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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孙先生被打成“右派”,先是在太原后又被发落到晋南的稷山县劳动改造。平反后才回到北京,不久即退休。退休后,因子女皆在晋南,就受聘于运城师专,任学报编审。所谓受聘,其实是借一栖身之所,他从人教社领退休金,并不拿师专的工资。八十年代初,我在运城地区文联工作,有幸认识孙先生,每相请益,所以对他与叶圣陶先生的交谊有所了解。其中最令人感动的是,孙先生落难后,昔日的友人们多不敢与他来往了,只有叶圣陶先生一点儿也不顾忌他的“另类”身份,依旧与他保持联系,问寒问暖,谈诗谈学问,信件来往不断。光是寄稷山的信件便有一百多封,几乎每月一封。孙先生数年前已作古,夫人亦已西去,这些信件若未丢失,应在其子孙一冰处。孙先生劳动改造期间,不知有没有外出的自由。住运城师专后,凡去北京,都要去看叶先生。
孙玄常青年时代即好诗,所以诗词俱佳,功力甚深。因尤喜姜夔诗词,曾撰《姜白石诗笺注》。说到《姜白石诗笺注》,有一些题外话,顺便一提。此书积四十年时间而成,投上海古籍出版社后,有关编辑阅后大为赞赏,以为与夏承焘先生的白石诗编年合为一书出版最好。孙先生与夏先生也有交往,但他觉得,夏先生为前辈名家,若夏先生提出,那就合作一书,自己是不好商之于夏先生的。不知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是否曾将孙先生此书稿告知夏先生,总之夏先生没有向孙先生提起过此事。数年后孙先生将书稿交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出版时,有些文字须核对或重抄,孙先生因年老眼花,精力不济,而请助手、青年教师李某帮忙。这本是极寻常之事,而孙先生不但在该书封面署了李某之名,而且出版后一定要分三分之一稿费给李某。就连二十本样书,也要分给李某八本。他要送一些友人书,不够,曾托我去出版社购买。老一辈学人之品质,今已少见。
诗与书画,在孙先生来说,乃为余事。孙先生终生以治语言、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为主,兼及历史和哲学。多年之著述,皆扎扎实实做学问所得,所以极见水平。十几年前,孙先生应山西某出版社之约,手编《孙玄常论文集》以出版。但不知何故,却始终未予出版。孙先生一直惦记着这本书的出版。后来有热心的朋友因孙先生已卧病在床而论文集出版仍无眉目,便同人民教育出版社联系,希望该社能出版孙先生的论文集。稿子寄去后,著名语言学家张志公先生等人也积极向人教社说明其学术价值,建议他们出版。可能因了学术书籍没有经济效益的原因,人教社最终未同意出版。退稿寄到时,孙先生正病危,没几天活头了,家人和友人怕他伤感,没告诉他,而骗他说:北京有消息来,说论文集正在排印,不久就可出版。孙先生最后是带着这样一种“欣慰”离开这个世界的。同孙先生交谊亦深的语言学家王雪樵先生来太原,给我讲了这一情况后,我只觉得鼻子发酸。相信叶圣陶先生若还在世,知道后一定会过问孙先生论文集出版事。
