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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忘了,
他端着水杯朝床铺走回去,冯锦小心翼翼看着他,用手指蹭了蹭自己唇上干裂的皮,“我丈夫呢,”
纪容恪没有回味过来,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杯里的水不要洒了,他随口问了句什么丈夫,冯锦嘶哑着说,“贺渠,他在哪里,”
纪容恪脚下倏然一顿,他听到了什么,她问起了贺渠,她没有提到自己,她没有叫一声容恪,
可他不是比贺渠更早遇见她吗,她为什么会跳过自己,
他呼吸在这一刻僵滞,压抑而窒息的感觉令他身体猛然晃了晃,温热的水溢出杯口,洒落在他白色指盖上,他抬头看着冯锦,隔着满是尘埃的空气,那一缕缕不真实的光圈里,她眼睛天真澄澈的光看不到一丝一毫假象与浑浊,三十二岁的她仿佛回到了过去,美得一素到底,
纪容恪番外 二十一 爱一个人,就是爱她的皱纹()
冯锦无比惊慌看着围拢住自己的大夫,他们四五个人,穿着白色的大褂,手里拿着各种医疗器具,每个人的脸色都并不好看,她最讨厌被人包围的感觉,她骨子里的自卑这么多年依旧不曾敛去,当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会觉得无比窒息,丑陋得她不敢面对自己。
这让她想要挣脱的压抑与沉闷不知多久才散去,她背贴住墙壁大口大口呼吸着,他们从床边退去,先后经过纪容恪面前,最后一名跟出去的大夫说,“纪先生借一步说话。”
纪容恪收回落在冯锦脸上的目光,他吩咐佣人照顾好她,自己蹙眉跟出去,佣人没有关门,她看到冯锦视线始终追随着纪容恪,她看得小心翼翼,似乎很害怕,又想要靠近他,佣人试探问她,“夫人还记得先生吗。”
冯锦警惕打量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陌生女人,她理也不理,直接蜷缩起来躲避在墙根,用枕头挡住自己的脸。
纪容恪跟随大夫走到客厅,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然而大夫一脸讳莫如深,他摘下耳朵里的听诊器,摇了摇头说,“夫人脑子里的淤血恢复很好,基本已经痊愈,她除了轻度营养不良造成的过于削瘦,其他方面的综合值很稳定,如果一定要说她是不健康的,我们无从依据。”
“可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唯一的记忆停留在她和另外一个男人身上,但那个男人也是在我之后才和她接触到,她选择性忘了我吗?你不要告诉我这在医学上也存在理论,你是不是看肥皂剧看多了。”
纪容恪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和这群老学究老古董沟通,他蛮横而焦躁的扯掉自己领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抽,他这几天过得非常疲累,甚至有些不像人的生活,他经常忙得顾不上打理头发,上厕所都要挤时间,他恨不得立刻忙完赶回家陪伴冯锦,一天吃一顿饭的二十分钟时间都是奢侈,而他口袋里的烟更因为没时间换衣服而全都返潮,吸出来的烟雾非常难闻,他呛得咳嗽了几声,无比愤怒又扔掉,正好扔在其中一名大夫的脚上,那名大夫的裤腿被点燃了火苗,他迅速脱掉白大褂扑灭了那一丝火焰,“纪先生,不是我们没有尽力,国内脑科专家我们都占据一席之地,以纪先生的能力和威名,自然不可能聘用虾兵蟹将,但我们所检查到的结果夫人很健康,她为什么会选择性遗忘,我们也要根据情况分析,而目前我们没有这份情况。”
“会不会是这样?”旁边一名大夫忽然打断他,“夫人病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她也并非不认识纪先生。”
那名被打断的大夫显然不信服这荒谬的借口,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医术权威被质疑,而且还是以这样搞笑的理由,“你是在说,夫人分明认识,她只是故意这样做。”
