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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尽管他苦口婆心地劝我,叫我去吃东西,但我还是坚决不去。他只好讲:“那我们找水喝去!”
我点点头。
我们两个准备顺原路返回,见有几条路,我们拐了个弯,竟然就迷了路。正要找个好心人问问,可是一想不知道怎么称呼刚才走过的地方,就只好在原地发呆。那时候,我终于感到我们确实是两个真正的乡里棒!对城市真是太陌生了!一切都透出种种的不适,流露出莫名的恐惧。
疲倦和饥饿一阵一阵袭来。我们望着那一幢幢高楼大厦,便想,那里面的人是多么高级啊!
“好出门不如穷家里呆!”这是山谷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
但是,说实话,我们所在的那个山谷村子,原本也不是我们的老家。窝蛋家和我家原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连我们的老人好像也搞不清楚了。只常常听长辈讲:“我们是没有根的人!”每听此句,我真是要落下泪来了。没有根的感觉是多么可怕啊!人没有根就好比浮萍一样,没有根的草就渐渐枯萎了、死了。人没有根,就永远找不到归宿,无论在任何地方——即便是在自己的房子里,也仿佛是在漂泊。
一想起这些,真让人伤心。
我和窝蛋转了几圈,就又走到我们先前要饭的那排饭馆跟前。我们继续在一个个饭馆门前徘徊。一位三十多岁正在饭馆里吃饭的魁梧的大哥看见了我们,走出来问:“你们还没吃饭吧?”就从身上掏出五元钱给了我们,说,“拿去吃饭!”
我们双手接过那位不知名大哥给的钱,兴高采烈跑去各自吃了一碗拉面,结果还省下了一元钱。这使我们觉得余下的一元钱与我们身上原有的那五元钱合起来,变得更多了。唯独有点美中不足的是:花别人施舍的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星星一颗也没有,陆续隐没到黑的云层里去了。雨前的风夹杂着一丝凉气袭向肺腑。
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雨。这是五年多来我们见到的第一场雨。我们任雨水落在身上。从一栋栋楼房下边穿过,抬头望着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再次情不自禁地想:那房子里都住着些什么人呢?那么多高高在上的房子,却没有一间是属于我们的啊!
电线上的雨珠,在灯光的反射下,晶莹剔透,跟玻璃球似的闪闪发光。雨越来越大了。我们不知道往哪里去。
这时冲这边走来一帮人。他们好像一眼就看出我们是跑出来的,张口就说:“你们两个是从乡下来的吧?”
我们两个互相看看,点头说:“是的!”
他们当中领头那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装扮得斯文的人,笑嘻嘻地说:“大人养活你们不容易,要是偷了大人的钱跑出来,赶紧送回去,知错改错同样是好娃娃!你们说,你们偷了大人多少钱?”
“出来只带了五块钱,那不是偷的。”窝蛋说。
“拿出来让我看一看!”那人说。
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窝蛋横眉嚷道:“我们没钱!”
“闭嘴!你这小××。”我的嘴立时被人抽了一巴掌。于是,我的半张脸都烧起来了。
我偷偷在窝蛋的肚子上碰了一下。
这个狗日的窝蛋,竟然瞪了我一眼,似乎吓得马上要尿裤子,手伸进裤裆捏着什么的样子。
我想窝蛋一定是想捏住自己的鸡巴,不让尿尿流出来。我在心里嘲笑窝蛋,已经对他不抱丝毫信心了。
对于我们出门“只带五块钱”,那帮人根本就不相信。领头的循循善诱,连声问:“我不相信你们只有五块钱,我不信你们就只有五块钱。”
另一个说:“你们从家里跑出来,就不多带钱?”
真是有口难辩。
“你们把钱藏到哪里了?”那帮人不容分说,就把我俩拉拉扯扯弄到一个巷子深处的角落里。他们让我们两个转过身去,面向墙壁,双手举起来,掌心贴在墙壁上。然后,他们放哨的放哨,搜身的搜身。一会儿就把我们的全身都摸遍了。
一无所获。
窝蛋是不是把钱弄丢了?我既担心又欣喜:就是把那钱丢到厕所,也别落在这帮人的手里!
“你说的五块钱在哪儿?赶快拿出来!”那帮人中的一个光头说。
五块钱也要,这帮混蛋!
“我是说,我们出门的时候只有五块钱,刚才吃饭全花了,一毛也没剩下!”
窝蛋竟然也学会撒谎。
“放你妈的屁。狗日的活得不耐烦了,找打哩!”那个一头长发,手里提一个酒瓶的男人一边阴毒地拧窝蛋的耳朵,一边骂骂咧咧。
窝蛋的脸色被那人弄得很难看,耳朵大约要被掐麦穗一样掐下来了。
接着,那帮人开始叫我们脱衣服。我们当然不会乐意。但他们像喝畜生一样喝我们快些脱。他们揪住我们的头发,在我们的腿上狠狠地踢。他们还在我们的脸上像村子里的有钱男人戏弄我们穷人家的女人一样摸来摸去。
我们一定要忍受下去。
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用这样的办法折磨我们。
窝蛋带头脱衣服了。他对那帮家伙说,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就是别打我兄弟,他还是个小孩子。他站在我前面尽量护着我。
窝蛋的话刚说完,我的鼻子上就挨了一拳。不晓得哪个孙子干的,眼前金星乱飞,一股黏稠的东西和着雨水从鼻子眼儿里淌出来。
“你不叫打,我偏要揍他。”
我借着暗淡的灯光一看,鼻子里流出来一股又一股的血。
鼻子被打烂了。我在心里诅咒着,不知道是骂这帮人,还是骂窝蛋。窝蛋简直是有意陷害我。
“你们要打就打我,求你们了。真的!”窝蛋敛声下气地乞求。
“好啊!”窝蛋的头上咣就挨了一酒瓶。
窝蛋怪怪地嚎叫一声,把头疯劲儿地抱住了,就跟抱紧一只瓠子似的。
我有些幸灾乐祸。
那帮人开始自己动手脱我们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很快就把我们脱得一丝不挂。
雨水哗哗地浇在我们的身上。
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失望极了。
他们连鞋子都要我们脱掉,看上一番。我们光着身子,站在雨水中。就像在进行雨中人体展览。彻骨的、冰凉的雨水像子弹一样穿过了我们的身子,穿过了我们的心灵。
他们在我们身上最终连一枚钢圆子都没找出来。
我有些惊奇和纳闷:钱呢?窝蛋身上的钱呢?
