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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犯人们混在二起——这是第二个原因——自由的人们对一切也变得好像无所谓了,好像他们不是建设自己的东西,而是替一个什么张三李四在建设。此外他们还猛劲地偷,偷得很凶。(建筑一栋住宅楼,自由民偷走了几个澡盆,而那是按单元数领来的。这栋楼怎么交工呢?工地主任当然不能如实承认,他郑重其事地带着验收委员会察看一楼的各套房间。每间浴室必进,每个澡盆必点交。然后带委员会看二楼、看三楼,不慌不忙,仍是每间浴室都进去看看。而这时一批经过训练的手脚麻利的犯人在有经验的卫生工程领班的指导下从一楼的各单元里拆下澡盆,射着脚尖抬上四楼,赶在委员会到来之前迅速安装好,抹好腻子。谁受了蒙骗,就让他事后自己去交帐吧……这要拍成个电影喜剧倒不错,可是一定不会通过:在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可笑的现象,一切可笑的现象全在西方!)
第三个原因在于犯人们缺乏独立性。没有看守员,没有劳改营行政管理机构,没有警卫,没有架设着了望塔的营区,没有生产计划科,没有登记分配科,没有契卡行动科和文化教育科,没有层层的劳改营管理局,直到古拉格本身;没有邮件检查部门,没有惩戒隔离所,没有强管棚,没有杂役,没有保管室和仓库,他们就没有生活的能力。没有押解队和警犬,他们就没有行动的能力。所以国家需要为每一个做工的土著至少养活一名监工(而每一个监工都有一家人!)。不过这仍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话,你叫这些监工们靠什么过日子呢?
还有一些聪明的工程师指出了第四个理由:他们说,由于每走一步都需要设隔离区、加强警戒,增派押解人员,使他们这些工程师在技术方面的指挥受到干扰。比方在塔兹河上登岸时就是这种情况。一切都不能按时完成,一切都要多花钱,据他们说就是这个原因。但是这已经属于客观原因,这已经是一种借口。把他们叫到党委会去谈谈,好好敲打敲打,这个原因就会消失。让他们绞绞脑汁就能想出办法。
在这些原因之外,还有领导本身的很自然的并且完全可以原谅的考虑不周。正如列宁同志说的,只有不工作的人才不会犯错误。
比方说,土方工程不管你怎么计划,很少能赶上在夏天进行,不知为什么总赶上秋天,冬天,总赶上烂泥和严寒。
又如,在什图尔莫沃依金矿(科雷马)的扎罗什泉地方,一九三八年三月派了五百人去,在永冻土里打一些八至十米深的探井。他们完成了(一半犯人丢了命)。应该进行爆破作业了,可是他们改变了主意:金属的含量太低。放弃了。五月间探井化冻坍塌,前功尽弃。可是两年以后,又是在三月,科雷马正冷的时候,又心血来潮:快打探井!还是在原地!紧急任务!不要可惜人命!
这不就是多余的开支吗?……
又如在奥波基新村附近的苏霍纳河上——犯人运来了土,筑成了水坝。春汛一来马上冲倒。光了,白费了力气。
又如,给阿尔汉格尔斯克劳改营管理局的塔拉加伐木场下达了生产家具的计划,但是忘了下达供给他们制造家具的木材的计划。计划就是计划,不能不执行!塔拉加只得组织一些专门的班子,负责从河里打捞“事故木料”——即从木排里脱落出来的木料。不够用。于是就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开始打散整个的木排,然后拖回来。但是这些木排也是在别的什么单位的计划之内的,现在他们就会不够了。而另一方面塔拉加也不给这些勇敢的小伙子们填工作日报单:因为这是偷窃。经济核算就是这么回事……
又如在乌斯特维姆拉格有一次(一九四三年)他们想超额完成散木(单个原木)流送的计划,对伐木场施加了压力,把能干活的不能干活的全赶去伐木,结果在总浮栅前面聚集了过多的木材——二十万立方。冬季到来以前没有来得及捞出来,木材冻在冰里了。浮栅下游是一座铁路桥。如果开春时木材不分散成单个的原木,而是整个地流下去,就会撞倒桥墩,不用说,营长非进法院不可。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申请拨来几车皮炸药,在冬天把炸药放到河底,炸开冻结的木材,然后赶紧把这些原木滚到岸上来——烧掉(反正到春天它们已经不适合做锯材用了)。整整一个劳改点,二百人,都从事这项工作。为了在冰水里干活,专门发给他们猪油,但是任何一个工序都不能填报工作日报单,因为这全是多余的劳动。被烧掉的木材也属于白搭工。这就是所谓经费自给。
由整个伯朝拉铁道劳改营负责修建了一条通达沃尔库塔的铁路——曲里拐弯,到哪算哪。后来又动手把这条修好的铁路取直。这算在哪一笔帐上?还有那条从拉耳斯克(鲁扎河边)到皮纽格(甚至曾想延伸到司克特夫卡尔)的铁路呢?一九三八年曾把一些多么庞大的劳改营赶到那里修筑了那条四十五公里长的铁路——修好就不要了……全部力气就这样白费了。
当然这类微小的错误在任何工作中都是难免的。任何一个领导^都不能保险不犯这类错误。
