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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后悔了-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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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更入了夜,花园角门这般冷清的地方捂个暖炉最是吃酒耍牌的好地界儿。分在此地的也多是手脚粗笨、做不得什么活计的婆子们,不过仗着自家爷们儿在府里当差谋个闲职,实则只管看门,并不管来往迎送。更况此处亦非正经的出入,遂乍闻门声并不打算理会,只是这府里东西两院,东院大老爷房的人从不走这边的园子,西院人丁稀少,太太主妇们早该睡了,这会子还能有谁?只怕这位二爷。这位爷十年前被二老爷一顿家法逐出府门,十年里头哪管他在这金陵城折腾得天翻地覆,齐府的大门也是俨然紧闭,不闻,不问,再不瓜葛。只在三年前二老爷病重归天,膝下无孝,这才又把他寻回来。既是回来了,便是这西院二房的正经主子。更况,上头的主子们不经意,底下人可都知道,这位爷不遵祖训、不学无术,却是混迹商贾、一手的好玩儿家。

    所谓一身铜臭,满袋子银钱。

    开了门,婆子哈着腰提着灯笼引路,嘴里碎碎叨叨地念着这日子口儿已是上了霜冻上夜如何如何辛苦。石忠儿顺手接过灯笼,丢了一串大钱过去,这才小跑着赶上齐天睿,“爷,爷,”

    “究竟是怎么说?”语声混沌,酒意未消。

    “小的也听得稀里糊涂的,只说太太如今礼佛礼得是诸事不论了。”石忠儿是齐天睿在外头得的,平日随主子走也少进齐府,遂对这上下家事只知道个大概齐,“彦妈妈淌眼抹泪儿的只管哭,我也听不真切,说是,说是太太要搬到家庙里去修行。”说着石忠儿挠了挠头。

    “家庙?”齐天睿复了一声,脚底下却未见慢下来。

    不大会儿功夫两人来在西院谨仁堂的二门外,早有下人打着灯笼候着,行了礼,撇下石忠儿领着齐天睿往院里走。石盅儿口中回禀的“太太”正是齐家二太太、齐天睿的生身之母夫人闵氏。

    帘子打起,夜凉中飘来熟悉的香火气,这是佛前香,自打齐天睿记事起,这房里一年到头总少不得这味道,佛祖面前如何虔诚不得知,只熏得人头晕眼燥、一身上下庙里的味儿。

    进得门来,堂屋里只留了一盏上夜的灯,人声寂静。齐天睿稍稍捂了捂身上的夜寒,挑起卧房帘子。

    闵夫人捻着佛珠坐在炕桌边,奈不得秋凉额上早早戴了暖帽;佛青的绸袄撑得圆圆的、十分饱满,烛光照在那上好的青缎上闪出亮来,让这素净的颜色都减了几分清冷。瞧着那面色,齐天睿这才觉出异样,自老父走后虽说也从未见得母亲怎样欢喜可脸色倒还平和,此刻不知可是自己酒醉未醒还是这小烛实在不明,照得那一张脸白得恕�

    齐天睿上前微微躬身,“太太,”闵夫人身上并未有何封头,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大,儿子从小跟着奶娘,只唤“太太”。

    闵夫人抬眼瞧,听他这喉咙显是浸了酒,语声越发比平日里还要低沉两分,脸色微醺,桃花迷离,与那一班子侄们的清雅书卷气相去甚远,扑面的酒气再淡这房中的香火也是压不住,不觉蹙了眉。

    不待人应下,齐天睿这边已是落座,接过身边婆子递来的热茶只管抿了起来。

    一别数载,重逢之时儿子已是气候早成、与这府中人事相去甚远,娘儿两个再亲也没了教训。当年他被撵出门,做爹的不知哪来的心狠,做娘的成天淌眼抹泪儿,也曾想方设法周旋、接济,只是这子承父,一根骨头,断了个干净。如今浪子回头实有限,功名前途都不提,也不知外头究竟怎样,只说惯了,除了请安难得回府住一宿。此刻瞧着,能深夜从那混沌之所赶回奉母已然不易,只这礼数,罢了吧。

