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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满纸荒唐言-荒诞派戏剧-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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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戏剧中的重复并不是前后剧情的完全照搬,如果这样,也就失去了场次与幕次安排的必要了。荒诞派戏剧的重复是一种稍有变化的重复,对比,有的评论家把它称之为“累进”。既使拿《等待戈多》来说,后一幕次的彼卓与幸运儿,都与前一幕次情况有了变化。《秃头歌女》前后幕次的闲谈,虽然内容相同,却换了人物。较典型的是《啊,美好的日子》,第一幕中,温妮虽然被埋在沙土里,但胸部以上还露在外面,而到了第二幕,沙丘已经埋到了脖子。尤奈斯库的《上课》是一个教授先给一个女生上课,上完了课,又有一个女生敲门。不仅人物的动物有一种重复,累进的关系,甚至连道具的安排也符合这种特点。《新房客》中,两个搬夫机械重复地搬运家俱,家俱越来越多; 《椅子》中的主人公为陆续到来的客人搬来椅子。其他剧本,如 《未来在鸡蛋中》,不停生产下的鸡蛋,《责任的牺牲者》中满台的咖啡,等等,都是如此。情节的累进表明了剧中人物在枯燥的生活中日益走向死亡这一事实。温妮逐渐被沙土埋掉,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而道具的不断增加,则表明人们被物异化的程度逐渐加深。

  由于荒诞派戏剧没有情节,戏剧动作没有进展,就使得读者与观众在欣赏剧本时产生乏味、枯燥的感觉,使人感到难以卒读。千万不要以为这是荒诞派作品的缺点所在,因为这正是荒诞派戏剧家们所刻意追求的效果。既然人生的状态是乏味的,那么剧本作为人生的表现形态,当然也就不可能是兴味盎然、充满机智与欢快的。存在主义作家加缪的创作也有类似特点。萨特在谈到加缪的《局外人》时指出,加缪一反许多作家的共同倾向。别的作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给读者带来阅读的趣味,而加缪呢?“既然最荒谬的生活也是最枯燥的生活,他的小说也就刻意追求超乎平常的枯燥”。这段话正是我们理解荒诞派戏剧单调、枯燥特点的一把钥匙。

  对于荒诞派戏剧的情节结构,也不能一概而论。荒诞派戏剧产生于有着数千年文学传统的西欧,它不可能对传统戏剧视而不见,在反叛之中,还有着某种继承关系,传统戏剧的某些要素,也被融入荒诞派戏剧之中。在这个作家群里,阿尔比与尤奈斯库的剧本有较多的传统戏剧要素。比如阿尔比的《动物园的故事》,剧本有开端也有结局;再如《阿美迪式脱身术》中,剧本通过剧中人之口告诉了读者有关死尸的来胧去脉。阿美迪创作才能的枯竭和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都给观众以较明晰的线索。这就使阿美迪感到恐荒而下决心搬运死尸这一情节,有了前因与后果。

  但是,既使如此,我们仍然得承认,荒诞派戏剧的整体上的“反戏剧”倾向。因为,某些传统的戏剧要素,在荒诞派的某些剧本里都不完整。这些剧本只是部分地、有限地保留了某些戏剧要素,并没有整体性的运用。比如

  《犀牛》一剧,发展与结局等要素在剧本中是可以看得到的,但是却缺少开端。剧本一开始就告诉观众,一头犀牛冲过来了,但是诚如剧中人物所迷惑的这只犀牛从哪里来?是从动物园还是从马戏团或者它又是由哪一个人变的?这些都不甚了了。由于是荒诞剧,作者有意造成这种无影无踪的突兀感,给观众以疑虑不定,不可思议的感觉。《送菜升降机》一剧也是只有结尾,而无开端、发展与高潮,因为作者想要造成一种虚幻的、捉摸不定的气氛。

