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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欺负一下!”
“你今儿不踹,我不依!”
一下又一下,应着那霸道的小声儿,整个竹林都在震颤,冷雨纷纷摔打在身上,湿透了衣袍,直到那竹子咔嚓一声断裂,整个天地都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腿上一阵尖利的刺痛,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长长嘘了口气……
一路千里,快马加鞭,心急火燎,待到进了金陵才知没了方向,匆匆归来,为谁而来,只有腿上钻心的痛……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靠在竹杆上,浑身虚乏……
……
“二哥,二哥!”
黑暗中,齐天睿大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被拍着手臂叫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声应道,“……嗯,”
“你怎的在这儿坐着?看看都湿透了,快起来!”天悦架了胳膊将地上的人拖了起来,“二哥,腿还疼么?能不能走?”
“不妨。”说着,齐天睿推开他的手,“你做什么来了?”
“哦,前头开戏了,你这半天不回去,老太太让我来瞧瞧。”
“我没事,就是累了。你去吧。”
说着齐天睿迈步离开,看他拖着一条腿,显是不支,天悦忙一步赶上,扶了他,“那我也不过去了,咱俩说说话。”
“嗯。”
兄弟二人搀扶着回到素芳苑,院门一闭,一府的喜庆便都隔在了门外。一片漆黑的小院,一丝热气都没有,天悦不觉心凉,二哥上京前把素芳苑的人都撤回了私宅,昔日最惹人艳羡的赏花楼,一夜之间似风雨席卷,人去楼空……
拾阶而上,老旧的木头吱嘎作响,一拖一步,一步一停,短短的木梯,每一阶,踩下去都像能引出楼上的琴音,飘飘渺渺,山林小鸟……
天悦跟在后面,不敢追,待到推开房门,窗子没关严,冷风阵阵,吹得帐帘呼呼地卷起、打落,鬼魅一般;房中没有炉子,没有火烛,与外头一样的湿冷,天悦蹙了蹙眉,“二哥,这如何歇得?不如到我房里去?”
齐天睿没有应,走到桌边擦亮了火石,残留的半支小烛挣了好半天才竖起了捻儿,勉强映出一小圈光亮。天悦忙去关上了窗,回头,见齐天睿在桌旁怎么都摆不好他的腿,干脆拔拉开圆凳,席地而坐。
“二哥……”
“天悦,那柜子里有一壶酒,你去拿来,陪哥哥喝两盅。”
“哦。”天悦取了酒来,“我去吩咐叫两个小菜上来……”
齐天睿一把拽过,一仰脖子灌下一口,冷酒冲入肠胃,一刻冰凉,一刻就似火烧,烧得他心肺炸,那揪心的痛便似放缓了些,轻轻嘘了口气……
天悦挨着他坐下,昏暗中,浓浓的酒气……
“二哥,”
“嗯,”
“你跟老太太说嫂嫂在私宅,可她其实……”天悦悄悄瞥了他一眼,“你们两个吵架了?”
屈膝支着肘,他手中的酒壶晃晃悠悠的,手颤抖,似控制不住,摆两下,凑到唇边抿一口……
“这么久了,再有什么你俩也该气够了吧?怎么还不把嫂嫂接回来?”天悦说着皱了眉,“二哥,你与嫂嫂虽是夫妻,时候倒短。四年前,我初进宁府就认识她,她从小没了娘,家里又不宽裕,说是小姐,其实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做针线,做吃的,每天都忙。天生的音律,连师傅都不及她,她的谱子,字字千金。如此才华,皆因是个女子才埋没在后宅庭院之中。可不瞒你说,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待见她的,乖巧通透,比那富贵人家的娇惯小姐不知强了多少。我早早儿地就知道她将来是我二嫂,还暗自替你高兴,可谁知,嫁过来,你就把她扔在一边,不闻不问,婶子……婶子天天地让她跪着,她也都受得,从未埋怨一个字!”
