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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带进一间屋里去审讯。这是洛谢夫睡觉兼办公的屋子。她进门时,他正坐在摊开被子的床铺上,穿着马裤,内衣的扣子没有扣,在胸前搔痒。安娜立即要求押解她的士兵:“把我带回去!”洛谢夫反唇相讥说:“好,我马上去洗得干干净净,带上干革命用的羊羔儿皮手套!”
她在大欢喜的精神状态中等待着死刑判决,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斯克里普尼科娃现在回忆起来,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一个星期。如果能理解这句话的确切意义,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她说的这句话。当你摒弃了对不可能的得救的一切希望而将自己坚定不移地奉献给一桩大事,这种大欢喜的精神状态便会作为对你的报偿而在你的心灵中降临。(好生恶死的念头则会破坏这个大欢喜的状态。)
她还不知道全市的知识界正为她的开释进行请愿。(在二十年代末这恐怕已经无济于事,到了三十年代初恐怕没有人再敢做这种事了。)洛谢夫在审讯她的时候采取了和解的方针:
“我拿下过多少城市,没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疯子。城市还在戒严状态,大权都在我手里,可是你骂我是——俄罗斯文化的棺材匠!好啦,好啦,咱们俩人都发了火……你把什么‘土匪’、‘流氓’之类的话收回去吧。”
“不。我现在对您还是这样看。”
“从早到晚不断有人来为你求情。看在苏维埃政权正在度蜜月的份上,我不得不让你出去……”
他们让她出去了。并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她的讲话是无害的,而是因为她是工人的女儿。如果是医生的女儿,他们是不会饶过的。
斯克里普尼科娃的狱中历程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九二二年她被抓进克拉斯诺达尔的契卡,在里面关了八个月——“因为和一名嫌疑分子相识”。在那个监狱里流行着伤寒病,而且犯人十分拥挤。面包口粮是八分之一磅(五十克!),还是用杂合面做的。她眼看着身旁一个女犯手里抱着的孩子活活饿死了。从而安娜发誓在这样的社会制度下永远不生孩子,永远不接受母性本能的诱惑。
她坚守了这项誓言,她一辈子没有成家,而她的命运,她的拒不妥协的精神向她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重返监狱的机会。
后来似乎开始了平静的生活。一九二三年斯克里普尼科娃申请到国立莫斯科大学心理研究所工作,在填写调查表时她写道:“本人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接谈人出于一片好心劝告她:“您犯傻了吗?哪能这么填?您就写上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您心里爱想什么就想什么。”“但是我不愿意欺骗苏维埃政权。我根本没读过马克思……”“那更得这么写了。”“不。等我研究了马克思主义,而且如果我能接受这个主义的话,我再这样写。”于是她先去残疾儿童学校当老师了。
一九二五年,她的一个好朋友的丈夫,社会革命党人,拒捕潜逃。为了逼他投案,国家政治保卫局把他的妻子以及他妻子的朋友即安娜抓了去当人质。(在新经济政策的高峰时期仍在抓人质?)她走进卢宾卡的监房时仍是那么一个圆脸庞、大个头、辫子拖到膝盖的女子。(她就是在这里听到侦查员的劝说:“这种俄国知识分子派头已经过时了!……只照应你自己吧!’勾这一次她被关了一个月左右。
一九二七年因为参加了一个后来被当做自由思想的巢穴而捣毁的由教员、工人组成的音乐团体,安娜第四次被捕。她得到了五年,是在索洛维茨和白波运河上服完刑的。
从一九三二年起的很长一段时间,当局没有碰她。不过看起来她自己也活得比较谨慎小心了。然而一九四八年以后她一再被工作单位解雇。一九五0年心理研究所把原已接受的她的博士论文(《杜勃罗留波夫的心理学观念》)退还给她,理由是她于一九二七年有过五十八条的前科!在她的这个困难时期(她三年多没有工作了)……从中央来到弗拉基高加索的国家安全部特派员利索夫(瞧,洛谢夫又来了!他还活着?连字母也没有改变几个啊!仅仅是不像麋鹿——“洛斯”那样公开地昂着头,而是像狐狸——“利斯”那样低头乱窜)建议她跟他们合作,代价是给她安排工作,允许她进行论文答辩。她骄傲地拒绝了。于是很便当地给她炮制了一个罪名,指控她在十一年前(!)即一九四一年曾说过:
——我们对战争没有做好准备(难道我们做好了准备吗?);
——德国陈兵我国边境,而我们还给他们运粮(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次她得到了十年,落进了特种营——先是莫尔多维亚的杜勃罗夫拉格,后来是克麦罗沃省苏斯洛沃车站的卡梅施拉格。
她感到自己面对着一堵穿不透的墙。这时她拿定了主意要给一个地方写申诉书,那不是别处,而是……联合国!!斯大林在世的时候她发出了三份。这并不是纯粹在耍什么手法——完全不是!她当真地是通过在内心中与联合国交谈来排遣她永远翻腾激荡的灵魂。在这人吃人的数十年中,她真的没有看到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光明。在这些上诉书里她痛斥苏联国内的残暴专横,请求联合国向苏联政府提出要求:或者重新审理她的案件,或者把她处决,因为她不能在这种恐怖状态下继续生活下去。她在信封上写着苏联政府某领导人“亲收”,而里面夹着“请转交联合国”的条子。
在杜勒罗夫拉格,她被一帮狂怒的长官们叫了去:
“你怎么胆敢给联合国写信?”
