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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三百万?
其实是三千六百万马克,按现在的汇率,就是一千两百万银元。
凤笙道:“我已经让贺先生,帮我在上海看地了。等过了年,贺先生那儿有了消息,咱们就开工建厂。先办一家纺织厂、一家面粉厂。与其让爹跟别人合伙,不如咱们自己买地建厂。您看这样好不好?”
“好是好……”俞程文还是觉得施米的事,凤笙做得太过武断冲动了。
商人重利是天性。
没有白白把银元往外扔的道理。
退一步说,即便想要行善,三五万不打紧,不伤筋不动骨,但一次扔出去一百万,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
俞程文劝她:“真像你说的,今年是个灾年,咱们这点库存,杯水车薪的,又能救几个人?能救得了一时,能救得了一年?半年?还是三个月?“
凤笙反过来也劝他:”二叔,天灾只是一时。我的确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有几分力出几分,能救一个是一个。或许等明年开春,天气转暖,就会好了。“
俞程文眼见在电话里根本劝不了她,急得简直想立刻买张火车票,去省城当面问清楚。
他也不是不讲良心,完全唯利是图,甚至比起大多数商人,已经算是很讲良心。
可他们毕竟还欠着德国银行那么一大笔钱呢。
万一到时候还不上,难道真要把闫家百年的基业,拱手让给洋人?
那是多少代人的心血?
又关系着多少人的生计?
即便凤笙不心疼,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商行在自己手里垮掉?
俞程文心急如火,嘴里都长了泡。
想了两天,实在放不下,干脆带上商行的印章跟钥匙,买了张火车票,去省城找凤笙。
他谁也没告诉,连廖氏都以为他这一趟,是去隔壁市的分号查账。
风风火火赶到省城,打听到去公馆的路线,花两块大洋叫了辆洋包车,拉他过去。可洋包车不比洋人的小汽车,走得慢,路上时不时还得停下歇歇,这么一来,前后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到公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大家伙正忙着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听差进来说,有位俞家二老爷要见夫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三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忙道:“还不快把亲家二爷请进来!”
凤笙也接到传话赶了过来。
家里没有其他长辈,段伯烽不在,三老爷段承和便代替段伯烽,先招待了俞二老爷。
凤笙过去时,段承和跟俞程文正相谈甚欢。
“如今他们小一辈都爱喝洋酒,我就不喜欢,说起来,绍兴的花雕,贵州的茅台,山西的汾酒,哪一样不比洋酒好喝。”段承和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洋人的酒,只有酒味,没有酒香,反正我是喝不惯的。”俞程文道。
凤笙推开门进去,喊“二叔”、“三叔”。
段承和这些年在官场历练,很有眼力,知道俞程文匆匆赶来,事先连个电话也没打,必定有要紧事商量凤笙,就点点头先出去了。
等只剩下他们叔侄俩,俞程文劈头盖脸道:“你要真想做善事,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总得先保住底本。”
凤笙苦笑:“我何尝不想。可今年冬天长,施米不是一两天的事。总不能一边以高价卖米,一边看着人死在我们面前吧。”
俞程文气得着急:“可我们还欠着德国银行钱呢。你知道还不上欠款是什么后果吗?洋人的钱是那么好借的吗?凤笙,你是不是以为,商行传到你手里,你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了?别人喊你一声东家,你不能只口头上应一声,却不对他们负责啊。你知道万一商行被德国人收去了,会有多少人无家可归,饭也吃不上吗?”
俞程文痛心疾首,凤笙却是有苦说不出。
她怎么跟俞程文说,四年后,就算只变卖几件古董,这笔贷款也能稳稳当当还上呢?
俞程文如果追问,她该怎么说?
未卜先知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哈,一定继续留爪哈,保持日更。
32()
凤笙道:“二叔见过大灾的年景吧?我……小时候总听娘说,有一年大冷,地里不出粮,死了很多人,数都数不过来。河里的水连牲畜都不敢喝,怕染上瘟疫。很多大户家里也都遭了抢。可见真把人逼急了,无论好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如今身边只有二叔帮衬,这次的事,家里、商行只怕都瞒不住,还要您替我周全。“
俞程文道:”你就不怕底下掌柜们闹事?“
凤笙道:“他们如果跟闫家不是一条心,只怕也待不长久。”
俞程文道:“那些老伙计呢?很多可都是从你爷爷在的时候,就跟着闫家做事的啊。”
凤笙道:“我知道。他们对闫家忠心,我也绝不亏待他们。有我一口饭,肯定有他们的。您让他们不用担心,无论如何,商行都不会倒。我总会保他们周全的。”
“说是这么说,可咱们欠洋人那三百万,到时候拿什么还呢?凤笙,我们做生意,求的是一个稳。不能做事不计后果啊。“
凤笙摇摇头:”二叔,您放心,我没拿日昌号做抵押。压的是闫家的古董,还有,那块田黄石镇纸……“
“什么!”俞程文惊呆了。
那块镇纸,跟前朝宣宗的宝玺,用的是同一块籽料,都是福建寿山的田黄石,如今想寻一块完整的寿山田黄已经不大可能。
而镇纸上刻的”文正忠定“四个字,是宣宗亲笔书写,作为凤笙曾祖父六次荡海寇有功的嘉奖。
先前晴姨太太不识货,把这东西当玩意,给闫凤业玩,实在是她暴殄天物。
俞程文也曾听闻,说宣统帝下位时,什么也不带,只带走一方田黄石的“皇帝之宝“,自此,田黄石更加有价无市。
他忍不住着急:“那你怎么能抵出去?“
这样的东西,就算砸锅卖铁,都得好好留着,传给子孙后代的。
“您放心,东西我压在花旗银行,还清贷款就能拿回来。没让德意志银行拿去。“凤笙道。
俞程文这才觉得好受了些:“施米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凤笙话题一转:“您知道上海天津那儿,很多工厂,先后倒闭的事么?