那名大夫反问,“有什么不可以吗?这就要问纪先生了。”
所有大夫都将目光转移到纪容恪身上,他们对于面前这个无所不能的王一般存在的男人那为数不多的情史也略有耳闻,都知道屋里躺着的女人不是他原配妻子,但却为他诞下一个千金,没有名分坐了八年牢狱,出来被他接到住所珍视如瑰宝,这样的关系不用再深究也都心知肚明,能让一个女人甘心装傻子也不愿记起故意逼自己忘掉的男人,是解释冯锦记得一切却偏偏不识纪容恪的唯一理由。
大夫看纪容恪脸色越来越沉,他颇有深意说,“医学对于产后抑郁症是最束手无策的,因为这可以避免,但又很难,毕竟一个人的心情所受到的调节程度没有那么容易掌控,夫人在狱中度过了八年时光,她本能的抗拒外界一切,因为她已经除了狱警和女犯这两种身份之外的人群非常陌生了,人可以在繁华中适应落寞,但很难在孤独成自然后再去适应繁华,她习惯了受支配的群居生活,习惯了压抑麻痹自己,她的心理有很大问题,而她在入狱前残存的意识,也会成为困住她的关键,纪先生应该想她和您的感情是否并不牢固,经历了很多对她而言很不好的事情,人的思想是可以受到自己意念支配从而封闭起来的,她不愿想起,自然就想不起来。夫人潜意识里其实有很大程度的自卑,甚至是我们正常人无法理解的自卑。”
纪容恪背贴墙壁沉默不语,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这番话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大夫不曾再久留,他们已经表达对医治冯锦心病的无能为力,伴君如伴虎,纪容恪生性残暴手段狠辣,这份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于是纷纷找到何一池对冯锦私人医生的职务进行辞职卸任。
纪容恪悄无声息走回房间,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踌躇良久,他透过门上方那一块玻璃看见冯锦坐在床上,一一趴在床尾,气氛十分和谐融洽,她们彼此相视,冯锦慈爱笑着,薄唇微微阖动不知在说什么,一一满是依恋,她很少如此乖巧安静,也难得一笑,似乎着了迷,眼睛里只有冯锦。
纪容恪觉得这样的她也好,不再聪慧干练,不再理智得近乎残酷,她终于能够卸下一身防备,做一个简单透明的女人,温暖大笑,肆意嚎哭,爱她爱的人,恨她恨的人,素净明媚,阳光动人,不需要隐藏遮盖什么,只需要单纯到底,会笑会闹,任性胆小,他愿意做她的大树,做她的海洋。
纪容恪笑着推门而入,一一听到声音转头,在看到是他,她立刻笑着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面前仰头说,“妈妈说知道我叫一一,这是她给我起的名字。”
她笑得那么兴奋,一张脸蛋红扑扑的,露出两颗虎牙,她扑簌的长睫毛像极了护城河畔一晃而过垂眸看灯笼的冯锦,那是纪容恪最难忘怀的她的模样。
他蹲下捏了捏一一的鼻头,“喜欢妈妈吗。”
一一点头,她笑得还有几分羞涩,纪容恪本还想一一会怪冯锦,会恨她,不理她,还会抗拒她,可他所有的设想在母女亲情血浓于水的强大真理之下都变得不值一提,苍白无比。
一一转身还想跑过去靠近冯锦,被纪容恪从后面扯住,他抱着一一贴着她因为兴奋而通红的耳朵,“一一先出去,爸爸和妈妈说会儿话,晚点你再进来陪妈妈,好吗。”
一一撅着嘴巴并不太想要离开,她从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从没有和冯锦接触过,在她眼里冯锦的存在犹如一件漂亮的裙子,一个公主般的梦,珍贵到无以复加,她无法形容冯锦的出现对她的震撼与惊喜,那是任何美好的玩具都不能比拟的价值,她曾经许过一个愿,如果妈妈能回来,她愿意把她全部心爱的东西都烧毁,从此再也不索取,换取一个妈妈。现在美梦成真,一一很怕她出去再回来,妈妈又不见了。
她扯着纪容恪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问他,“她还走吗。”
纪容恪心里骤然一疼,他吻了吻一一胖嘟嘟的脸,“当然不会走了,妈妈以后就在家里陪一一,哪里也不去。”
一一脸上闪过一丝喜悦,她忍住笑看着坐在床上的冯锦,思考了很久才不情不愿说,“好吧,先把时间让给你。一分钟够吗?”