    闵夫人不觉叹了口气,身子重气也沉,缓了一刻才道,“睿儿,今儿寻你来是有事商量。明儿……或是后儿我就往家庙里去了。”

    “哦。”

    这一声不大,闵夫人竟是哽在当下,一时接不下去。

    “我的爷主子!”一旁的彦妈妈等不得,先为自家主子不值起来,这深更半夜地把这位爷寻回来想是能有个主心骨儿,可瞧这架势比那旁处不关痛痒的人还不如些个!“二爷,您当太太往家庙去做什么去?太太她……她这是要到庙里修行去了,不回来了……”说着话,泪也来得快,竟不成声儿了。

    也是,离佛祖近些。一口滚茶咽下,齐天睿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陪笑道:“太太这是所为何事?说给儿子听听。”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就是这么个凡事不经意的随性子,瞧那一双眼睛眉骨下狭长微凹,双睫密,横波清扬,像极了老爷。只是老爷四方脸、棕面庞,蹙起双眉显得是城府难测,极持重;可长在他脸上,剑眉高挑,鼻修挺,将这一双桃花醉眼显露无遗,添上嘴角边那时不时若有若无的讥诮,最是一副读书人不屑的风流样儿。这些年在外头不知又是如何厮混,心肠硬些是难免的,遂闵夫人也不顾心酸,只道原委,“今儿你大伯那边儿过来问,说你三年孝满,该提亲下聘了。”想起下晌大太太那副关切的模样里头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又是自己这些年的憋气当真要成了这府里上下的笑话,闵夫人长长提了口气,语声有些颤,“终是该给何家下聘了,给她何家下聘!”

    齐天睿闻言,这才把手里的茶盅搁下,“不是姓宁么?怎的又姓何了?”

    “……唉,”儿子这一问,把闵夫人的泪又问了出来,“她姓谁有什么当紧,当紧的是她娘!她娘家姓何!”

    “她娘?”佛龛前的香飘飘绕绕似越发浓,熏得齐天睿昏昏然、嗓子发干,“哪个啊?”

    “哪个?就是老爷这些年心心念念的那一个!”

    语声中似是下了何等决意,只是忽闻这般捻酸吃醋的话出自年近半百之人、又说的是那经书一般刻板的老爷,这一宿的话忽地生出几分意思来,齐天睿不觉嘴角一弯,兴味盎然,“是么?从何说起呢?”

    “从何说起?”闵夫人用帕子沾了沾泪,双臂拢着圆圆的身子越发崩得紧,原先烛光里满月似的脸庞涨得微微发红,“从三十年前说起!那个时候老太爷在京里供职,与宫里一位姓何的太医有了交情,两府里头也常来往。”说着,鼻音重,竟是哼了一声,“说是太医,也不过是在御药房配药的药师。一来二去的,不知怎的就给咱们老爷和那何家女儿定下了亲事。殊不知那太医医术到底不精,在宫里坏了事,连夜下了大狱,不几日便死了。原说是灭门的罪,先皇开恩,只将一家子逐出京城,后辈子孙再不许行医算罢了。所幸当年咱们老太爷在京里没受牵连,风波过去,两家也断了。”

    “哦。”原来不过是个人走茶凉、俗世冷暖的陈年旧事。

    齐天睿身子后仰靠进圈椅里,懒懒的似是扫兴,闵夫人有些咬牙,“你当仅此而已么?你当老爷他就此肯罢了么?!那就是个认死理儿的人!不过见了几面,竟是认准了那门亲!谁人劝都不中用,耽搁了多少年才肯再娶。若非如此,你怎的能比长房里的天佑小这么些个?……自打我进了门,倒像是这桩苦是我给他的……”说着,闵夫人的泪扑扑掉,“成日介在书房,诗、书、琴,哪一个与我相干?多少年,人只说咱们西院里好,只这一家子三口儿,殊不知这里头的事,谁又当真知道!”

