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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5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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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案。大案,明白吗?很棘手的……”
  小乐蔫头耷脑地离开了律师事务所,一路上心里还在忐忑犯愁,不知道怎么给他爹说呢。案子拖了这么长时间,看来瞒是瞒不过去了。小乐回去时,钱高粱正拄着那副新拐杖在屋子里练习走步,大概是为了去法院参加开庭做准备吧。他拖着那条肿胀的伤腿一步一瘸的,脑门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儿。见小乐没精打采地走进屋,没等他找词儿,钱高粱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收起拐杖,顺势往后一靠,坐回到了床沿上。父子俩眼对眼地互相瞅了对方一会儿。末了,还是小乐先开腔道:“我……二叔,他出差去了。”
  “莫一口一个二叔的了好不好,听了几烦心!你当你还是他家的女婿?”钱高粱白了儿子一眼,“别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呐!”做父亲的这话不轻不重,小乐的脸一红,嘟哝道:“他不会骗我的,横竖还是他们家的血肉呢。”钱高粱哼了一声:“人心隔肚皮。你媳妇也像你这么想,她就不会撇下你们父子跑啦。”
  父子俩对眼前的事一筹莫展,打了一阵嘴皮子仗,就偃旗息鼓了。两个人心里坠坠的,都不愿意往深处想。他们大概也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一切只能等包立民出差回来再说了。钱高粱脑子里再次冒出《罗成显魂》中的那句唱词:“小罗成陷进了淤泥湖,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口气。”
  在等包立民出差回来的那几天,小乐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在屋里呆不住,他就往马路上跑,像从前当学徒时那样在马路上乱逛。可他逛着逛着,就逛到法院门口去了。
  法院门口仍然很热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那些人无一例外西装革履,一个个器宇轩昂,不管是不是法官,都像装着满脑袋的官司,脸绷得紧紧的。其中八成也有人是被告和原告吧!小乐想。停在门前的也都是清一色的小汽车,什么牌子的小乐说不上来,反正看上去乌光闪亮的都很高级。小乐甚纳闷:这些人出门都坐小汽车,又不缺钱花,来打哪门子官司呢,吃饱了撑的吗?
  一天下午,小乐忽然看见从一辆在法院门前刚停稳的小汽车内钻出两个人很眼熟,仔细一瞧,走在前面戴墨镜、威风凛凛的那个是张大奎,像保镖一样尾随其后的是周国庆。他们俩一下车,就直奔法院大门而去,瞧那熟门熟路的架势,仿佛是这儿的常客了,连门卫也没拦他们一下……
  自从劳动仲裁委员会调节无效后,小乐就没见到过这两个人。瞧张大奎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他这个被告把法院大门当成了他自家的菜园子似的,我这个原告还没进去过呢,他到法院来干什么?
  小乐心里不禁有些犯疑。他睁大眼睛盯着法院大门,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大奎和周国庆才从里面走出来,张大奎旁边还跟着一个矮矮胖胖、40多岁的法官模样的男人。两个人显得很亲密,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一直走到小车旁边,两人才握手告别。张大奎坐的那辆黑色小车从小乐面前一晃而过,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小乐再也没有心思呆下去,满腹疑窦地从法院门口离开了。
  又等了两三天,包立民出差终于回来了。小乐是在律师事务所的楼道口截住他的。包立民见了小乐,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守候在这儿。他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绕开挡住楼道口的小乐,向办公室走去。小乐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二叔,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走进了包立民的办公室。
  
  “坐吧,小乐。”包立民背对着小乐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小乐没有坐。他像个士兵那样面向包立民的脊背,直挺挺地站立着,呼吸有点儿重呢,像拉风箱。
  “为这个案子,我爹和我找人借了两千块钱。”小乐对着包立民的后脑勺说,“为了等案子开庭,我爹的腿都开始发臭了。”小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重得满屋子都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声音。“我看见张大奎了,在法院大门口。”小乐继续说:“案子到底能不能开庭?你给个实话吧,可别把我和爹蒙在鼓里,二……叔!”
  包立民这时已经转过脸来了。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就摁灭了。“小乐,你不要冤枉你二叔我没尽力,为这个事我自己掏钱请了两次客……既然你已经看见了,我就明说了吧。”包立民掀起眼皮,瞟瞟小乐,“法院本来决定立案的,这是民事庭我那个朋友亲口说的,他还说案子胜诉的可能性很大。可张大奎到法院去了,找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后来事情就开始变化了,我一直没告诉你,也是想再争取争取,可那张大奎的本事也忒大了,硬是把一个就要开庭的案子撤掉了……”他满腹苦衷地叹了口气,“唉,人家钱多嘛!”