天悦越说越恼,“嫂嫂自己过得苦,还为我分忧解愁,劝我莫要逞强、答应要帮着我。可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对她怎样,她竟是恼了,不许我说一个字你的不是。那天在酒楼,我以为你总算动心要疼她,谁知竟是昙花一现!二哥,我知道……你在外头有知己,人各有志,你不喜欢她、不疼她也罢,何必如此对她?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她是我的师傅,也是我的知交,我见不得她受苦!这一回师兄接了她走,可能是惹着你了,可他们只是兄妹,若当真有私情,以师兄的性情,怎会舍得让她嫁给你?二哥,嫂嫂绝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莫倚着这个冷落她、欺负她。这么久不接她回来,她都瘦多了……”
“你见着她了?”
低沉的声音,烈酒烧灼的嘶哑……
“嗯?”天悦正一个人忿忿不平,忽地被插了一句,愣了一下方应道,“哦,这些时一直没见着,昨儿是师兄的场子,她来前头给他画脸,我见着了。想跟她说句话来着,没得着。”
“她穿的什么衣裳?”
“什么?”天悦一下没明白,“衣裳?哦,就是女孩儿家的衣裙,”想了想又道,“不过,不是平日在府里的打扮,倒像是原先在宁府做的模样。”
“什么颜色?”
身边人一身的酒气,眼睛地看着黑漆漆的窗子,不知是酒还是乏,一片红丝……
“是旧衣裳,嫩荷蕊的颜色……”
他垂了头,搭在手臂上,沉得仿佛自己都托不动,手中的酒壶颤颤巍巍,冷酒与空腹纠缠,他似雨中摔打的冷竹,瑟瑟的……
天悦的心似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忽地明白了什么,“二哥,你……”
他在哆嗦,死死攥着酒壶却抬不起头,脖颈弯得,像是千斤重压……天悦一时屏了气,再不敢吐一个字……
……
夜深了,天悦架起浑身瘫软的人,走进帐中,不待他放,那人已是整个扑向床上。天悦候了半天,再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帐帘,悄悄离去……
窗外起了风,枇杷叶忽忽悠悠敲打着窗棱,夜静,静得只有梦和心思,肆无忌惮……
“相公,相公,你说,我好看不好看?”
“相公,相公……”
……
“丫头……丫头……丫头回来,丫头,是为夫的错!都是我的错!求你,求你,丫头!!”
嘶!指尖传来钻心的痛,他猛地惊醒!
漆黑的夜将人包裹,辨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慢慢抬起手,指尖竟是殷出了血珠。他一愣,一把掀开那小软枕,小小的银针包……
他怔怔地看着,笑了,“坏丫头。”
捡起那小包放在枕边,他依旧趴了,亲亲贴着脸颊,重入梦中……
大红的喜帐,大红的龙凤烛,她俯身过来,慢慢挪到他身边,银针刺入,他不知觉就幻若迷离,眼中模糊,最后,满眼都使她紧张的小模样……
滚烫的泪,悄悄滑落,浸湿了小布包,突出那尖尖的针刺……
第119章()
防盗章!!!
