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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钟原想着宝玉说过的得空就过来的话,起初也不十分着急,只盼他早些过来,哪里知道宝玉那不过是富贵公子的口角,虽然说了,也不过是一时情动之语,做不得数。
何况王夫人和贾母近日看管他越发严密,倒像是知道了内情一般,就连去北静王府也不许茗烟一人在侧,总要扫云伴鹤两个也跟在后头。这两个都有姐妹在里头当差的,如何不用心巴结王夫人。故而宝玉如今也少出门,只在碧纱橱里和湘云等混着顽罢了。
他既不出门,茗烟自然也乐得清闲,每日自去找地方鬼混,故而秦钟的小厮虽在外头守株待兔等了几日,也依旧摸不着人。因此外头这些事宝玉是一概不知。
只把秦钟急的没法,又不敢托他家那几个远房亲戚……知道他们都是些唯利是图的人物,若是沾惹上身,难保不图谋父亲留下的几千两银子。正在左右为难之时,可巧旺儿顺路过来瞧秦业的病,秦钟见了他,如见亲人一般,……况且知道旺儿家境过得殷实,必是不屑于自家这些财物的……便半吐半露的把自己的难处说了出来。
旺儿听了叹息一回,道,“可惜宝二爷在家里是做不得主的人,何况他老人家仕途经济上也不通达,你就是寻了他出来也是无用。倒不如小公子稍安勿躁,等我回去思谋思谋,明日再过来。”秦钟心知他必定要回去请凤姐的示下,也不敢明着问,只得点点头。
这个他倒没有料错。旺儿的确是要回去请凤姐的示下。虽说凤姐教他好生关照秦钟,可也没说还得帮他料理家事,旺儿如今对自己这个女主子敬畏有加,凡事也并不敢妄作主张。只不过他今日自不是顺路过来,却是听了高大夫的回话,特特跑过来瞧一眼的罢了。
凤姐正和平儿小月小琴几个在屋里逗着大姐牙牙学语,听外头回旺儿来了,便命奶娘先抱着大姐回去。
听旺儿回明,凤姐笑道,“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得来问我。你在外头找两个可靠的人帮着他料理就是。记得在咱们庄子上找那面生嘴紧的,办完事就即刻回去,别教人知道是我的意思就是了。”
旺儿笑道,“小的心里原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总得请奶奶的示下才是正理。”
凤姐和平儿笑道,“瞧把这猴儿乖得。”又向旺儿道,“你有这份心我是明白的,所以如今我才愈发信得过你。行了,你且出去罢。”旺儿躬身退了出去。
平儿道,“奶奶若是瞧在先小蓉大奶奶的面上,对那秦家有恻隐之心,依奴婢说倒也罢了。如今太太正不待见他家呢,奶奶何苦为他操这份心,倘或走漏了风声教太太知道了,倒不好分辨。”
平儿在外人跟前一贯是怜老惜贫 的做派,今日说出这些话来,凤姐倒不由乐了一乐,心想着这小蹄子如今竟真的和自己沆瀣一气起来,以后许多事倒可以放心撒手教她做了。因笑道,“什么这心那心的,旺儿如今做事颇有些章法,你且不必耽心。那又不是她嫡亲的兄弟,我有什么恻隐的,不过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罢了。昨儿听说姨妈似乎身上不大好,咱们今儿横竖也无大事,不如去梨香院瞧瞧,也是亲戚之间的意思。咱们不是还有几匣子阿胶么,你去拿一匣子出来。”
平儿依言拿了出来,跟着凤姐从上房后角门过梨香院这边来。进门却见香菱正垂着头站在炕前,两个眼睛红红的,薛姨妈正坐在炕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色。见凤姐和平儿进来,屋里几个小丫头子并香菱忙都请安问好。薛姨妈便向同贵道,“赶紧倒滚滚的热茶来。”