  《生日宴会》是传统戏剧要素较为齐全的作品,然而它却颠倒了几个要素的位置。剧本开始不久便进入高潮:钢琴家斯坦利面对两个不速之客产生了疯狂与痉挛的状态。之后,斯坦利与两个敌对者之间的冲突便中止了,几乎再没有什么戏剧动作,这就与传统戏剧不同了。如果按照传统的写法,斯坦利与两个不速之客素味平生,他们之间应该先有一段交往,然后产生矛盾,最后爆发冲突,而剧本中的斯坦利一开始就与两人发生冲突,然后才又开始交往。这是有悖于传统戏剧剧情发展的顺序的。

  荒诞派戏剧有违背传统戏剧的理性结构,不仅在剧情方面是这样,具体的戏剧动作也是如此。剧中人物的言行举止,常常悖于常理,显得不可思议,根本无法以生活常识来衡量。像《犀牛》中的逻辑学家有关猫与死的颇为严谨的三段论推理,是多么荒唐可笑啊!可是这个荒谬的结论,恰恰又是符合逻辑推理关系的。这就说明,人类所创造的那些理性,是多么不可信。还有,象《秃头歌女》中的一位大夫,在给别人做手术之前,必须让别人给他自己做肝部手术,似乎两者之间还有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在尤奈斯库的剧本中,连有人坐着看天花板、蹲着系鞋带这样极其普通平常的事件,也使剧中人感到无比惊讶,觉得奇怪少见。这种怪诞手法,是作者有意违背戏剧理性的表现。

  直喻的舞台形象——反说教倾向

  荒诞派戏剧家反对那种传统的技法,即以剧中人物理性的语言表达思想主题。尤奈斯库曾表示,他的戏只是提供见证,不进行说教。那么剧中的思想又靠什么来体现呢?他们认为,应该依靠舞台形象本身,这其中包括人物的具体动作、舞台布景与道具等因素。贝克特称这种技法为“直喻”,尤奈斯库则称之为“延伸的戏剧语言”,意思就是,让舞台、道具说话,把作品思想变成视觉形象。因此,有人说尤奈斯库的剧本不是供阅读的,而是供观赏的,因为在观看过程中,动作、道具、场景可以给人以最感性、也最直接的印象,而阅读剧本,则无从体会“直喻性”的场景与道具的意义。

  以下我们将对荒诞派戏剧的动作、场景、道具逐个进行分析。

  一、动作

  此处所说的“动作”,不是展示剧情矛盾的人物行为,而是指剧中人物具体的形体动作。不论在传统戏剧,还是现代派的戏剧中,动作都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小说散文可以直接以文字描写人物心理、指示作品主题,而戏剧,归根结蒂来说,是一种形体艺术。不过,传统戏剧人物的动作是完整的,它服务于整个剧情,直接揭示人物的性格,而荒诞派戏剧的动作则是破碎的、零乱的。它往往与剧情无关,也不表现人物性格,缺乏整体感。当然,这并不说明荒诞派戏剧对动作不重视,相反,在他们笔下,动作的意义超出了人物形象,他们不以人物形象来说明思想,而是直接用动作来表现剧本的抽象哲理,也即“直喻”。

  拿《等待戈多》来说,剧中的流浪汉反复地将鞋子穿上又脱下,又穿上,无论穿脱都显得十分困难。这就隐含着人物想要摆脱人生的痛苦,却又不能达到目的的哲学思想。再如《啊,美好的一天》,这个剧本更典型。由于主人公被埋在沙丘中,不能行走,只能依靠手的动作才能表现剧情,所以,她的手也就特别忙碌,从剧的开始,一直忙到第一幕结束。

  荒诞派戏剧中的动作也具有重复性,这源于剧作家们对人生单调、刻板的理解。温妮的手自始至终都在动作,但动作是重复的,不外就是梳头、嗽口一类,到一定时候就反过来重新表演一次。流浪汉穿脱鞋,也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动作。另外,像贝克特的《哑剧》,一个人物从口袋里爬出来,表演一番再回到口袋中,然后另一个人物也如此这般地重新来一次。还有像《新房客》里搬夫毫无变化地搬运家俱,《椅子》中老夫妇不断地为客人搬来椅子,《女仆》中的两个女仆轮流扮演女主人等等。