还是回到叶圣陶先生的题词。《倾盖集》的出版,当时很是引人瞩目,除了诗作质量上乘外,还因为那可能是“文革”浩劫后第一本正式出版的旧体诗词集。所以叶圣陶的题词,显示出抑制不住的喜悦,有“上娱无过今晨”语,盛赞九诗人之作,称为“一丛珍”。该书选孙先生诗词五十余首,题为《瓠落斋诗词钞》。孙先生一生爱诗,所作甚多。我在运城时,曾于孙先生处抄得叶圣陶先生《题孙功炎(瓠落斋诗词稿)》一诗,系1973年2月作。可知在旧体诗词绝对不可能出版的年代,孙先生还是将其所作编为一集,等待出版之机,并寄叶圣陶先生一阅。加上其后二十多年的诗作,《瓠落斋诗词稿》的数量自然更多。可惜孙先生诗词集也至今未得出版,前听说有人拿去联系出版,后终无消息,诗稿不知今落于何处。叶圣陶先生的题诗,不但叙了与孙先生的交谊和对孙先生才华的称赏,还谈了诗词备受污蔑和压制时期对诗词的看法。不能印于《瓠落斋诗词稿》前,那就顺便抄于此,算是对两位先生的一点纪念:
近岁稷山书问频,缮示丛稿意殷勤。非徒疏释承旧闻,声音训诂时出新。复注白石道人诗,夙好俾我获重温。更贻吴中园林图,其景宛我自幼亲。忽复贶一幅,工笔为写真。展观举家欢,共谓得其神。继乃见寄瓠落之斋诗词稿,次第编年三十春。入蜀旋还乡,京华复汾滨。行旅登览怀古昔,访叙酬答论艺文。画成惬心留题咏,兴到抽毫赏贞珉。讽吟终卷一叹息,我亦弱冠弄翰人。颇愧浅尝功力薄,风雅文采不如君。不如君,聊复陈。君作我作皆旧格,宜信无裨作新民。无裨新民又何妨,不贤识小古有云。以自怡悦亦致佳,譬如岭上之白云。
周作人和李大钊以及李大钊全集的出版
■ 散 木
烈士李大钊的遗著,如今已有《李大钊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全四册)问世了。
烈士李大钊遗著的出版,曾与周作人有过十分密切的关系,但“因人废言”,后来几乎所有提及李大钊的书刊,都绝口不提周作人,比如曾由中共北京市委书记邓拓建议、中共北京市委党校组织编写、1979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李大钊传》,在说及李大钊身后其文稿的整理和出版时,说:“原先,是想把这一部文稿出版的,但辗转地送到上海,在国民党的书报检查制度下,终于未能印行。直到1939年,才出版了一本《守常全集》,鲁迅先生为该书写过序言,但该书立即被当局禁止,已印成的也全部没收。”这里,所有参与者只留下了搜集者和整理者李乐光和写序者鲁迅的名字。
一
1927年李大钊牺牲后,身后萧条,当时《晨报》报道说:李死后,“李妻闻耗,悲痛号泣,气绝复苏者数次,病乃愈益加剧,以致卧床不起。小儿女绕榻环立,其孤苦伶仃之惨状,见者莫不?目下。李之乐亭原籍,家业毫无。生前唯知努力学问,不事生产,平素又极俭朴,故境状萧条”云云,于是当时的急务是死者的安葬,幸有北大同事梁漱溟、蒋梦麟等和友人章士钊、吴弱男夫妇等出手相援,大家集资置办了棺木,才将烈士遗体装殓入棺,由下斜街长椿寺移厝至妙光阁浙寺内停放。后来李家生活困顿,只好以出售李大钊的遗书度日,那时北大同人也为之设法,如蒋梦麟校长提议由大家来集资,买下这批书籍,然后寄赠于北大图书馆,也好作为一种纪念。当时周作人为此曾写信给胡适,征询他的意见。此后李大钊的遗书先后陆续流出,从1932年至1939年不止一次的售书,几乎都是由周作人代劳的,如《九通》,是售给先烈曾任过教的女师大的,其所剩的书籍后来存在孔德学校书库(解放后先后转赠给了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和唐山烈士陵园),据方行《先烈李大钊遗著编录经过》一文,田家英就曾收得其早年的手迹一册,不过我从田家英女婿陈烈编著的《田家英与小莽苍苍斋》中寻查,却没有这本手迹的记录,想来是另有归宿了。