凤姐有心,不觉多看了香菱两眼,待她出去了,才向薛姨妈道,“可是这丫头惹姨妈生气了不成?她岁数还小,且慢慢管教就是了。”一边叫平儿把手里的匣子递给同喜。
薛姨妈道,“你能想着时常过来瞧瞧我就是有心了,何必还拿东西。”
凤姐笑道,“因听着姨妈身上不大爽利,才过来瞧瞧的,这些阿胶是山东的官儿去年送的,我吃着还好,故而给姨妈拿过来些。”一边细细瞧着薛姨妈的气色,道,“我瞧着姨妈的气色倒还好。”
同贵送上茶来,便和同喜一起退出去了。见旁边只有平儿在,薛姨妈便叹气道,“方才你问我的话,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怕你笑话:哪里是香菱惹我生气,还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哥哥。”
凤姐故作讶色,道,“薛大哥又怎么了呢。”
薛姨妈叹道,“你还不知道他么。当年见着香菱就闹出了人命官司,好容易咱们上下打点着压下来了。这一二年间又为着我不让他得手,和我打了多少饥荒。后来我品着着香菱模样好倒也罢了,难得的是说话行事温柔安静,也不会挑妻窝夫的,这才大费周章的摆酒请客,给他俩过了明路。谁知道那个孽障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这才几天,昨晚上喝多了竟然就打起屋里人来了。今儿一早我听说了,说了他几句,他就赌气躲出去了,倒是香菱又哭着给他求情。你说说这都是造的什么孽。”
凤姐看一眼平儿,见她眼里也有些不屑之意,便使个眼色。平儿便起身道,“前几日我瞧着莺儿打的络子甚是好看,今日倒要请教她去。”
凤姐笑道,“那你就先去给宝姑娘请安罢。顺便和宝姑娘说一声,我在这里陪着姨妈说话,晚一会子再去找她说话去。”平儿答应着出去了。
凤姐便向薛姨妈笑道,“姨妈也不必过分操心的。依我看薛大哥还好,说话行事也都不失大家公子的气派。咱们这样人家的小爷,哪能没有一星半点的脾气呢。横竖香菱是温柔和平的,姨妈又何必管他们。”
薛姨妈叹气道,“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我只是担心他这样的脾性,往后可怎么说亲呢。那些咱们瞧得上的人家的姑娘,哪个能有香菱那样的脾性。日后家里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凤姐听这话,蓦的想起当年叉着腰痛骂薛蟠祖宗八辈的夏金桂,欲待要笑,忙忍住了,道,“姨妈也不必妄自菲薄。谁不知丰年好大雪的来历?一般的姑娘,想高攀咱们,咱们还看不上呢。再说姻缘二字是最难说的,保不齐日后的薛大嫂子竟是个才貌双全的贵女呢。”
说的薛姨妈也笑了。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凤姐便起身往宝钗屋里又坐了片刻,故意把话头引到香菱身上。
果然宝钗只随口带过,并不多提一个字。看着宝钗端庄娴雅的模样,心里便不由想起前世:薛姨妈和王夫人一力做成金玉良缘,自宝钗嫁给宝玉之后,也便和王夫人抱作一团,不动声色的夺了自己的管家之权,教自己成为阖府上下的笑柄。数年辛苦,一场空忙,只落了无限抱怨仇恨,…想着这些,心里便不觉隐隐刺痛起来,又说了些淡话便起身告辞了。
第58章()
且说回屋以后,平儿见凤姐脸上有些阴晴不定,还以为是在薛姨妈那里吃了什么话,也不敢多言,遂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换了烘好的家常衣裳,又命小月送上热热的桂圆玫瑰茶来。
凤姐辍了一口茶,见平儿有些不安的模样,才觉出自己的神色有些抑郁了,便笑道,“还不赶紧坐下来陪我喝杯茶,傻站着作甚么。”
平儿这才侧身在炕边坐了,道,“我方才瞧着奶奶脸色不大好,还当奶奶生了谁的气了 。”
