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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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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先睡后醒论》刊发后不久,何启、胡礼垣二人便于是年夏天撰写《曾论书后》一文,与之辩驳。何、胡认为,曾文“于中外交涉事体,昭然若揭,洞中机宜”,可见曾纪泽对西学还是颇有研究的。然而,“独惜其言于本末先后,未免混淆,效验工夫,漫无次序”。立意甚高,但不易于实施;初衷虽美,却恐难获善果。当然,作为官方代言人,曾纪泽所言所论不免“是权奇之说,而非作探源之论”,或许存在言不由衷的隐情。但曾毕竟是外交使臣,且其文刊登于西方世界,流布甚广,若不及早加以驳斥,纠错正缪,恐怕文中的一些言论会产生很不利的影响。正出于此意,何、胡二人强调:“侯之此论要不可以不辩。”遂对其“中国先睡后醒论”和“急外缓内说”分别加以驳斥,同时提出了自己的变革方案。
  何、胡指出,曾纪泽文中所提到的军事、海防、铁路、邦交诸事,大多皆“中国未有是事,而侯则谓其先有此心;谓其先有此心,即信其必有此事”。此种志向诚足嘉赏,“然使中国实有此心,而黾勉以赴,果能如愿以相偿乎?”曾纪泽谈到的很多都是目前尚未发生或清廷正欲实施的事情,即好像预言一个正在睡觉的人醒后会干什么、怎样做一样,这些都是十分抽象、难以把握的。即使醒后,“且使勉力枝梧,薄著成效,而中国之心即可谓之虚灵不昧,中国之事即可谓之湛然常惺乎?吾不谓其然也”。因此,强国之梦易做,但强国之路却终究难走。
  确定了曾纪泽所言是一个美梦后,何、胡的批驳又进一步。中国独立富强是每位国人都期盼之事,“此等事虽甚所乐闻”,但并不是每每必能心想事成的,“然非徒日愿之即可得之也”,正确的途径在于努力奋斗,况且“又非徒日为之即可得之也”,必须“道在为之而当”。视今日中国之情形,并非曾纪泽描绘得那样美好,若是沉溺于此种假象,无疑将是“睡中之梦,梦中之梦也”,危害将会更大,甚至一睡不醒。
  曾纪泽明明说中国早已奋发有为了,但在何、胡眼中,这远远不够。曾侯所说的“此等奋发举行者”,实际上“如酣睡之人,或被魇梦里张拳,或托大而梦中伸脚耳。以其全无心肝,绝欠依据故也”。这种努力(特指洋务运动),既不系统,也欠科学的经营管理,其成效也只能“有懵然酣睡而在榻侧者,中国可乘其无知而中伤之;有惺然无端而来枕伴者,中国可出其不意而偶挫之,如斯而已矣”。中国所谓“醒”时的水平,也只配偷袭酣睡者,偶尔打击将睡者或未醒者,捏个软柿子罢了,以其“奋嗡瞢之横力,发冒昧之狂威,一旦触及坚贞重大之质,银衡铁室之防,其实反自倾伤不止也”。所以,中国还远非西方列强的对手,何、胡“深觉可危者也”。
  既然曾纪泽的中国已醒论有不小的偏颇,包含着盲目乐观的危害,“故夫睡与醒之喻,不足以明一国也”。因为假使“一国不得其道”,“多思多虑,多作多为,而犹不得谓之醒者矣”。“而能得其道”者,“虽不思不虑,不作不为,而亦不得谓之睡者矣”。
  那么,“欲明一国,从何而观?”何、胡二人提出治与乱的观点,用以取代曾纪泽醒与睡的国家观。何、胡的治乱观并非传统“一乱一治,选换循生”的翻版,而是“永治永乱,分途异适”。因为当时之社会,“礼教昌明,群雄角立者势均力敌,并驾齐驱。其公议所归者,治则勃然。其公议所排者,乱则立现。乱之生,有确然难救之象。治之本,亦有显然难拔之形”。所以,当今世界瞬息万变,中国传统的政治体制显然已不能适应国内外局势发展变化的需要。“故执古以论今,其情虽同,其事则异也。居今以稽古,其势亦殊也”。简单的“一乱一治”也失去了市场,“其法亦殊也”,身处当今之世,若不变法,“虽使尧舜临朝,禹皋佐绩,仲由慎诺,公绰无私,加以管晏之才,苏张之辩,亦无以决疑征信,大得于民”。从中国未醒到梦中之梦,再由梦中之梦到睡与醒不足以言国政,然后提出须用永治永乱替代之,何、胡经过长篇的陈述、推论,终于将变法这个课题摆了出来。
  何、胡的变法主张带有明显的民权主义色彩,民众既是立国之本,又是兴国之基,国君的职责就是保民利民。如何才能鼓动民心,聚合民力呢?何、胡认为,这关键在于一个“信”字:
  吾所谓信者,非徒指效验而言,乃兼指功用而言。一理也,必有确当不移之迹,然后能取信于民。一事也,必有着实可凭之据,然后能征信于众。是其信不须责之于人,但须责之于己也。且吾所谓信者,有非指制民之事而言,乃指导民之事而言。一法也,不得不从,不敢不从,则其信由畏惧而生,虽信不足用。一令也,从者听之,不从者亦听之,则信者由心悦诚服,其信大可恃。是其信非由君之迫胁,乃由民之乐贡也。信则民心向,信则民生力。一人之心有尽也,合亿兆万民之心则无尽矣。一人之力有穷也,合亿兆万民之力则无穷矣。
  在讲求“信”的同时,还要依据“公平”原则。所谓“公平”,即:
  公者,无私之谓也。平者,无偏之谓也。公则明,明则以庶民之心为心,而君民无二心矣。平则顺,顺则以庶民之事为事,而君民无二事矣。
  民众认为公平的政策法令,国家应加以推行;民众认为不公平的律例措施,国家就应当废除,从而达到“吾但以民之信者为归”和“吾但以民之信者为主”的状态。只有“信”与“公平”原则双管齐下,民众才会团结一心,商务才能振兴繁荣,军队方能威猛强大,国家方可重新崛起。
  经过以上的辩驳,可能有些人还对“中国先睡后醒论”心存幻想,“所谓睡者,以昏迷之象而言也;所谓醒者,以见几而作为喻也”。何、胡避其锋芒,以建设贷款出自何处为标准,指出:
  若然,则吾请以两言断之。曰:铁路等事贷款若出诸中国之民,使其民与中国共生死守者,则谓之醒。铁路等事贷款若求诸外国之助,是外人夺中国之权衡者,则谓之睡。
  看似将了曾泽纪一军,实际上何、胡够宽容了,二人提出了自己的最低标准:希望朝廷率领百姓团结一心,变法维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何、胡大声疾呼:
  果醒果睡,吾不能起古之圣人而问之,所愿识时之士,抱道之儒,勿吝谠言,发挥胸臆,以作遒人之铎,以比清夜之钟,将见君民相维,上下一德,更张丕变,咸与维新,庶可有益于民生,无负于斯世。
  而不然者,委蛇为政,推诿成风,使吾说虚存,略无所补,必俟质诸后世之圣人,始叹吾言之不惑也,则岂鄙人之所愿闻者哉!