我感到极其亢奋,对冰凉与寒冷似乎麻木了,也忘记雨水渗入肌肤的难受。
那帮人还不肯就此罢休。那个提酒瓶的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旁若无人地掏出自己的牛把子,对准酒瓶口唰啦啦洒了一泡尿,叫我们把它乖乖喝掉,要像喝蜂蜜糖那样喝掉。
真个过分了!
他们分别架起我们两个的胳膊,一个家伙的手像钳子似的捏住我们的鼻子。我们束手无策,我们的腿子跟秋天蚂蚱的腿子一样无力地挣扎几下,就任由人家摆布了。
我们的喉咙默默地抗拒,尿水在喉咙一带打着旋涡。但坚持不了多久,那尿就“咕嘟咕嘟”从喉咙里流下去了。
领头的那个,面无表情,站在一个角落里独自尽情欣赏,就像欣赏一群猴子在那里表演。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洋洋得意,发出哈哈的狂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终觉无聊了,没意思了。一个说,把衣服给他们穿上。另一个却立刻阻止了,说:“不行,衣服咱们拿走,让这两个东西慢慢在这里洗洗上天施舍的冷水澡吧!”
我们两个给他们跪下了,说:“我管你们叫爷爷,叫太爷,求你们把衣服还给我们吧!”
他们当中的一个说:“没门!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十三太保。你们两个撞在我们十三太保手上活该倒霉。”
另一个说:“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两个土包子乡巴佬敢跑到我们城里来鬼混,敢情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是人家的城里啊!
“我们没有撒野!”窝蛋还要申辩。
“去你妈的!”
窝蛋被人家一脚踹了个狗吃屎。
“你敢跟我们顶嘴?”
我们还有什么话讲。这是人家的城里啊!
我们再也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那帮人扬长而去。
我们两个沦落在外的难兄难弟,开始抱头痛哭。哭了一阵,忽然我忍不住破涕为笑,问窝蛋:“混蛋,你是不是把钱扔了?”
他爬起来,弯下腰,双手抵住墙壁,对我说:“在我肛门子里面,你把它掏出来吧!”
“狗日的,真是绝活!”我一面在心里骂,一面快活起来,有些不情愿地扳开他的两片屁股,那钱深深地没入体内。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弄出来一点点边儿,却依旧不能拿出来。我叫他像拉屎一样用劲把钱拉出来。尽管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哼哼有声,挣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拉出来。
借助巷子里昏暗的光,我看见那卷筒状的六块钱,上面布满了红红的血丝。雨水很快就把那血丝冲洗掉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现在怎么办?”我问。
窝蛋没有回答。这时过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我带头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爬进后面的拖车厢里。窝蛋也爬上了车。那个开车的司机穿着雨衣,也许是由于哗哗雨声,以及雨衣帽子遮掩了他的耳朵,没发现我们。要是司机真的发现车厢里坐着两个一丝不挂的人,在这夜晚不认为是碰上了鬼才怪呢。没准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手扶拖拉机一直把我们拉到县城外人烟稀少的郊区。我们本来打算是听天由命地一直坐下去。但是,窝蛋却跳下了车,并招呼我赶快下来。我只好很不情愿地跳下车。我下车的时候顺手拿了人家铺车厢的两只破塑料袋。反正这两只袋子对他们也没多大用处,我想。
我把塑料袋给了窝蛋一个,另一个我自己搭在头上。
窝蛋一边埋怨我不该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一边却把那破塑料袋盖在自己两腿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迅速商量讨论了一番,就顺着柏油路直走下去。走了一段,雨好像小了一些,但风却大了。后来看见路旁有一排平房,借助灯光,我们看见平房旁边是一片水萝卜田。也不知是谁家的,就直奔进去。萝卜田里到处是水坑,时不时把我们的脚深深地陷进去。我抓住一个萝卜的叶子轻轻一提,萝卜就从雨水浸泡得松软的田地里拔了出来。
萝卜已经完全能吃了,长在地里真是怪可惜的。窝蛋显得手忙脚乱,他拔了两三个就不拔了,说是够了。我说,够什么够,差得远呢,多多地拔些,咱们备在路上吃。我心里想,反正哪里都对我们不好,都把我们不当人看,我们总要出出这口恶气的。我们要把他们好好损害一下。
窝蛋声音压得低低地说:“这一家人又没有得罪我们,人家种那点萝卜也不容易,算了吧!”
我也尽量小了声说:“你啰嗦什么?心放得实实在在的,就跟拔自家的萝卜一样拔”我将塑料袋子从头上拿下来,装上一个拳头一般大小的圆嘟嘟的水萝卜。
我显得特别高兴。
差不多拔了半塑料袋子的时候,我才住了手。心想这就够了吧,再多也背不动。我光着水珠流淌的身子,背着水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