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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邦缓缓放下筷子,用力的拍了拍桌面:“那他首先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曹一方认真的思考,会不会是自己落了窠臼。
“凡人,炼化了凡心,能人所不能,便得以成为圣人……这是很沉重和痛苦的修行,怎么能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田安邦继续说道:“所谓经典,就是能经得起反复的再创作,才能称为经典。演义中留白太多,需要编剧自行补足。我以为……诸葛亮在爱情方面,确实是个枯燥乏味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兼顾事业和家,他是刘备的肱骨重臣,他就一定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亏欠了家庭很多……当然,在那个时代,这不重要。”
曹一方对人的情绪变化还是很敏感,他看着田安邦的神情,总觉得他说得不像是那个历史人物,而是更接近真实的某个人。
“我在前面的剧情里,会把诸葛亮和黄月英的相处一笔带过,让观众感觉轻松、自然,仿佛闲笔,只为描述黄月英的聪敏懂事,不争不闹,她是一个好贤内助,但没有份量,不惹眼,就像是家里的一个器物,放着挺好,没有也没差。”
田安邦停下来所有小动作,或许是缺乏休息,略微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血丝:“诸葛亮就自个忙自个的,他们俩相敬如宾的过了几十年,到了最后一次出征,他知道自个可能回不来了,就去采一束野月季,送给家里的老婆娘,不用说什么话,不用言情,那不是诸葛亮该做的事,就递给她,告诉她,自己要走了,一如从前每次出征,交代一下家里的琐碎事。”
“然后便一去不回。”
老头阖上老眼,动容道:“那一束花,是老诸葛一生里唯一的一次浪漫,就给黄月英一次吧,也不枉她伺候了孔明一生。”
曹一方听的莫名有些难受,他真的是审美和品味特别大众化的人,在三国里,他最欣赏的人,就是诸葛亮。
也不再争执这一笔是否多余,他只是思考:“都说黄月英是个才女,诸葛亮要送的话,得送她喜欢的花,月季会不会太俗艳?我也不太懂花,送点石斛兰啊,郁金香之类的,会不会更好?”
“其实……也不怕你笑话。”田安邦脸色轻松下来,嘿嘿笑道:“是我家婆娘喜欢玫瑰花。”
“呃……这样啊。”曹一方也笑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想了想,道:“那你也别代入作品嘛,再过两周好像是七夕了吧,你买一束给阿姨送去呗,你走不开网购也挺方便。”
田安邦摆摆手,轻描淡写道:“嗨!她早死了!”
曹一方笑容瞬间石化……这老头子不按照套路出牌,不怪他乱说话,实在是田安邦先前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丧偶之人啊!
提到过世之人悲痛一点不行吗!你笑得那么欢快很让人误会啊!
看曹一方有点尴尬,田安邦笑道:“没事没事,我们俩都是看得开的人。她当年就跟我说,生时好好活,死时也不仓皇,我们都不忌讳这个,你别当回事。”
说是这样说,但曹一方毕竟是个心智成熟的人,如此一提往世之人,多少有点接不下去话。最后他也没再发表自己的评论,您老爱怎么写怎么写,送什么花都行。
最后的评价,就是:“这一段挺好,至少我听着很感动。”
田安邦这就很开心了。
“那这段我就这么写!”
他们又讨论了一阵,谈到田安邦对曹一方当初饰演曹操时,深刻到灵魂的印象,田安邦很是感慨:“当初那段我反复看反复琢磨,最后那场戏,曹操唱着短歌行,往他的床榻慢慢走去,越走越难,而曹丕则向另一边,戴上了皇帝的冕旒,迈向帝位,越走越快……这种在舞台剧上呈现的时空蒙太奇,很令人震撼,父子相望,然后一者溘然长眠,另一者登基为皇……”
老头说的兴起,拍手赞叹:“最后曹操的唱到,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反复这一句,直到咽气。我都忍不住想,世人是不是都看错他曹孟德了……”
曹一方憋笑了半天,这种被老教授由衷夸奖的感觉,让他特别舒爽,终于,他忍不住道:“厉害吧?”
田安邦没想就拍桌道:“厉害啊!我都想见见那编剧!好好讨论一下!说不定能给我剧本增加一些额外的神来之笔!要是能……”
他还没说完,就抬眼看到曹一方摆出了个古怪的造型。
右拳抵在脑门,肘子搁在桌上,视线自然下垂,摆出一副思考者的奇葩造型,然而他的左手大拇指却遥遥指着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抹醉人的笑。
田安邦一时无语,看了他半晌:“抽筋啦?”
第二百四十一章 十五从军征()
……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身处任何一个行当,但凡是有点追求,希望做出一点成就的人,都打心底里期待得到他人的认可,文艺圈就更是如此,别看一个个都是浓墨重彩一脸骄傲突破天际的德行,实际上不管是演员还是编剧,亦或是摄像、服装、剪辑、导演,这个生态圈里每个人都缺爱,都如饥似渴的希望得到认可。
但他们最喜欢得到的,是业内人士的认可。
尤其是业内专业人士的权威认可。
否则,各种各样的颁奖典礼,也就不会成为圈内人士最重视的高光时刻了。
且不论田安邦这老头性格人品如何,就业内资历来看,这位文学系教授、资深影视剧编剧,他的点评当然是足够有份量的……这老田一通猛烈夸奖,直接让曹一方飘飘然了起来。
古书有云,能者不放,强者不狂,有比不装……犹如锦衣夜行,明珠暗投,旅游不拍照……谁知之者!