纪容恪无奈笑,“再多给爸爸一点时间可以吗。”
一一眨了眨眼睛,“那十分钟吧真的不能再多了。”
纪容恪心里寒了寒,说的好像他这八年偷偷摸摸能见她多少次一样,他不也眼巴巴等到今天吗。本还想等冯锦养肥点推倒了吃光解解馋,毕竟他也憋了这么久,他算不得血气方刚,可该有的男人冲动也还有,他欠她,他还,她欠他,她不也得还吗,这世上的债啊,好借还还,再借不难,他什么都能宠她,什么都能顺从,可惟独不能惯着冯锦欠债不还的臭毛病。
纪容恪对一一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分钟呢。”
一一摇头,“你也太贪了。”
他被噎得一愣,半天卡不出话来。
不是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吗,为什么他女儿连破裤衩子都不如。
纪容恪懒得再和她商量,他直接把挣扎扭动的一一抱起来,拉开门丢出去,扔到保镖怀里,嘱咐看好了她,别出来捣乱。
一一在保镖怀里不甘的睁大眼睛,急得满头大汗,扒在肩膀上咬牙切齿直呼其名,“纪容恪我诅咒你。”
纪容恪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回你自己房间慢慢诅咒。”
他砰地一下关上门,外面那花木兰般英勇嚎叫的女子终是被渐渐抱走了。天地真是一片安静啊,纪容恪满足的闭了闭眼睛,养女儿好吗,谁说的这话,把一一抱走养两天,看他不咬舌自尽。
他抻了抻刚才被一一扯出的褶皱,慢慢转过身去,盯着抱膝坐在床上不知所措的冯锦,她仓皇无辜的样子让纪容恪心里痒痒的,怜爱又不忍,他现在还真下不了嘴,太瘦了,得多喂点吃的,胖起来点才好折腾,这要是一不留神撞散架了,一一还不把房盖挑了。
纪容恪脑海蓦然浮现出多年前那销魂蚀骨的场景,他内心燥火倏然燃烧起来,禁不住微微扬起的唇角,像是在闷着什么坏主意,男人不正经,都是越老越不正经,纪容恪藏了半辈子心事,现在不想藏了,他脸上那痞气啊,看一眼就知道要掉进他的陷阱里。
冯锦张了张嘴吧,她想问贺渠,可她又不敢问,这份牵挂无关春秋与风月,无关爱恨与情仇,只是单纯惦记着贺渠,想知道他还活没活着。
她确实有点糊涂了,很多东西都记不住了,她自卑得不敢照镜子,她在里头没想这么复杂,可当她真真切切见到了纪容恪才知道,他虽然白了鬓角,虽然爬了皱纹,可他还是不显老,他气质那样好,怎么是一点岁月风霜就能盖得住的锋芒。他还是那样让女人神魂颠倒,可她不是,她觉得自己这八年老了好多好多,她不知道这样憔悴破败的自己,怎么配站在他身旁,会不会被人嘲笑,他会不会丢脸。
她本能抗拒着他的靠近与微笑,她不断蜷缩着身体后移,躲避他越来越浓烈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的面庞。
直到她最终退无可退,被他逼近在死角里,他挡住了她去路,墙壁堵死了她后路,她有些无助和崩溃,她想哭,可她哭泣的酸楚还没爆发到极致,他就用他一根手指压在她唇上。
那指尖滚烫,那指尖又似微凉。
那皮肤柔软,那皮肤又似坚硬如铁。
她动也不动,所有挣扎和慌张都在这一刻僵滞,她呆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