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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四点一刻,清脆如歌的钟声便在我们小小的劳改营上空回荡,也回荡在周围沉睡的集体农庄的上空,那里的老年人还记得伊斯特拉各教堂的钟声齐鸣。也许我们劳改营的有着清越歌喉的大钟正是来自教堂,在那里早就习惯于每天鸡叫头遍就把僧人们唤醒,要他们去祷告和劳动。
“早班的,起床!”看守员在每间屋里叫喊。脑袋由于缺觉而像喝醉酒似的昏昏然,眼睛还像被胶水粘牢似地睁不开——还顾得上洗什么脸!连穿衣服也用不着,你就是穿着它睡的。这么说就直接去食堂吧。你睡眠惺松,摇摇晃晃地走进去。每一个人都在往前挤,并且全都明确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部分人忙着领口粮,另一部分人领菜汤。只有你像梦游者一样在一边傍徨,在昏暗的灯光下和菜汤的蒸汽里,你看不见那两样东西该到哪儿去领。最后,你终于领到了五百五十克供你举行盛宴的面包和一瓦钵热乎乎的黑汤。这叫做黑菜汤,是用荨麻叶子做的菜汤。煮熟的叶子像黑色的破布似地泡在发黑的清水里。既没有鱼,也没有肉,也没有油脂。甚至连盐也没有:放进去的盐全会被煮在锅里的尊麻叶子吃掉,所以索性不掏;如果说烟叶子是劳改营里的黄金,那么盐就是劳改营里的白银。炊事员们是省着用的。不放盐的荨麻叶菜汤,简直是叫人反胃的苦药水!即使你饥肠辘辘,也实在无法把这东西灌进肚里。
抬起你的眼睛向上看。不是仰望苍天,而是看看天花板。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灯光,能辨认出他们用喜爱的红色字母写在糊墙纸上的标语:
“不劳动者不得食!”
胸口猛然发颤。啊,文化教育科的才子们!你们为劳改营的食堂找到了这么一句福音书兼共产主义的伟大口号,一定极为得意了。但是在《马太福音》中说“工人得到饮食是应当的”。《申命记》中还说:“牛在场上端谷的时候,不可笼住他的嘴!”
属于你们的只是一个惊叹号!我代表一头端出谷粒的黄牛向你们致谢!从此我将懂得,你们卡紧我的细瘦的脖颈全然不是由于匮乏,你们摧残我的生命并不单纯是出于贪婪,——这都是根据那个正在到来的社会的光辉的原则!只是我在劳改营里看不到劳动者得食。我在劳改营里也看不到不劳动者——不得食。
东方破晓。黎明前的八月的天空现出家微。天幕上只有最明亮的星星依然可见。东南方,在我们将被带去劳动的砖厂的上空,是南河三和天狼星——它们是小犬星座和大犬星座的两颗主星。一切都背弃了我们,连天空也跟狱吏们站在一起;天上的犬也和地上的犬一样地系在押解队的皮带上。狼犬疯狂地吠叫,从地面跃起,想够到我们。它们是用人肉高超地训练出来的。
劳改营中的第一天!即使是我的仇敌,我也不希望他有这样的一天!大脑容纳不下全部的残酷的现实,因而发生了错乱。以后会怎么样?我会遇到什么事?——不停地在脑子里打转。而他们给新来犯人分配的劳动总是最没意思的,只是为了在看他们的材料期间不让他们闲着。熬不完的一天。你的工作是抬担架或者推手车。每推一车只能使这一天减去五分钟,十分钟,而你的头脑却只能反复地思考一件事:以后会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
我们看出来,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推来推去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尽量利用每车之间的时间闲聊。我们推了头几车,看来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我们已经把力气使光了——这样连续推上八年,我们怎么吃得消?我们努力谈一些使我们感到我们的力量和个性的东西。英加尔描述他尊为导师的蒂尼亚诺夫的葬礼的情况,于是我们就争论起历史小说的问题来:一般该不该大胆地去写这种题材?历史小说毕竟是关于作者未见过的事物的小说。作者背着时间距离和他本人时代的成熟性的负担,尽可以认为自己已经有了深刻的理解,但身临其境总是做不到的。因此是否可以说,一部历史小说首先是一部幻想小说?
这时候,新来的犯人几人一批地被叫进办公室去分配工作。我们全部放下了手车。英加尔昨天就和一个什么人拉上了关系。现在他,一个搞文学的人,被分派到厂里的会计室,尽管他在数百字上迷糊到可笑的程度而且生来没有拨过算盘。加麦罗夫即使为了救自己的命也学不会求情和抓机会。分配他当壮工。他回来,往草地上一躺,在他还不需要去当壮工的这短短的最后一小时内,他向我谈到遭迫害的诗人帕维尔·瓦西里耶夫。这个人我一点也没听说过。这些小青年怎么来得及读了那么多,知道那么多?
我咬着一根草茎儿,拿不定主意——该打出哪张胜杯?数字还是军官经历?像鲍里斯这样傲然地遗世独立,我做不到。我也一度受过另一种理想的熏陶,但三十年代以来的粗暴的生活,一直朝这个方向打磨着我们:钻和捞!
一跨进砖厂厂长办公室的门坎,我自然而然地把军官宽皮带下面的军便服的格子从腹部拉到了两侧(这一天我有意识地把这一身穿戴起来,即使推手车我也不在乎)。挺直的领子严格地系着扣。
“军官吗?”厂长立刻推测到了。
“是!”
