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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们就要出门门口,李蘅远看得眼睛通红,并且心下涌上滔天的怒意,她要开门去追,这时候萧掩却一把手把她抓住。
李蘅远用愤愤然的目光看着萧掩:“你不是最体恤民间疾苦?这婆婆方才还在给我做面条,她要是这么走了,十有**就是个死,你没听说她都死了两个儿子吗?我要把她救回来。”
萧掩道:“你救了她,官府征兵不够,还会抓其他人,那就是别的家庭生离死别,你能救的过来吗?”
李蘅远泪水瞬间涌出来,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萧掩。
萧掩道:“你谁也救不了,也没办法救,服徭役那是官府规定的事,政策就是如此,你能就得了谁?”
李蘅远道:“可是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了?”
她说完一愣,因为就在这个瞬间,她嗓子就急哑了。
萧掩用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她,然后喟然一叹:“阿蘅,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婆婆去死,因为这是你看到的,还有许多你看不到的,他们都死的悄无声息,死的一文不值,他们用一生所有的苦难,换来文官在史书上书写的开明盛世,这就是你所看到的,所以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你谁都救不了。”
李蘅远一个恍惚,再回过神来她重重一拳打在萧掩的胸口,然后哭着跑回房间。
官吏离开,妇人再也没有出现,院子里倏然静下来,呼嚎的寒风这时候再听起来像是妇人的呜咽,在哭诉她一生的不幸。
李蘅远坐在炕上就听着这风声,一晚上没睡,直到天放鱼肚白,萧掩敲门来叫她:“阿蘅,我们要启程了。”
501 好诗
桃子和樱桃都起来收拾东西。
李蘅远自己洗了脸,头也不梳,披上披风就出门。
她要找萧掩,昨天打了萧掩一拳,是因为萧掩说的对,可正是因为对,她才难过。
想了一晚上,她今天又有不同的结论了,她要听萧掩的见解。
李蘅远出了房门,院子还是那么大,寒风阵阵,空旷凄凉。
萧掩并没有在院子中,一位身着灰色园领的青年人和一位衣着破旧的沧桑老者站在门口。
不用说,老者应该就是婆婆的丈夫了,昨晚他跑了,李蘅远听到了动静,天亮的时候回来的。
那青年瓜子脸,面颊消瘦,留着一把稀疏的胡子,两只眼睛深邃得很,周身都是沉稳的气质。
不用人说,这青年应该就是那位姓杜的读书人。
那读书人身后背着行李,是一个大大的竹箱子,里面有几个轴卷插在外面,不知道是他的手稿还是书画。
他跟老翁说了一声多谢,然后便去开门。
李蘅远悄无声息的站在院子里,在青年临别的时候她看到青年眼睛里泛着泪花。
那是一种极其心软独特的悲天悯人气质,李蘅远被他所吸引,见青年出门,她不由自主的跟上去。
出了门口,青年一路向东,那是走向官道的方向。
太阳才升到地平线,东方明亮火红,西高东低的地势,青年走在宽阔的乡路上,渐行渐远。
但他的身影还是能看得十分清楚,他的圆领淡薄肥大,狂风中他的衣袂翻飞鼓舞,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存在。
当他走到下坡路,他那灰色的身影只剩下一点,李蘅远正犹豫要不要再跟上去,顺着风,却飘来他低沉优雅的声音。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李蘅远听得心头一震,站稳了脚步。
风吹得脸疼,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李蘅远回想昨夜的场景,已经泪流满面。
接着那低沉的声音却变得若有若无:“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李蘅远不断的重复这句话。
很显然这是青年做的诗句,写的就是昨晚发生的事,他没有交代老婆婆的下场,可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婆婆已经没有了,婆婆一定会死的。
李蘅远站在风中,感觉心从未有过的悲凉,比知道母亲还活着、背叛了阿耶的时候还要难受。
“阿蘅。”萧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李蘅远回身,仰头看着那俊美无双的男子。
萧掩的眼中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和他的一臂之遥有些远,就像是他们两个,分明是一臂之遥,可是心不知道隔着十万八千里。
因为之前他靠近她,都是一个拳头的距离。
李蘅远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心慌,她怕失去,昨晚还鼓足勇气要和萧掩分手,现在却怕失去这个人。
李蘅远扑到萧掩怀里:“二郎,你是对的,你是对的,可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现在虽苦,但是还算安定,你的目标,天下就乱了,我们到底该如何选择?”