    ……

第88章 ,() 
……

    端阳节的午宴随着戏,都是特意为这一日排的团圆喜庆,锣鼓家什使得多,听不得什么,不过是热热闹闹地哄着老人高兴,一开锣就到了后晌。待散了戏,金陵本地的客便都告辞离去,住在府里的亲眷们都各自回房先歇了,候着夜里的小家宴,实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太小姐们也再吃不下什么,为的不过就是说说话儿了。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梅雨季的雨总像个不得夫宠的女子,一旦伤心起来,淅淅沥沥,戚戚艾艾便没个住。

    莞初一身鸭蛋青的清凉小夹袄盘腿坐在拔步床上,翻看着之前整理下的一大本戏谱。今儿谭沐秋来她把从裕安祥书架子抄来的戏谱给他瞧了,那是当年云逸的,两人合计了一下,与天悦确实很合,稍稍改动便可给他用。

    阴雨天,早早掌了灯,自齐天睿从私宅搬回来,这房中都换了玻璃灯盏,一盏支在床头高几上,十分明亮,只不过夜里,他还是喜欢用小红烛,弄的一帐子暧//昧的红晕。这会子帐子搭起,莞初抬头瞧一眼那桌边的人,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莫说是说句话,都没往她这儿瞧一眼。

    今儿晌午他进门时,她将将给谭沐秋裁了鬓角,正小心地裁眉,手中是极锋利的薄刀,便没抬头应他只管专心手下。而后三人一道候了天悦一道吃酒说话,莞初一旁陪着,倒听得出他二人果然是早有交情,这一来越发亲上加亲,十分热络,只不过席间再无人提一个“戏”字。

    用过午饭,又吃茶。谭沐秋不饮茶,还是莞初给他煮了罗汉果的水来,晾温了方吃下。

    待谭沐秋告辞离去,齐天睿也走了,临出门也没交代往哪里去,想问他一句,人走得急,头都没回。后来还是听天悦说才知道是去了柜上,彼时莞初并未觉着怎样,毕竟他这些时忙同源米铺的事可算得是事无巨细桩桩亲手过,再不得闲。

    等到飘起了雨,人回来了,随身带着两只木匣子,打开,摊了一桌子票据、账本,这便只管忙了。

    难得的清静,莞初也乐得安心地研看她的戏谱,只是今儿怎的倒觉有些冷清?平日里,只要他在,哪怕就是忙得不得了,也总要往她身边来腻一会子,或是把她拽进怀里揉//搓、不知羞地轻薄几句。今儿却是十分静,静得这房中只有淡淡的潮气、细细的雨声……

    莞初时不时地往他那边瞥一眼,看那眉头微蹙,手下的笔动得飞快,心便放下,许是忙吧。

    “二爷,”正各自无话,绵月从外头进来到桌边轻声回话,“福鹤堂传话,说请二爷二奶奶过去吃晚饭。”

    齐天睿未抬眼,只蘸蘸笔,“睿祺呢?”

    “三爷已经带着小公子过去了,说是就等着二爷和二奶奶呢。”

    “回老太太话:二奶奶病了,起不了床,今儿不过去了。”

    原本听了绵月的话,莞初已然搁了戏谱,起身准备换衣裳,此刻这淡淡的一句让人好是纳闷儿,她好好儿的啊?

    “二爷,姑娘她……”绵月看了看莞初,也是不解。

    “吩咐楼下关院门,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再上楼来。”

    “……是。”

    绵月退了出去,掩了帘子关了门,小楼上又复了将才,静悄悄的……

    莞初站在帐帘边看着桌边人,他依然专注手下,可那脸色这会子才觉得像是发青了,莞初抿了抿唇,走过去,轻声道,“相公……”

    他不抬头,只管在账簿上写着,蝇头小楷,极端正。

    莞初有些不知所措,在他身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问,“相公……”

    “别再叫我!”

    闷声一句,他总算是开了口,可这一回那强压了怒火的语声莞初总算是听了出来,心里不觉咯噔一下,转而又觉得委屈,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凶?可瞧着那脸色完全黑了下来,心里有些怕,俯身屈了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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