“有跟人们工作的经验吗?”
“有。”
“指挥过什么?”
“炮兵营。”(我脱口而出地扯了个谎,我觉得炮兵连小了。)他半信半疑地望着我。
“可是在这儿你干得了吗?这儿的事难办。”
“我想我干得了!”我回答。(要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正在把脖子伸进一个什么套包、须要紧的事情是钻和捞呀!)他眯起眼睛想了一想。(他在估摸我充当走狗的适合程度,我的下巴骨是否结实。)
“好吧。让你当取土场值班工长。”
还有一个前军官尼古拉·阿基莫夫也被指派为取立场工长。我们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觉得又近乎,又愉快。那时候即使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理解这是选择了军人服刑的标准开端——充当奴仆。从阿基莫夫的非知识分子型的朴质的面孔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开朗的青年和优秀的战士。
“厂长干嘛要吓唬人?二十个人还对付不了?地下没有理地雷,天上没有飞机炸,有什么对付不了的?”
我们想在内心恢复往日在前线上的自信。我们这两个小崽儿不明白群岛是多么不同于前线。它的围困战比我们使用炸药的战争要难打得多。
在军队里,傻瓜和一钱不值的人都能指挥,甚至是占据的职位越高,成绩就越好。如果一个排长需要有敏捷的头脑、不知疲倦的体力、勇敢的精神和摸透士兵的心的本领,那么有的元帅只要会发脾气,会骂人,再加上会签自己的名字就够了。其他一切都有别人替他做,作战计划会由作战处的一个不知姓名的聪明的军官给他送上来。士兵们执行命令并不是因为相信它们的正确(常常是完全相反),而是因为命令是统治集团层层下达的。这是一整套机器的命令,谁不执行,就要砍掉谁的脑袋。
但是对于在群岛上被委派去指挥其他犯人的一个犯人来说,情况完全不同。整个带金色肩章的统治集团决不是高高地站在你的背后,它决不会支持你的命令:只要你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本领贯彻这些命令,它就会对你翻脸不认人,一腿把你踢开。而这种地方的本领是:或者是靠你的拳头,或者是利用饥饿无情地摧毁,或者如此精通“群岛”的学问;以至你发出的命令在每一个犯人眼里都像是给他的唯一生路。
北极般冰冷的淡绿色的液体应当取代你身上的温暖的血液,只有在那时你才能指挥犯人。
正好在这几天,一个惩戒作业班每天从惩戒隔离室里被带到取土场上来劳动,把这当作是罚他们干最重的活。这是一批差点没把劳改营长宰掉的盗窃犯(他们并不是真想宰他,他们并不那么傻,而只是吓吓他,要他把他们送回普列斯尼亚监狱:他们看准了新耶路撒冷是一个要老命的地方,在这里是捞不到什么油水的)。在我值班快结束的时候,把他们带来了。他们在取土场上找了一些避风的地方躺下,露出租短的胳臂和大腿,刺了花纹的肥肚皮和前胸,在蹲过惩戒隔离室的潮湿的地下室之后,心满意足地晒着太阳。我穿着笔挺的军装走到他们跟前,一字一句、规规矩矩地建议他们开始工作。阳光使他们心情温和,所以他们仅仅是哄笑起来并且要我去见那个众所周知的鬼。我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一无所获地走开了。在军队里我第一句话就会是:“起立!”但是这里的情况很明显,即使有人起立,那也只会是为了在我的肋骨当中捅进一刀子。当我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要知道取土场上的其余的人都在看着,也可能丢下了手里的活儿),正好我这一班结束了。也仅仅是因为如此,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写“群岛”的研究。
阿基莫夫接了我的班。盗窃犯们继续晒他们的太阳。他对他们说了一次,第二次就以命令的口气喊了一句(甚至可能是“起立!”),第三次就搬出劳改营长来威胁他们。他们起来迫他,在取立场的洼地里把他撂倒了,用铁棍砸坏了他的腰子。直接从厂里把他拉到了省监狱医院,他的指挥职务便到此结束了,也许他的刑期和生命也到此结束了。(大概厂长本来就是委派我们充当挨盗窃犯刀子的稻草人的。)
我在取立场上的短暂的官运比阿基莫夫的多延长了几天,只不过它给我带来的不是我期望的满足,反而是不断的内心的压迫感。早晨六点钟我走进工区的时候,比假如我是去亲手挖土还感到压抑。我茫然若失地向取土场懒懒地走去,对它和对我在其中的角色恨之入骨。
从湿压厂到取土场有一条土斗车轨道。在平地的尽头,轨道向取土工作面下降的地方,有一部绞盘车架设在一个平台上。这部由马达带动的绞车是全厂不多的几种机械化奇迹之一。从取土场到绞车,然后再从绞车到工厂,土斗车全程都要用人推。只是从取土场上坡的地方用绞车拉上来。取立场位于厂区的一个遥远的角落,它的表面被取土坑挖得支离破碎,取土坑像沟壑一样枝枝杈杈,它们中间留着没有动过的土岗。粘土层直接从地表就开始了,土层相当厚。想必是可以再往深里取,也可以再往宽里取,把工作面连成一片。但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干,谁也不拟订开采计划,一切全由早班的作业班长巴林诺夫指挥。巴林诺夫是一个趾高气扬的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