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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群岛-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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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一项程序是在这两个小时内办理的:早解手。还在起床时,看守就要作一项重要宣布:任命你们监室里的某人今天负责端马桶(在那些各自为政的不出名的监狱里,犯人享有的言论自由和自治权恰好足以自行解决这个问题。但在总政治监狱里,这种事件是不能听任自发的)。于是你们就迅速一个挨一个地排好队,前面是那位马桶负责人,他把容量八公升的带盖的洋铁桶抱在胸前。到达目的地,又把你们锁在里面,锁门以前,你们有多少人就发给你们多少有两张火车票大小的纸片(在卢宾卡没有多大意思:白的纸。有这样一些吸引人的监狱,那里发的是书本的碎页——这是一种多有意思的阅读呀!猜测是从哪儿来的,把两面从头到尾读完,领会内容,评价风格——在断章残句中去评量吧!——与同伴交换阅读。那里有时发给一度曾是进步的《格拉纳特》百科全书的残页,而有时说起来都害怕,是经地作家的书页,那可根本不是文艺方面的啊……。上厕所成了获得知识的行动)。 
  但可乐的事不多。这项粗俗的需要在文学作品里是不作兴提及的(尽管这里也只是轻巧地说出了一个万古不变的道理:“清早出恭,其乐无穷……”),狱中一日的这种似乎是自然的开场,已经为囚犯的一整天设下了圈套——同时也是精神上的圈套,气人的地方就在这儿。在监狱的不活动和食物贫乏的情况下,在虚弱的昏睡后,你怎么也不能一起床就打发掉自然需要。可是很快又要你回去并锁起来,——直到晚上六点钟(而在有的监狱里则到第二天早晨)。现在你一想起白天审讯时间快到了,一想起一天有那么多事情,心里就发毛,还要往肚里填进口粮、水和烂菜汤,可是谁也不再放你上那个美好的场所去了,自由人不懂得可以轻易进入这种场所的价值。难以忍受的庸俗需要能日复一日地在你身上产生,并且在早解手后很快产生,然后整天折磨你,压迫你,使你不能畅快谈话、阅读、思想,甚至吞不进一点食物。 
  有时在监室里讨论:卢宾卡的狱规,以及一般的任何狱规是怎样产生的——是一种故意设计的暴行或者就是这样自然形成的。我想—一各有不同。起床——这当然是出于恶意的打算,而其他许多东西起初是完全机械地形成的(同我们社会生活中的许多暴行一样),后来上头看出有好处,因而批准了。交接班是在早上和晚上八点钟,因此带出去解手在交班前最方便(要是在一天中间一个个单独放出去——那就需要多余的操心和预防措施,这些活儿是拿不到报酬的)。在眼镜问题上也是这样:何必一起床就操这个心?夜班交班前还给他们就行了。 
  现在已经听得到在分发眼镜——门打开了。可以判断,邻室有没有戴眼镜的(你的同案人不戴眼镜吗?当然我们不敢敲墙对话,对待这种事情是很严厉的)。瞧,也给我们监室里的人拿眼镜来了。法斯坚科只在读东西的时候才戴眼镜,而苏济则经常戴着。他戴上了,眼睛不再眯缝了。一戴上角质框眼镜—一眼上的框边是直线,他的脸马上就变得严厉了,有洞察力了,像我们所能想象的本世纪有教养人的脸。还在革命前,他就在彼得格勒文史学院学习,爱沙尼亚独立后二十年间保持了不带一点口音的纯粹俄语。后来在塔尔图学完了法律专科。除了爱沙尼亚国语外,他还通晓英语和德语,所有这些年代他经常注视着伦敦的《经济学家》杂志,注视着综合性的各种德国《学报》,研究各国的宪法和法典。在我们的监室里他当之无愧而又含蓄地代表着欧洲。他还是一个爱沙尼亚的知名律师.人们称他为“KuIdsuu”(金口)。 
  在走廊里有了新的动静:穿着灰色长罩衫的寄生虫———一个躲在后方的壮健的小伙子用托盘给我们送来我们的五份LI粮和十块方糖。我们的“耳目”围着食物团团转:虽然现在免不了要用抓阄来决定一切,面包头和添头的多少、面包皮脱落的程度都要考虑在内,一切让命运来决定吧(哪里没有这种情形呢?这是我们多年全民挨饿的产物。在军队里分一切东西也是这样做的。德国兵在自己的战壕里听的多了,便学着逗乐说:“给谁?——给指导员!’’)——但“耳目”只要把所有的东西拿一下,便会在手掌里留下面包和糖的分子的薄层。 
  这些四百五十克的没有发起来的半生不熟的面包内瓤跟稀泥一样,一半是用土豆做的—一就是我们的“拐杖”和一天的中心事件。生命开始了!一天开始了,这才是真正开始了!每个人都有一大堆的问题要解决:他昨天把口粮处理得是否正确?用细线把它拉成小块?或者贪心地掰着吃?或者一块块掐下来慢慢吃?等到茶来再吃或者现在就动手干?留到晚饭时,或者只留到午饭时?留多少? 