  至于“急外缓内说”,何、胡先从道理层面进行分析,得出了“欲攘其外者,先修其内;欲修其内者,先得其人”的结论。
  何、胡指出,数十年来,中国之所以备受列强欺凌,固然有西方国家争地逐利的因素,更主要的还是“内政之不修也”。二人认为,内政之弊的根本是用人和待遇问题。
  在君主专制的中国,皇帝即使日理万机,也不可能事事躬亲,因此必须将许多政事委任于官。那么官吏素质问题就尤为重要,“是其造福于斯民,兴利于一国,均于官吏是赖也”。而今日国家衰败,吏治不兴,作为用人途径的捐纳、科甲制度难逃其咎。捐纳“是直以钱买官也”,贪官污吏“以朝廷之名器”,作“市井之居奇”,官场成了市场,国家权威丧失殆尽。科甲制度使士人“徒记其遗言以供词藻,则揆诸时务,扞格殊多”。况且“考试之法,弊窦丛生,贿赂夤缘,无穷狡狯,蓝本代倩,何所见真”。即使录取到文辞浩瀚之才,也对国家无济于事,福建之役即是明证。张佩纶之流,说理不可谓不明,作文不可谓不妙,而一赴沙场,则全军覆没。但这并不能归罪个人,“所见非所用,所言非所行,其效必至于此”。同时,在待遇方面,当今官员俸禄极薄,而应酬繁多,逼不得已,他们纷纷营私舞弊,贿赂公行,致使“怀清履洁者不敢居官,即居官亦不能久,为其不知掊克也。识卓才长者不屑筮仕,即筮仕亦不见其能,为其不善逢迎也。小人进矣,君子退矣”。
  “源之浊者,其流必不能清”,用人与待遇制度不良,吏治肯定难以清正。正基于此,何、胡指出:“国家之用人也,非破格不可,国家之待士也,非重禄不能。”政府必须破格用人,并给以高薪,使其无后顾之忧,安心工作,方可杜绝不正之风。
  曾纪泽“急外缓内说”具体包括保护华侨利益、申明藩属关系及修改不平等条约三部分内容,均是目前最急之务。何、胡也承认列强欺侮中国、外交不利的事实,但究其源头,实应检讨自身。“应自察其所以致辱之由,乃可行其求荣之事”。
  海外华侨为何常受不公?中国为何屡签不平等条约?何、胡认为根源在于我国“政令之不修”,“风俗之颓靡”,举国上下缺乏“公平”原则。二人列举了今日官府在审判量刑中存在的种种不公平状况:
  罪案未定,遽用刑威,何平之有?供证无罪,辄罹笞杖,何平之有?毙于杖下,意气杀人,何平之有?瘐死狱中,有告无诉,何平之有?凌迟枭首,死外行凶,何平之有?今者中国之法司,其有公乎?无也。缙绅名帖,可逮无辜,何公之有?苞苴载道,上下皆同,何公之有?情面枉法,贫者无辞,何公之有?吏胥勒索,富室倾家,何公之有?监牢刻酷,不得为人,何公之有?
  既然国家司法系统如此混乱恶劣,又怎能指望它在国际上发挥作用呢?维护华侨权益,改订条约仅是奢望而已。如果当政者仍执迷不悟,“纵使中国兵威强于今日数十倍,亦不能遵纪纲于与国,等使权于列邦”。国家之间的较量,“攻心之具在政而不在刑,畏志之方尚德而不尚力也”。可见,在“理”与“力”之间,何、胡更强调循“理”办事,而不赞同曾纪泽那种尚“力”专任之作法。
  对于申明中国统属藩属关系一项,何、胡也持反对意见。从中国方面来讲,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又凭什么兼顾他国。况且“保护之说,原属空文。我之不能护人,犹人之不能护我。人既不能护我,则我何可轻以保护许人”,如仍沉溺“保护之说”,无异于好大喜功,只会招致更大的祸端。
  从藩属国角度考察,它们沦为殖民地实乃咎由自取。以越南为例:
  乃二十年中,越南之君无忧深思远之心,越南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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