俞程文道:”是经营不善?“
凤笙摇头:”不全是。不少是被人一把火,一夜间烧光的。“
俞程文很吃惊:”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凤笙道:”还不知道……很可能是日本人……“
俞程文想了想最近几年,日货确实盛行,日本人的工厂遍地开花,发展之迅速,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今外国人在我们地头上作乱,我们自己人再欺压自己人,不是逼他们造反么?世道一乱,再大的家业,也得一朝付诸东流……可这事没这么简单啊,你不愿意赚人命钱,外面多的是人眼红。那么多人眼馋的肉,让你扔出去了,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这事我得好好想想再说,你别再说了。”
两人在屋里说话,却不知道,段伯烽回来后,听三太太说,亲家二老爷来了,便特意过来见上一见,却机缘巧合,听到了这番话。
段伯烽没有进门,转去书房,写了张批条,叫来张副官:“给张思成,让他明天早上十点来公馆见我。”
张思成如今任省财政厅厅长。
张副官拿着批条出去,段伯烽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只玉貔貅。
凤笙……
闫家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女儿?
听闻她幼年丧母,家里因为有个受宠的姨太太,养得她格外本分、木讷。
段伯烽觉得传言果然不实。
那是个胆大、敢为的女子。
从前只以为她遇事机敏。
当然也有女子心慈的通病。
公馆今晚被布置得一片灯火辉煌,五颜六色的电灯泡,用电线牵引,从院子里,一直绕到公馆大门的台阶前。天刚暗下来,公馆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了。夜色里,公馆坐落在一片橘色光晕中,显得那么明亮、热闹、气派非凡。
一辆辆溜光锃亮的小汽车,穿过大铁门开进来,在庭院里停成很长的一溜。
不断有歌舞笑闹声,从前头传过来。
段伯烽处理了几份文件,郑管家在外头敲门:“总长,二爷说宴会就要开始了,请您过去呢。”
那都是些年轻的少爷小姐,段伯烽懒得去凑那个热闹,跟郑管家说“让他们自己玩”,不等郑管家要走,又问:“夫人呢?”
“夫人刚刚带亲家二老爷,去前头跟三老爷、三太太说话了。小的这就去前头,喊夫人过来?”郑管家觉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总长平时除了忙公务,可从来不会问及夫人小姐们。
“算了。”既然在陪长辈,段伯烽就想,待会儿还是亲自过去看看。
这时候外头郑管家在喊“汝盈小姐”。
余汝盈道:“师兄还在里面吧?”
“在呢。”郑管家道。
“师兄,是我,给你拿吃的来了。有你爱吃的香辣蟹,先歇会儿吧。”余汝盈道。
书房的门嘎吱一声打开。
段伯烽穿着军装,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眼余汝盈手里的餐盘,摇了摇头:“你自己吃吧。”头也不回地吩咐郑管家,“去,让夫人回来,我在房里等她。”
“哎。”郑管家答应着。
再一看,段伯烽已经上了楼,连人影都不见了。
余汝盈有心跟上去,又觉得实在太落痕迹,只好端着餐盘去追郑管家。
她脚程快,很快就赶了上去。
“刚刚听听差说,前头棋牌室的留声机好像不唱了,要不您去瞧瞧?可别怠慢了伯瑞那帮朋友。”
“夫人那儿……”郑管家有些踌躇。
“我去说吧。反正我也要回厨房,正好顺路。”余汝盈道。
“那麻烦小姐了。”
两人在走廊下分别,郑管家赶去棋牌室,看留声机是好是坏,余汝盈去厨房。
经过凤笙他们说话的会客室,余汝盈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此刻正忙成一团乱。
负责洋餐点的林嫂子,见到余汝盈,拉住她说:“外头那什么香……不够了,问我要呢。您瞧见郑管家没有?”
余汝盈摇摇头,笑道:“是香槟吧?”
“对对,是您说的这个。”林嫂子不住点头。
“着急吗?那我去帮你找找郑管家的人。“余汝盈道。
”多谢小姐。“林嫂子感恩戴德,觉得终于卸了一桩心事,汝盈小姐实在是善解人意,又漂亮,又能干,也不知道谁家能娶到这样的好媳妇。
余汝盈一通转悠,就是一刻钟。
等段伯烽换好衣服,找过来,凤笙正被段明珠缠着,在玩挑花绳。
段伯烽进来,先跟俞程文问了好,又礼节性问候了在沅城的丈人俞程礼,然后对俞程文说:“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让夫人陪您到处走走。“
他轻易不用跟人这么客套,俞程文忙道:“客气,客气,我这次走得匆忙,家里还不知道,倒不能久留。还是下回再来叨扰吧。”
三老爷跟俞二老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