可是这条一九四九年动工的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呢?——事后发现它整个是多余的,这条线上没有什么可运。于是也不要了。这是谁的错误,说出来都觉得可怕。要知道这是——他本人的……
经济核算有时候把人折腾到这种地步,以至于劳改营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躲,该怎么样补亏空。克拉斯诺雅尔斯克市附近的卡恰残废犯人劳改营(有一千五百名残废人!)在战后也接到全部实行经济核算的命令:制造家具!这些残废人用框锯(不是伐木营,所以不供给他们机械设备)伐木,用奶牛把木材运回营里(也不给他们运输工具,但是他们有一个牛奶场)。一对沙发的成本算起来高达八百卢布,而卖价是六百卢布!……在这种情况下,把尽可能多的残废人员改定为一级残废或者算做病号而不带到营外上工对于劳改营当局反倒有利:他们马上就可以由亏损单位转为稳吃国家预算的单位。
由于所有这些原因,群岛非但不能实现自负盈亏,而且国家为了维持这么一个玩艺儿还不得不拿出大笔的补贴。
导致群岛经济生活复杂化的还有另一个因素,那就是:这个伟大的具有全国意义的社会主义经济核算仅仅是整个国家和古拉格所需要的,每个劳改营的营长却拿它不当一回事。免不了要说点怪话,免不了要私留点奖金(上面给的奖金仍会照发)。每个劳改营营长都把拥有一摊独立的自然经济、拥有自己舒适的小庄园和世袭领地视为主要收入来源和活动余地,视为自己主要的方便条件和快乐享受。在红军以及在内务部军官当中演化和形成了一个周到的、尊敬的、骄傲的、好听的字眼——“主人”。在上头有一个全国的主人。下头每一个班的班长也都必须是主人。
但是狠心的弗连克尔使用的那把划分犯人为甲—乙—丙—丁四类的无情的梳子始终留在古拉格的鬃毛里,为了使建立领地经济所不可缺少的一定数量的劳力能巧妙地在这把梳子的齿缝间通过,劳改营的主人就需要采取一些变通办法。如果按古拉格的编制只应有一名裁缝,那就需要设立整整一个缝纫车间;如果规定只能有一名鞋匠——那就要建立一个制鞋车间。还有多少别的极有用的匠人是主人希望留在手边的呀!比方说,为什么不建立一座玻璃温室以便给军官的餐桌摆上温室的花草呢?有时候一位明智的营长甚至会考虑建立一个大规模的蔬菜副业基地,以便让犯人们也能吃到一点蔬菜——他们会用劳动抵偿菜钱,这对主人是很合算的,但是从哪里去搞人力?
办法是有的——给从事一般劳动的犯人们的肩上再加一点分量;对古拉格稍稍施一点骗术,对生产部门也稍稍施点骗术就行了。要进行一些较大的营内工程,如盖什么房子之类,可以强迫犯人们在星期天或者工作日(十小时的)结束后的晚上加班劳动。为了进行经常性的工作,则采取夸大作业班出工数字的作法:把留在营区内的人手当做随作业班出营施工的人手,而作业班长则必须从工地带回来这批人所应占的百分数,即从其他队员身上剥夺来的完成任务的数字(队员们本来就完成不了定额)。苦力们干的比以前多了,吃的比以前少了——可是庄园经济加强了,军官同志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来了,更加愉快了。
某些劳改营的营长具有十分远大的经济眼光并且还能找到一名富有想象力的工程师——于是一座包括各种车间的“总务大院”就在劳改营区内生长起来,不久后便见于正式公文,甚至有了公开的编制并且开始承担工业订货的任务。但是它没法挤进材料和工具的供应计划,所以它必须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制造一切。
我们谈一谈肯吉尔劳改营的“总务大院”的情形。什么缝纫、熟制毛皮、装订、细木工以及诸如此类的车间我们在这里都不去提它,这是一些鸡毛蒜皮。肯吉尔的总务大院里有自己的铸造场、自己的钳工车间,甚至——正好在二十世纪中期——用手工方法制造了自己的钻床和磨床!诚然,车床自己未能做出来,但是采用了营内租借法案的方式:在光天化日之下从生产部门偷来一台。事情是这样安排的:开去一辆劳改营的卡车,等到车间主任离厂以后,整个作业班猛扑向一台车床,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抬上卡车,很容易地就开出了厂门,因为和门岗疏通好了;厂里的警卫也是内务部的人——一口气把车床拉进了劳改营,而那地方是随便什么自由人也进不去的。于是大功告成!从蠢笨的不负责任的群岛土著嘴里能问出什么?车间主任大发雷霆——床子哪儿去了?而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难道有过床子吗?我们可没见过。最重要的工具也是用这个办法搞回营里来的,不过更容易些,放在衣兜里和衣襟下面就行了。
有一回总务大院接受了为肯吉尔选矿厂铸造排水井盖的任务。东西倒是做出来了,但是铸铁用完了——劳改营究竟从哪儿去弄来呢?就从这个选矿厂本身去弄吧。于是命令犯人们从那里把优质的英国铸铁支架(还是革命前租让时期留下来的)偷回来,在劳改营里回炉后铸成井盖,再运回选矿厂,一笔笔的钱也就转到劳改营的帐上。
现在读者就明白了这个活跃的总务大院是怎样在加强自负盈亏制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