凤姐道,“别说眼下还没人给我气受,就算有,我也看破了,何必自己生气不好好保养身子。我只是听姨妈说了香菱那些话,心里有些可怜她罢了。”
物伤其类,平儿也叹道,“她是忒可怜了。连父母家乡都忘了,无依无靠的这么一个人,偏又落在了薛大爷手里,一点也不知怜香惜玉。好在姨奶奶和宝姑娘心善,还知道体恤她一点,要不那日子更难过了。”
凤姐冷笑道,“你当姨妈是真的替香菱说话呢。她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甚么样儿的脾性她难道不清楚么。只不过瞧着太不像了,怕家里下人嘴不严传出去了,有损他们薛家的名声,故此才做这些姿态出来,博个良善的好名儿罢了。
她若真的慈悲,当年就该撕了卖身契,放香菱自去,何必定要留着给薛大少爷做小。宝姑娘也是一样,不过是外头说的严正罢了。你细想想,外头那些人家,哪有姑娘家使唤亲兄长的小妾的道理?你去他们家这两回,冷眼瞧着,香菱虽说过了明路的,可不是和往常一样服侍着姨太太全家么。”
还有几句话凤姐虽不能说出来,心里却是明白的,自己这两个姑妈,都是和静虚那老秃驴一般的佛口蛇心之辈。
当日王夫人撵金钏出去之时,可曾想过金钏伺候了她十几年的情分?难道就没瞧出那丫头有寻死之心?
至于薛家这位就更不必提了,夏金桂进门之初为了香菱便闹将起来,薛姨妈拌嘴的功夫不深,说不过这位悍妇媳妇,受了闲气,便要拿着香菱撒气,立时就打发人去叫人牙子要发卖香菱。…她又何曾念及香菱那些年谨小慎微伺候他们全家的情分?
平儿听了凤姐这些话,细想了一想,果然如此,便道,“可也是,他们家有的是银子,倒不多买几个丫头。谁不知道薛大爷在外头挥金如土的,城里头但凡有点名声的秦楼楚馆,哪家的花魁没得过他的金子呢。偏姨太太过日子倒这么细致的。”
凤姐笑道,“这才叫天道循环。哪能只进不出呢。只可惜了香菱那副好模样。说起来,你也见过小秦相公几面的,你倒说说,他和香菱比起来的话,哪个更出色一些呢。”
这话来的突兀,平儿愣了一愣,心里隐隐的有些知觉,道,“奶奶是想?”凤姐笑道,“你猜到了是不是?说来我听听,说错了我也不骂你。”
平儿道,“奶奶是想拿小秦相公和薛大少爷做做文章,只是奶奶的智谋深远,别的奴婢万万是猜不到的。”
凤姐不由笑了,道,“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着我年头多了,说话办事都越发像我了。你以为秦钟那小崽子有什么好处值得我体恤他,可不就剩了那张脸还有点可用之处。我方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只是不知好歹,你出去命他们再把旺儿给我传进来。”
平儿依言出去传话。旺儿正要往外头庄子上去,忽然听传,只当出了什么事,匆匆进来站在门口垂手听吩咐。
凤姐笑道,“并没有什么大事。我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我记得茜雪有个兄弟也在咱们庄子上的,只是不记得今年多大年纪了,叫什么名字。”
旺儿笑道,“茜雪姑娘的兄弟名唤吕泽,等些日子过了这个年就十四岁了。”
凤姐向平儿笑道,“我竟不知道茜雪娘家也是姓吕的,倒像和家塾里的吕先生是一族的。”
平儿也笑道,“奶奶那里有空理会这些小事。何况当年从外头买进来的时候就直接改了名字的。”
凤姐笑笑,又向旺儿道,“要说起茜雪我是知道的,论及模样活计,府里这些丫头比她强的也没有几个。只不知她这个兄弟如何呢。”
旺儿笑道,“这泽儿若是论起模样,倒是不如他姐姐生的出色。脾性么,原先我也不知道底细,进了咱们庄子以后便教人冷眼瞧着,都说这孩子性子讨喜,又手脚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