。另一只手呢;只要轻轻一勾;就能射穿你的肚子。我不能说话;感受着他手臂的压迫;就像我遭到了捆绑。记住!你答应过我。如果你做不到;我做鬼也饶不了你。随后;他松开我;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他搔了搔头;说你得出去一趟;给我买条领带;顺便带把剪刀回来;帮我理理发。 
我始终弄不明白;刘明辉去喝咖啡以前;为什么一定要扎条领带呢? 
刘明辉的家在镇子边上;屋后就是菜地。两间瓦房。黑瓦。瓦缝里长着草和蕨类植物。刚下过雨;屋子四周被踩得泥泞不堪。那些泥有粘性。人走在这里会变得歪歪倒倒;还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进屋子;可能某些地方漏过雨;有一股怪味。 
两个老人满怀敌意地盯着我看。他们的确都很衰老。一个站着;另一个坐在断了条腿的椅子上;都赤着脚。其中女的明显有白内障;男的;则在哮喘。 
你也是记者吧? 
老头对着我发问。他的脸在变红;发紫;他显得很激动。求求你们;不要再来找好不好?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畜生!他不是我儿子!就当我们没养过他;还不行吗? 
老头说得断断续续;他挥舞着手;就像是要把口腔里的哮喘给赶走。 
坐在一边的老婆婆这时插话说;他不是已经枪毙了吗?活该!我生下他的时候;就该掐死他。你们记者要写文章问别人去;问街坊邻居去;不要老缠着问我们。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关我们的事。那人;我们不认识。 



看来;老人真的把我当成了记者;他们的敌意由此而来。老婆婆相对要冷静一些;像是在沉思。不过;也可能是她患有白内障的眼睛给我的错觉。 
我不是记者。 
我给他们解释我的来意。告诉他们我受一名好心的老板之托;来给他们送钱。这名老板愿意拿出一笔钱来供养他们的晚年。 
老人们将信将疑。直到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钱来;我把用报纸包着的一捆钱放在床上;撕开一角;露出里边的钱。他们这才相信了。可能是高兴;更可能是害怕!他们全身颤抖;就像是突然一起中风。 
我听到他们的牙齿碰得磕磕直响。 
那老板是谁?他为什么要给钱我们? 
我尽量安抚他们;表示这老板绝对是好心;没有恶意。出于某种原因;我不能说出他是谁。请他们放心;钱是干净的。而且;与他们的儿子无关。 
老头小声问;真的无关吗? 
真的无关。 
老婆婆也问;确实不是他? 
哪能呢?我说;是一个好心人知道他们的情况;特意做善事。 
那就好。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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