  “这么说,那两千块钱是打水漂啦?”小乐说这话时,眼睛有些充血,红红的。
  “也不一定吧,我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包立民说,但听那口气,已经很勉强了。小乐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包立民,突然调转身,往外面走去,包立民连叫了两声:“小乐,小乐!”他都像没听似的。
  第五章
  “好一个你二叔咧。”钱高粱歪在床头,翻来覆去就这句话,“好一个你二叔咧!”他每说一遍,还把那副桑木做的拐杖往地上重重地杵一下,“我早就说别指望天上掉馅饼,你就是不听,现在哪么办?两千块钱白白打水漂了。”小乐道:“也不能完全怪他,怪只怪狗日的张大奎钱多,把法官麻翻了。”“不怪他?他不是说打包票的么?”钱高粱道,“我成了瘫子不说,去哪儿弄500块钱还给戴老师?说呀,你这狗杂种!”小乐朝他爹翻了一下白眼:“你才500块,我借了1500块,还写了借据呢。”一副哑巴吃黄莲的口气。
  父子俩像做生意赔了本的合伙人那样数落着。小乐自知理亏,就闷着头不吱声了。见儿子认了错,钱高粱也就不再唠叨下去。他就是把小乐打一顿,也不能把那2000块钱追回来。这两天,他的腿已疼得不那么厉害了,肿胀的地方也渐渐萎缩下去了,腿上的皮肤像枯树皮那样皱了起来,一拽老长的。可他的腿却比以前更乏力,一点也使不上劲儿,骨头好像完全脱了节似的,下半截变成了一截木头,硬梆梆的,掐一下毫无感觉,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钱高粱清楚,他这腿真的要废掉啦。
  事已至此,钱高粱倒平静下来了。凡事得认命,不认命不行啊。命里注定他后半辈子是瘸子,他就得认了,后悔也没有用。这是他唱了大半辈子跳丧鼓,从那些歌本中悟出的道理。可惜他还悟得不够彻底,被小乐扇乎得昏了头。现在梦醒了,钱高粱反而感到一阵轻松。他压根儿就没指望天上掉馅饼,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呢,即使真的掉下来,他说不定还以为是做梦的。他本来就没想打这个官司嘛,跳丧鼓歌本里怎么唱来着?“一枕黄粱化泡影”,让张大奎赔偿十万块钱是小乐做的白日梦。可他们父子俩欠下的2000块钱债确实铁板钉钉,赖都赖不掉的。钱高粱虽然过了快一辈子的穷日子,却从没赖过别人的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那500块钱还给戴老师。话虽这样说,他就是把自家的那幢土坯房卖掉也值不了几个钱呢。钱高粱左思右想,念头还是转到了张大奎身上。落到这步田地,也只能再去找人家啦。咱不说找他赔偿,只求他帮忙把那2000块钱还掉总可以吧?转念一想:什么叫“被告”“原告”?他们父子俩把张大奎告到法院,那不等于撕破了脸皮么?但钱高粱又想,毕竟是乡里乡亲的,张大奎不会做得太绝吧!
  钱高粱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主意一拿定,他就叫了一声小乐,扶我上板车!小乐哭丧着脸,也正在为他欠下的那1500块钱发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去……去哪儿?”
  钱高粱从床头拿起拐杖,沉着脸说:“去找张大奎。”
  张大奎在城西有一座三层楼的房子,紧挨着古城墙。那是他全家搬进城后做的,去年才竣的工。说起这栋房子,钱高粱还真没少流过汗。从开挖地基、搬砖和灰、抬预制板,到房子封顶后装修,他自始至终都参加了。当然,张大奎也没亏待他们这些民工兼乡亲,工钱比在别的工地一分不少,还管一日三餐饭,每餐饭有鱼有肉,这么好的“待遇”,他们干起活来自然也比在别的工地上卖力得多。房子全部装修完工时,张大奎还在油漆未干的大客厅摆下两桌丰盛的酒席,给他们加餐。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很久没沾过酒的钱高粱也喝多了点。钱高粱醉眼蒙眬之中,看着天花板上龙凤呈祥图案的水晶大吊灯和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客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在古时候,这样的地方,大概只有皇帝才能住吧?娘卖×的,张大奎这辈子活得真值啊……
  当钱高粱由小乐用板车拉着穿过大半个城市,找到那座房子时,他差点儿认不出来了。楼房外部又增加了许多复杂的装饰,看上去更加像一座宫殿了。更重要的是楼房四周围起了一道足足有两三米高的铁栅栏,每一根铁栅锋利得像箭镞似的,齐刷刷地直指青天,让人忍不住要往后缩一缩脖子,产生一种冷飕飕的感觉。两扇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就差门两旁没站着警卫了。
  钱高粱对瞧着铁皮大门发呆的小乐说:“还愣着搞么子,去叫门呵。”
  同前些天嚷嚷着打官司那会儿相比,此时小乐完全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毫无主张了。如果说这以前钱高粱得听他的,现在则是听他爹钱高粱的了。这会儿,小乐如梦初醒地看了他爹一眼,放下拉板车的绳套,举起拳头就要擂门,但临了他又犹豫一下,将拳头伸展开来,改为手掌,拍响了那扇用油漆漆成朱红色的铁皮大门。
  嘭、嘭、嘭。拍门声很厚重,在钱高粱听起来,像他唱跳丧鼓场上的击鼓声,只不过没那么富有节奏。小乐不敢用力过重,他的手掌岂能跟那厚厚的铁皮较劲?即使这样,拍了两遍后他的手还是有点儿发胀,像蚂蚁咬了似的,麻麻的。他停顿了一下,正打算换一只手再拍门时,铁皮大门突然裂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窗,中间露出一张核桃似的老婆婆的脸孔来。一对灰白的眼珠在方框中像两颗布满灰尘的弹子那样,骨碌碌地转动着,怪怪的。“莫敲,莫敲。”老婆婆含糊不清地小声咕噜着,一边对小乐歪歪丝瓜瓤样的嘴巴,“按那个,那个……”
  小乐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只得后退了半步,转过脸去瞟他爹,一副没出息的样子。钱高粱这时已经认出那是张大奎的妈了。只不过大奎妈的目光还没落到他这儿,他一时没吭声。去年她还没来呢,现在楼房装修好了,张大奎把他妈接进城来享福了。这是尽孝心呵。
  大奎妈的那对弹子似的眼珠总算转到钱高粱身上,认出他来了。大奎爹死得早,过世时还是他钱高粱唱的跳丧鼓嘛。那次在钱高粱的歌唱生涯中恐怕算是一个高峰了吧,他接连唱了两夜,唱完《琵琶记》又唱《罗成显魂》,嗓子都唱哑了。他的歌声在平原的夜空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村庄飞往另一个村庄,使得听歌的人源源不断地涌来,在大奎家门口围了一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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