一路走,沿湖穿城,夜风吹凉了浑热的头,眯着一双桃花醉眼,齐天睿方从那天边儿似的曲子里略略醒了醒。深更半夜的,好人家不是都关门落锁、安然梦去了么?怎的那深宅大院的倒有功夫三番五次地来扰他,若非亲娘,这一遭断是难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方才来到南城齐府。已是夜深,四架马车宽的街道两边间或透出灯火,日间繁华余蕴尤存,耳边依稀闻得远处缥缈的笙管。旧城贵重之地,不比新富的嚣张气派,青砖灰瓦、老式的宅院,浩荡荡铺开百余亩,暗夜之中肃穆萧然。一眼瞧过去,正门两盏灯高挑“翰林,齐府”,无月之夜照得石阶惨白,两座青狮亦一股森森之气。
瞧着眼前,齐天睿的酒算是醒了个大半。
绕过大半个院墙,花园子小角门外石忠儿下马叩门。半天才听里头闷里闷气应了声“是二爷?”便没再做声,略等了等方听得门栓响。
起更入了夜,花园角门这般冷清的地方捂个暖炉最是吃酒耍牌的好地界儿。分在此地的也多是手脚粗笨、做不得什么活计的婆子们,不过仗着自家爷们儿在府里当差谋个闲职,实则只管看门,并不管来往迎送。更况此处亦非正经的出入,遂乍闻门声并不打算理会,只是这府里东西两院,东院大老爷房的人从不走这边的园子,西院人丁稀少,太太主妇们早该睡了,这会子还能有谁?只怕这位二爷。这位爷十年前被二老爷一顿家法逐出府门,十年里头哪管他在这金陵城折腾得天翻地覆,齐府的大门也是俨然紧闭,不闻,不问,再不瓜葛。只在三年前二老爷病重归天,膝下无孝,这才又把他寻回来。既是回来了,便是这西院二房的正经主子。更况,上头的主子们不经意,底下人可都知道,这位爷不遵祖训、不学无术,却是混迹商贾、一手的好玩儿家。
所谓一身铜臭,满袋子银钱。
开了门,婆子哈着腰提着灯笼引路,嘴里碎碎叨叨地念着这日子口儿已是上了霜冻上夜如何如何辛苦。石忠儿顺手接过灯笼,丢了一串大钱过去,这才小跑着赶上齐天睿,“爷,爷,”
“究竟是怎么说?”语声混沌,酒意未消。
“小的也听得稀里糊涂的,只说太太如今礼佛礼得是诸事不论了。”石忠儿是齐天睿在外头得的,平日随主子走也少进齐府,遂对这上下家事只知道个大概齐,“彦妈妈淌眼抹泪儿的只管哭,我也听不真切,说是,说是太太要搬到家庙里去修行。”说着石忠儿挠了挠头。
“家庙?”齐天睿复了一声,脚底下却未见慢下来。
不大会儿功夫两人来在西院谨仁堂的二门外,早有下人打着灯笼候着,行了礼,撇下石忠儿领着齐天睿往院里走。石盅儿口中回禀的“太太”正是齐家二太太、齐天睿的生身之母夫人闵氏。
帘子打起,夜凉中飘来熟悉的香火气,这是佛前香,自打齐天睿记事起,这房里一年到头总少不得这味道,佛祖面前如何虔诚不得知,只熏得人头晕眼燥、一身上下庙里的味儿。
进得门来,堂屋里只留了一盏上夜的灯,人声寂静。齐天睿稍稍捂了捂身上的夜寒,挑起卧房帘子。
闵夫人捻着佛珠坐在炕桌边,奈不得秋凉额上早早戴了暖帽;佛青的绸袄撑得圆圆的、十分饱满,烛光照在那上好的青缎上闪出亮来,让这素净的颜色都减了几分清冷。瞧着那面色,齐天睿这才觉出异样,自老父走后虽说也从未见得母亲怎样欢喜可脸色倒还平和,此刻不知可是自己酒醉未醒还是这小烛实在不明,照得那一张脸白得恕�
齐天睿上前微微躬身,“太太,”闵夫人身上并未有何封头,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大,儿子从小跟着奶娘,只唤“太太”。
闵夫人抬眼瞧,听他这喉咙显是浸了酒,语声越发比平日里还要低沉两分,脸色微醺,桃花迷离,与那一班子侄们的清雅书卷气相去甚远,扑面的酒气再淡这房中的香火也是压不住,不觉蹙了眉。
不待人应下,齐天睿这边已是落座,接过身边婆子递来的热茶只管抿了起来。
一别数载,重逢之时儿子已是气候早成、与这府中人事相去甚远,娘儿两个再亲也没了教训。当年他被撵出门,做爹的不知哪来的心狠,做娘的成天淌眼抹泪儿,也曾想方设法周旋、接济,只是这子承父,一根骨头,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