  但除了这些内容贫乏的犹豫外,手里这块水分多于粮食的一磅重的东西(法斯坚科说,现在莫斯科的劳动者吃的也是这样的面包),还能引起多么广泛的辩论啊!(我们的舌头现在也好用一些了,手里有了面包,我们已经是正常人了!)这种面包里到底有没有粮食呀!这里面都是什么掺合物啊?(在每个监室里总有个把对接合物很懂行的人,因为在这几十年内谁没有吃过这些东西?)开始了议论和回忆。二十年代烤的还是多好的白面包呀?——大圆面包、松软、多孔,上面的皮是红褐色的,涂了油,下面带着点炉灰和炉底的棱角。一去不复返的面包呀!一九三0年出生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面包!朋友们,这已经是禁区了!我们约定好一句话也不谈吃的。 
  走廊里又有了活动。送茶水来了。另一个穿着灰罩衫的大小伙子拎着水桶来了。我们把自己的茶壶拿到走廊里,凑近着他放好,他便从没有漏嘴的桶里倒到茶壶里,同时拨到道上。而整个走廊是擦得锃亮的,像在一级旅馆里那样。 
  很快就要把我们已经提到过的生物学家季莫费耶夫…列索夫斯基从柏林送到这里。在卢宾卡好像给他印象最坏的莫过于把水泼到地上这件事了。他认为这是监狱管理人员(以及我们全体)玩忽职守的一个明显标志。他把卢宾卡存在的年乘上每年的七百三十次再乘一百一十一个监室——结果发现:二百一十八万八千次把开水洒在地上,加上同样的次数拿抹布来擦掉,要比做一些带漏嘴的桶容易些,他为这件事还要生很久的气呢。 
  这就是全部干粮。至于稀的,是两顿接连着来,下午一点和四点,然后是二十一小时的回忆(也不是有意作恶:厨房需要快点煮完下班八 
  九点钟。早点名。老早就听得见特别响的钥匙转动声,特别清楚的敲门声——前来接班的本层楼的值班中尉,像“立正”那样站得笔挺,跨进监室两步,严厉地瞧着我们这些站起来的人(政治犯是可以不站起来的,但这一点我们都不敢想)。把我们数一下对他并不费事,眼光一扫就行了,但这一瞬间是对我们的权利的考验——要知道我们也是有着某些权利的,但我们不知道这些权利。我们不知道,他也必须对我们隐瞒起来。他们在卢宾卡学到的看家本领就在于完全的机械性: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没有多余的话。 
  我们所知道的权利只是要求修鞋、看病。但叫到医生那里——你别高兴,在那里,这种卢宾卡的机械性会特别使你感到惊奇。医生的目光中不仅没有关切,甚至连普通的注意都没有。他不是问:“你哪里不舒服?”,因为字太多,而且说这个句子不能不带语气,所以他就斩钉截铁地说:“不舒服?”,如果你开始过分详细地说起病情来,他便打断你。清楚了。牙齿?拔掉。可以上点砷制剂。治疗?我们这里不治疗。(因为这会增加瞧病的人次并会造成好像有点人情味的环境)。 
  狱医是侦查员和刽子手的最好帮手。遭毒打的人在地上苏醒过来便听到医生的声音:“可以接着干,脉搏正常。”关了五昼夜的冷禁闭室后,医生瞧着冻僵了的赤裸身体说:“可以接着关。”毒打致死——他签署笔录:因肝硬变、血管梗塞死亡。紧急叫去抢救监室中垂死的人,——他都不慌不忙。谁要表现得不一样,我们的监狱就不要。哈兹医师在我们这里是挣不到外快的。 
  但是我们的“耳目”,对权利知道得比较清楚。(据他说,他受侦查已经有十一个月了;把他叫去审讯都在白天。)瞧,他又出来请求记下他的名字——要见典狱长。怎么,要见全卢宾卡监狱的长官?是的。于是记下了他的名字。(晚上熄灯后,侦查员们已经就位的时候,便会把他叫去,他回来时将带着马合烟。)当然,做法很粗拙,但暂时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完全改用窃听器开支也太大,一百一十一间监室总不能整天都窃听。那怎么行!安插“耳目”比较省钱,今后还会长时期利用他们。但克拉马连科很难对付我们。有时他使劲听我们谈话,急得出了汗,但从脸上看出来什么也没有听懂。 
  还有一个权利——呈递申诉的自由(代替我们从外面进来以后失去的出版、集会和投票表决的自由)!每月两次,值早班的问:“谁要写申诉?”于是有求必应地把所有要写的人都登记上。在白天把你叫到一间隔离室去关在那里。你想给谁写就可以给谁写——可以写给各族人民的父亲,中央委员会、最高苏维埃、贝利亚部长、阿巴库莫夫部长、总检察署、军事检察总署、监狱管理局、侦查处,可以对逮捕、对侦查员、对典狱长提出控诉!——在所有的情况下,你的申诉都不会有什么效果,它不会附入任何案卷,而读到它的最高级的人物就是你的侦查员,但你却证明不了这一点。而且多年连他也不会读到,因为根本谁也不可能读到它;在7X10厘米的一小块纸上,比早上给你上厕所的稍大一些,当你用笔尖开了花的或者弯成小钩的钢笔,往泡着破布的或加了白水的墨水瓶蘸上墨水,刚刚划上“申……”——字母已经在那可恶的纸上化了开来,于是“诉”字已经写不到行里,而纸的另一面也都已经渗透了。 
  也许你还有另外一些什么权利,但值日官闭口不言。而且即便你不知道这些权利也不会有多大损失。 
  点名过去了,一天开始了。侦查员已经就位。维尔图海用十分神秘的方式传唤你:他只说出头一个字母(是这样叫法:“谁是C开头的?”“谁是Q开头的?”有时还说成“谁是AM开头的?”),而你却应当表现出机智,马上把自己贡献出来。采取这种办法是为了防止看守出差错:喊出的姓名不是在这个监室里,这样我们就会知道还有谁也在蹲监牢。但是,我们虽然同整个监狱隔离,却并没有失去监室间的信息。为了尽量多塞人,犯人经常倒换。而每一个倒换的人就把原来监室积累的全部经验带到新监室去。例如,我们只蹲在四楼,却知道地下监室的情形,知道一楼的隔离间,知道集中关着妇女的二楼的黑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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