之前她可是很坚决的站在他的对立面。
萧掩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一路来,他都想让李蘅远站在他的立场,和他同心协力。
可是他试过很多方法,李蘅远都固执的不可交流。
昨日夜投石壕村,他打听过这里的官吏经常晚间出门抓人因为白天人都跑了,晚上能堵道。
把壮丁送往边关是一个去处,还有更多的是给贵族修房造屋,强行徭役,一个大明宫就不知道花了多少民脂民膏,死了多人苦难之人啊。
所以壮丁永远是不够用的。
他故意要让李蘅远看见这一切,除了买卖人口,抓徭役更能体现这个社会的黑暗和不公平。
婆婆家,这是冰山一角,一角都不算,很小很小的一个雪花。
为了鼓吹这个太平盛世,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不知道有多少门户至此绝灭,他们的血液都再也传不下去。
现在他的小人儿松了口,变得犹豫不确定,应该是被震撼到了。
萧掩扶着李蘅远的肩膀看着她,温声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就选择亡,你看易经忘了,物极必反,置死地而后生,我们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能甘心做任人宰割的羔羊,不反抗的后果你看到了,你以为他们给你留了活路?只不过是让你慢慢的去死,一个儿子,两个儿子,三个儿子……慢慢,三代人的偌大院子,最后就剩下一个老翁和吃奶的孩子,你认为翁翁真的能躲过去吗?”
“这次有婆婆掩护他,过两天婆婆死了,徭役的地方又缺人,还会来抓人。”
“而等老人都没有了,吃奶的孩子就要上阵了。”
李蘅远看着萧掩,不断的摇头,但是目光绝望。
萧掩抿嘴一笑:“这就是事实,挣扎也没用的事实,你所看到的还有命,还能活着,只不过是死的慢一点,也不见得慢,是死的没人知道,在徭役的地方死了,尸体乱葬岗子一丢,或者挖个万人坑,无声无息,你看不到,没落到你头上,所以你觉得还不至于。”
“战争的可怕之处是这种死亡都落在了明面上,你看得见,才会认为现在的太平日子更好。”
“这是两种选择,你不是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吗?现在你都看了,你答不答应,你选择哪一个。”
一个是用一起怒火去告诉这个世界,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我不干,哪怕血流成河。
一个是老老实实的躺在案板上,等待被人宰割,但是心中存着侥幸心里,被杀的不会是我。
所以到底选择哪一个?
502 和好
李蘅远在经过了一晚上之后就已经想明白了,不然她为什么又会扑到这个男人的怀里?
不然她为什么还让他抱着她的肩膀。
她看着萧掩蹙眉头,问道:“二郎,我想知道,你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你是否也经历过这种茫然无力的感觉,最后又是怎么度过那个阶段,没有放弃绝望,而是下定了决心要寻找出路了呢?”
萧掩没有听到确切的答案,却迎上了宝石一样明亮的目光,这就是答案了吧。
他笑道:“你是想听我讲故事?”
“所以都是故事,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萧掩捏着下巴看着她:“我觉得这不是说话的时候,娘子邀请我坐你的马车如何?”
他说完左眼眨了一下,**顽皮至极。
李蘅远:“……”
人家还难过着呢好吧,这小子越来越不正经了。
不过被他这样一科插打诨,方才郁结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李蘅远道:“那你等我,我先去办点事。”
萧掩见她要回院子,道:“咱们直接走吧,让她们收拾。”
樱桃和桃子等人还在里面。
李蘅远摇摇头道:“我要给小孩子留点钱。”
萧掩舒展的眉心微微一拢,显出一丝不认同。
李蘅远笑道:“我知道你想说我不是菩萨,不能救苦救难,给他们扔下一点钱也不见得能救了他们。”
“但是万一能呢?毕竟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离你的理想还很遥远,所以眼前能帮助一点就帮助一点,积少成多,剩下的看老天。”
萧掩蓦然笑了,点点头:“阿蘅若是想通了,比什么人都通透。”
李蘅远脸颊微红,不过却对萧掩这个夸赞有一点点抵触,如果可以,她宁愿不通透,她不通透,说明天下人都安居乐业,她不必接受这方面的洗礼。
可是老天不给她这样的糊涂机会,她只能通透,是被现实逼迫的。
……………………
天高云淡,山川都在脚下略过,太阳出来之后,天空放晴,天地间有种回暖迹象,是连月以来莫名的好天,让人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不过就是风还是有点大。
李蘅远将斗篷系好,免得马儿跑起来冻坏了自己。
经过了一早上的忙碌,现在他们的队伍已经启程了。
本来萧掩让她坐在车上,可是她都坐腻歪了,想骑马。
于是萧掩就给她换了骏马,陪她骑马前行。
队伍被他二人远远的甩在后面,到了一处陡坡,道路两旁都是山丘,看不见人家,视野不好。
萧掩的马慢了下来,他道:“慢点,我去前面探探路。”
李蘅远道:“既是官路,就肯定有路,你不是要和我说话,咱们慢慢上去吧。”
萧掩看着她笑,然后把马头尽量靠过来,和她慢悠悠的走着。
上坡的路风很大,说明上面没什么遮挡,李蘅远抿嘴看着萧掩:“你说啊。”
萧掩:“……”
这么大的风:“我也是人,会肚子疼,上去再说吧。”
李蘅远:“……”
原来这家伙不仅邪恶,还很娇气,以前都不知道呢。
他们的马儿很快到了坡顶,上面的路就平坦许多,但是还是个慢坡,两边是树木,也不见人家。
树枝横斜树干矮小,应该是果树,这样矮的树木,倒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