  在传统戏剧中,人物的动作是依照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而安排的,它与人物所处的环境有关,并出自于特定环境下的特定心理,因此,动作是特定的。而荒诞派戏剧的动作则完全同木偶一样,既与环境无关,也不出于人物心理。试想一个人被沙土埋到了脖颈,怎么还会很有兴致地进行日常生活呢?!他必定会处于恐怖与惊慌之中,极力要从沙丘中挣脱出来。这是传统戏剧人物可能发生也必然发生的动作,而贝克特却安排他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刷牙、洗脸,大听情歌。这是违悖正常的逻辑关系的,然而却正是荒诞派戏剧的特色所在。

  二、场景

  所谓场景,是指戏剧舞台上所展现出来的情景形象。由于戏剧是舞台艺术,无法象小说一样用文学描述社会环境与自然环境,所以场景的设置就是剧中人物活动的环境。在传统戏剧中,场景的设置要符合刻划人物的典型化原则,即应该比现实生活中的环境更为集中。因此,场景设置往往与剧情发展与人物性格心理有关,给人一种生活实感,但场景本身并不能直接出来讲话。

  荒诞派戏剧的场景却不符合传统原则。它往往并不表现人物活动的具体环境,而是赤裸裸地跳出来,宣示一种思想,因此,它也是“直喻”的。在尤奈斯库以贝兰杰为主要人物的几个剧本中,场景的布置是很典型的。《不为钱的杀人者》里面,先是阴冷、灰色的城市,继而是风和日丽的大街,接着是拥挤在一起的军警车辆。当贝兰杰独自一人时,布景又被换成荒原与一条路;《犀牛》一剧中,舞台的大幕浮现出数不清的犀牛头,乐池里也有无数犀牛群在奔驰,这与舞台上贝兰杰孤身一人形成鲜明对比;《空中行人》中的场景呈现出变幻色彩。当贝兰杰散步时,英国乡间的景色不断的转换,一会儿是天际间光彩四溢的银桥,一会儿,血红色的灯光笼罩舞台,出现了三个法官,他们身穿红袍,一路踩着高跷而来。最后是血红色的布景被信号弹击落。本来,这些剧本意在说明世界的恐怖与可怕,虽然剧中贝兰杰也有恐怖的表现与战粟的形体动作,但观众只要通过场景的变幻,便能更直接地了解剧作的思想深意,而不必依赖人物表情了。

  在场景安排中,除了较有实感的布景外,荒诞派戏剧家还常常直接利用声音与光线。在传统剧作中,声与光是自然界所能见到的,具有实感的,在把它融入舞台后,则又加强了舞台上的效果。因此,声与光的主要作用在于渲染气氛,营造出人物活动的具体环境。但荒诞派戏剧则常常将它凌架于人物的表现之上。比如,《椅子》一剧,舞台根本没有客人来到,然而,嘈杂的人声却告诉读者,成群的客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皇帝陛下驾到,但皇帝的人形并没有出现,剧本只是利用灯光的骤然闪亮,与奏起的皇家进行曲,便使观众知道了这一点。在尤奈斯库看来,人物是否出现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观众所感觉到的嘈杂的场面。

  荒诞派戏剧的场景布置并无定规,它有时相当简单,舞台上光秃秃的,有时则很繁复。但不管简单还是繁复,都出自对如何确切地表达思想这一考虑。《等待戈多》的布景就简单到无法再简单。舞台上只有一棵长着数得清枝条的树,树上有四片叶子; 《动物园的故事》里只有一条长椅。布景较复杂的也是尤奈斯库的剧本。就拿声音来说,《犀牛》中不仅有犀牛粗犷的嗥叫,还有办公室里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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