斯克里普尼科娃像平常一样站在那里,挺直、高大、庄严:
“无论刑法、刑事诉讼法还是宪法都没有禁止这件事。而你们竟然私拆寄给政府领导人个人的信件,怕是不应该吧!”
一九五六年一个最高苏维埃的“清理”委员会在他们这个劳改营里进行工作。委员会的唯一任务就是尽多尽快地把犯人放出去。有个很简单的手续,只要求犯人说几句认错的话,低着头在那儿站一会就行了。但是不,安娜·斯克里普尼科娃不是这种人!和普遍的正义相比,她本人的释放算得了什么!她怎么能接受宽恕,如果她本来就无罪?她向委员会宣布:
“不要高兴得过分!斯大林恐怖政策的所有推行者迟早都得向人民做出交代。上校公民,我不知道在斯大林时代您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但如果您是他的恐怖政策的推行者,您也得站到被告席上。”
委员们火冒三丈,吼叫起来,说她侮辱委员会成员就是侮辱最高苏维埃,说这事不能便宜了她,说她还得从早到晚她在劳改营里蹲下去。
为了坚持对正义的不可实现的信念,她果然在劳改营里又多蹲了三年。
她在卡梅施拉格有时继续给联合国写信(一九五九年以前的七年中她一共向各机关写了八十封申诉书)。由于这些信件,一九五八年她被送到弗拉基米尔政治犯监狱去了一年。那地方有这么一条规定:当局每十天接受一封写给任何方面的申诉。半年期间她从这里向不同机关发出了十八封申诉书。其中十二封是给联合国的。
她终于达到了目的!——不是处决,而是重新侦查!对一九二七年和一九五二年的两案重新进行侦查。她对侦查员说:“您看怎么样?在苏联官僚制度的墙上打开洞口、强迫耳聋的忒眯斯听到一点声音,唯一的办法是向联合国上诉。”
侦查员有时急得跳起来,捶着胸口说:
“‘斯大林恐怖政策’——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样称呼个人迷信——所有的推行者都要对人民做交代吗?就拿我来说,为什么要我做交代?那时候我们能推行什么别的政策吗?况且我当时对斯大林是无限信仰的,我一点情况也不了解。”
但是斯克里普尼科娃继续穷追猛打:
“不对,不对,这是讲不通的!每一件罪行都要有人负责!你要谁来为成百万的无辜者的死亡负责呢?为民族的精华,为党的精华的牺牲负责呢?已经死掉的斯大林吗?已经毙掉的贝利亚吗?而你们却继续在政治上飞黄腾达吗?”
(而她的血压这时候已经升到危险点,她一闭上眼睛便觉得天旋地转,一片火红。)
本来还会继续扣住她不放,但是在一九五九年做出这种事已经是太不像话了。
以后的岁月里(她今天还健在),她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为仍在狱中、流放中以及尚未平反的她后期在劳改营里结识的熟人们奔走接济。有些人在她的努力下得到了释放,另一些人的名誉得到了恢复。她还承担了为本市居民进行辩护的义务。她的笔杆子和写着“寄往莫斯科”的信封使市政当局也要怕上三分,有些事不得不对她有所迁就。
如果所有的人都有安娜·斯克里普尼科娃的四分之一的不调和精神——俄国的历史恐怕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
2.斯捷潘·瓦西里耶维奇·洛希林
一九O八年生于伏尔加地区,造纸厂工人的儿子。一九二一年大饥荒中成为孤儿。这孩子生性并不活跃,然而十七岁已经入了共青团,十八岁进了农村青年学校,二十一岁毕业。在这期间他们曾被派去帮助进行粮食征购工作,一九三0年在本村参加消灭富农运动。可是他没有留在村里建设集体农庄,而是在村苏维埃“打了证明”,拿着它上了莫斯科。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一个……壮工的工作。(那正是失业时期,当时盲目流入莫斯科的人特别多。)一年后应征入伍,在部队被吸收入党,后来转为正式党员。一九三二年就已经复员回到莫斯科。可是他不想再去当壮工,想学点技术,所以请求区委介绍他去厂里当学徒工。但是看来他这个党员还是不大行,因为连这点要求都被人家拒绝了。人家要他去当民警。
可是在这当口,倒是他不干了。如果他不是这样决定,这个传记大概也用不着写。但是——他好歹不干!
年轻轻的干壮工,没有一技之长,在姑娘们面前都害臊。可是到哪儿学专长去?他只好到“口径”工厂”去干活,还是当壮工。在厂里一次党员大会上他傻乎乎地为支部显然决定要清洗的一个工人说了些辩护的话。那个工人照样按原定计划被清洗了,而洛希林从此也穿上了小鞋。他收来的党费在集体宿舍里被盗,他用自己那九十三卢布的工资赔不起。结果是开除党籍,还威胁说要送法院(难道遗失党费也能按刑法典处理?)。洛希林在精神上已经退了坡,有一天他连工也没去上。他们以旷工为理由把他开除了。背着这样的问题,他长久找不到工作。一个侦查员把他叫去盘问过一阵,过后也丢开不管了。等着受审吧——可又总不开庭。忽然下来了一份缺席裁决:强制劳动六个月,工资扣发百分之二十五,通过市劳改局执行。
一九三七年九月的一天,洛希林到基辅车站小吃部去(我们自己生活中会发生的什么事我们能说得准?如果他再多忍上十五分钟的饿,会怎么样呢?如果他到别的小吃部去吃东西呢?……)。也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