“看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曹一方风骚了撸了一把秀发,抬起眼帘,明眸灿若野火:“您老刚才说得那位编剧,不巧正是在下。”
田安邦眯起本就不大的老眼,整个人五官都拧巴起来,贼眉鼠眼的:“真的假的,你不是助演嘉宾吗?”
“当时我名气响,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吧……但我去那里,要改个剧本给自己加点戏,节目组还是不会说什么的。”
在田安邦面前,曹一方也不用藏着掖着,得意洋洋的把当时的情况都交代了一遍,顺带吐槽了一下原剧本的粗制滥造,在原来剧本的设计里,曹操完全就是个多余的角色,出来没说几句话,试探了一下好儿子后,就摸着他的脑袋吼吼吼的笑,说了三声好好好,然后就嗝屁了。
简直……不把我姓曹的放在眼里啊。
田安邦听着曹一方自卖自夸,包括他自己是怎么想出那一段颇有时空交错感的表演方式,又为什么会选择短歌行这首诗来作为收尾大戏……
田安邦听得兴起,虽然方才被他臭不要脸的样子膈应到了,本打算尖酸刻薄的损他几句,但这时老头子想到自己的剧本,灵感乍现而又湮灭,似乎抓不住那根一闪而过的丝线,只好求助似的问道:“对,当时看完以后,我就发现用古诗歌编上曲子,特别苍凉雄劲,对历史剧的契合度非常高。”
他抓耳挠腮:“我也想过,但还是没有决定,用哪些诗词填充在剧本里,让人物形象更丰满起来。譬如,赤壁怀古可以用作配曲,当然,这个我只能提意见,我做不了主,至于剧中人自己来吟唱的诗词……曹操的龟虽寿可以用……其他的,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若是按照曹一方自身的实力,一时半会儿除了短歌行,还真想不到别的。
但老头子这话一提,他脑海中立刻浮现了军师联盟中一首印象特别深刻的歌谣。
这部剧总体功过不评,雷点和槽点不少,但其中的确有不少出彩的亮点,是众多编剧智慧的结晶。
曹一方咬住竹签上的鸡胗,用力一撸,把空签扔进桶里,他有一种明明嘴里在嚼东西,但还是能保证口齿清晰的能力,“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到一首歌谣,个人觉得很悲凉的童谣,内容不长,是说一个老兵归乡的见闻,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十五从军征。”
田安邦皱眉凝思,感觉这名字有点熟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你念念看。”
曹一方现在自我感觉很良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连田安邦的剧本都能插得上手,能帮到老头子他自己也挺有成就感。
他清了清嗓子,不是念得,直接低声唱了一段。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曹一方这会儿才唱的并什么太多感情,只是把记忆力这首很熟悉的歌谣搬运出来而已,他唱得不轻,不过店内声音也吵闹,没什么人注意这个喝多了啤酒开开嗓的客人。
张扬他们坐的近,扭头瞥了他们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其实大多数演员文化水平真心不是太高,哪怕这种歌谣内容浅显,但毕竟是古代的歌谣,乍一听之下,根本不知道你在瞎嘀咕些什么晦涩难懂的句子。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尽管没带多少伤春悲秋的情绪,但曹一方本身是知道这首歌谣含义的。
其实歌谣的故事很简单,一个十五岁从军的少年人,经历了连绵战乱,成了一位八十岁的老兵,一生的尾声,他回到故乡,自己家的位置成了林中一块坟地,房子也破败凋零,没有活人,只有野兔和野鸡。
就地取材,烧饭煮汤,做好了却不知道应该送给谁吃。
老人不再是兵,他依依东望,泪落征衣。
这首歌的悲凉,年轻人很少能感同身受,但是田安邦今年七十有五……他听完后,目光还是显得呆滞,似乎沉浸在那画面里,始终没有抽离出来。
曹一方见他没反应,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喊了两声,过了片刻,田安邦目光复杂的看着他,说道:“不会唱歌以后就别唱了,我是让你念,你这……”
曹一方二话没说,原地起身,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他就不应该担心这讨人厌的糟老头!
田安邦立刻嬉皮笑脸起来,拉着他重新落座,继续各种不耻下问,非要聊个通透……老编剧其实产生了一个误会,窥一斑而见全豹,他在和曹一方短暂的沟通中,发现这个年轻演员不但在编剧方面才气逼人,而且以为他对三国,或者说至少是三国演义,有很深刻的研究,可以帮助自己尽早完成这份沉甸甸的史诗级剧本。
所以说……
人要学会低调,财不外露,大智若愚。曹一方他今天显摆了一通是挺爽,但他没有想到,自此之后,他在剧组便被老鬼缠身,永无宁日。
……
翌日又是个爽朗的大晴天,终于轮到崔观海的戏份了。
崔观海毕竟是业内顶级大牌演员,有了她的戏份,一下子所有主要演员都到了剧组观摩,包括懒癌缠身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的陈玄祎,今天也懒洋洋的到了拍摄点。
当化妆师终于帮崔娘娘打扮好了妆容,一行人不禁发出发自肺腑的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