到了1933年,也就是李大钊殉难六周年之际,李大钊遗孀赵纫兰携子女从故乡返回北平,她的心病是丈夫尚未人士,靠自己又无法了却这个心愿,于是只好求见烈士生前友好也是北大同人的胡适、蒋梦麟、沈尹默、周作人等,求他们请求北大代为办理安葬事宜,时任校长的蒋梦麟慨然允诺,李大钊的两个女儿李星华和李炎华为此也拜访了周作人。4月15日,社会各界为李大钊进行的公葬募捐活动开始,按当时的葬礼仪式,可分为三种:国葬、公葬和民葬,国民党统治的时代对李大钊的葬事当然谈不到给予“国葬”,民葬,李家又无力承担,只得公葬(又分为厚葬和贫葬两种),李大钊生前友好和北大的同事感李大钊之事迹,相与发起厚葬,这发起人的13人中,有蒋梦麟、胡适、沈尹默、周作人、傅斯年、刘半农、钱玄同、马裕藻、马衡、沈兼士、何基鸿、王烈、樊际昌等,当时他们每人捐了20元。22日,社会各界在北平宣外下斜街浙寺举行公祭,周作人也参加了公祭,并给李宅送去了一个花圈,以及10元的奠仪。随后,李大钊被安葬在万安公墓,那是蒋梦麟校长出面购置的墓地(并为烈土的夫人预购了穴地),墓碑则是刘半农撰写的,周作人又为此捐款20元。
就在李大钊下葬的同时,为其整理和出版遗著的活动也开始进行了,不过,其中的情由很长时间以来并不被人们所知。1962年8月31日,《人民日报》刊登了周作人(署名“难明”)的一篇短文《关于(守常全集)的一点旧闻》,那是周作人读了晦庵的《书话》,觉得其中叙及李大钊遗著《守常全集》的第一册的出版时没有讲到编辑的过程,他遂以知情人的身份对之做了一点补叙,因为那是很少人知晓的,算来也是中国出版史上的一段佳话。
二
李大钊的文字,在国民党“清党”之后几乎是全部被封查的,只是在北方的北平,由于国民党嫡系力量鞭长莫及,才先由刘半农编辑和出版的《初期白话诗稿》中收入了作为第一篇的烈士遗作《山中即景》,后来刘半农病逝,胡适写的挽联说:“守常惨死,独秀幽囚,新青年旧日同伙又少一个;拚命精神,打油风趣,老朋友当中无人不念半农。”当年《新青年》阵营中,李、陈、刘等等,都是影响整个中国的思想巨子,然而此时却萧瑟了许多。至于《守常全集》,周作人说:“这集子是守常先生的侄子李白余所收集的,他本名李兆瑞,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在守常先生死难以后,他立意搜编遗稿,在各图书馆勤苦抄录。等得编好了的时候,北京方面已是蒋介石的特务密布,个人行动有点不大自由了,李白余计划逃出华北,乃将抄好的文集四卷原稿一大包,交来托我代为保存,他自己就从此不见了。到了解放之后,这才重复出现,那时已经改名李乐光。可惜他已于好几年前去世了。”
其实,当年的李乐光(中共地下工作人员,后在抗日战争初由周恩来保释出狱,遂赴延安,再后曾任中共北京市委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等)实际上是被国民党逮捕了,于是他的岳母赵老太太和女儿赵纫兰(即李大钊夫人)匆忙将其所搜集到的李大钊的文稿交给李星华,李星华又将之寄存在处境较好且比较安全的周作人处。至于李乐光编书的情况,后来李星华的丈夫贾芝回忆说:“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查,他在清华大学的地窖做编辑工作,后来几易其地,曾在一个医生家里工作,随后又在岳母赵老太太的掩护下继续编这部宣传共产主义的书。赵老太太把一包文稿埋在几株向日葵下。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她把文稿从向日葵底下取出来;乐光同志坐下来摊一桌子稿子,继续抄、编;工作完毕又把稿子收起来交给老太太去埋在向日葵下,夜夜如此。”(《关于周作人的一点史料——他与李大钊的一家》)此后李大钊下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