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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不过是个人走茶凉、俗世冷暖的陈年旧事。
齐天睿身子后仰靠进圈椅里,懒懒的似是扫兴,闵夫人有些咬牙,“你当仅此而已么?你当老爷他就此肯罢了么?!那就是个认死理儿的人!不过见了几面,竟是认准了那门亲!谁人劝都不中用,耽搁了多少年才肯再娶。若非如此,你怎的能比长房里的天佑小这么些个?……自打我进了门,倒像是这桩苦是我给他的……”说着,闵夫人的泪扑扑掉,“成日介在书房,诗、书、琴,哪一个与我相干?多少年,人只说咱们西院里好,只这一家子三口儿,殊不知这里头的事,谁又当真知道!”
齐天睿挑挑眉,手指不由轻轻扣了扣桌面。爹娘不睦,这他早就有所察觉。再听这么一说,幼时的些许记忆倒是都有了出处。老父生就一张冷面孔,笑不笑的,也好看不了。一房正妻,膝下独子,说是性子冷清,可再冷清又如何比得东院大伯?那是个一辈子朽藏在书堆里的人,勉强录了个功名便从此挂了起来,一个虚职,一点点俸禄,每日只知书本,便是如此木讷之人终了还是个男人,妻儿满堂还纳了房姨娘。如今看来,老父终究不是冷,是旧情难了,挂念了那女人一辈子;而自己的娘么,便是守了一辈子活寡,与那素未谋面的女子结了一辈子的仇。
“人生在世不过是这些年,横竖熬完了一闭眼也就干净了。再者又听说那女人也早早做了古,一辈子的恩怨何不该了了?可谁又料得到,那实心眼的老爷临终榻前竟说早给你许了亲,定的就是她家的女儿!这是几时的事如此蛮天过海,竟是无人知晓!”越说越气,闵夫人眼睛通红,泪却干了,“我本是不能应的!便是他重病在身,我也是不能应的!可当着老太太,大老爷,三老爷,一屋子堂上堂下的妯娌、子侄,我如何能驳了那行将就木的当家人?……可你,你!”说着手指齐天睿,闵夫人竟是浑身发颤。
齐天睿这一指指得眉毛一挑,方才大悟,因着他向来就是个不肖的混账,遂是这当着一大家子人、当着老太太、各位大伯叔叔驳那病榻上将死之人的应该是他,他娘原也指着他把这混劲儿用到“正经”地方,却万没想到这一回他竟是做起了孝子,扑通跪地满口应承,这岂非太阳打西边儿出、让人始料不及?
第93章 ,()
……
天将朦朦亮,不待日头挣出云层,便彻底阴了去,淅淅沥沥扯起了雨丝,一下就是一整天,打湿了青砖灰瓦,乌泱泱一片、高峻巍然的五进大宅院,此处便是阜济县县丞钱仰荀的宅邸。
阜济距金陵城不过几十里的路,是江南鱼米之乡最富庶的县,每年专供官仓贡粮,可谓是大周朝的粮仓,县令直封正六品,县丞也是从六品的官阶。钱仰荀位居县丞逾十年之久,在阜济比前年刚派来的县太爷更加根深蒂固,单是这座府邸就比那县衙还要气派几分。
钱仰荀从后院井楼的小角门转出来,身上还是昨日在金陵述职时的官服,那是府宅中惩戒关押下人之处,从这等地方出来本该是宣罢怒火、气势汹汹,可此时却是佝着背,颤着腰,眉头紧皱,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面色铁青。年近半百之人,这一夜又一日的折腾,折腾他七窍生烟,肝肺生火,面对那握在他掌心的阶下囚竟是无从发泄,拳头都硬邦邦地打在墙上,顶回来,硌得他一身老骨头都要散了!
一路回到正院,见自己的夫人也将将从外头进来。
“家姐那边如何?”
“先莫问这个!”钱夫人气急败坏,一宿不眠的眼睛红肿酸涩此刻一滴泪的都没有,嘶哑的嗓子道,“那个戏子怎样了??”
“得道成仙了!”钱仰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重重地摔在桌上,“昨儿在林子里,见了我的面和那一班家丁武士、漫山的气势,竟是连个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泰然自若,若不是那厮还喘着人气儿,我只当他要腾空飞起了!莫说将他捆绑,一堆人上去,连那身白袍子都没碰着!若不是他心虚肯跟着我回府,哪里拿得到他!”
“他是武行,自然是有些功夫!”钱夫人不耐道,“你审得如何??”
“审??他只说是文儿约他往山里去,一个字都不曾提及天睿那媳妇儿。文儿说他身上有她的亲笔信,可谁能近得了他的身?空口无凭,怎么说??”想起谭沐秋那副清高绝世的模样,钱仰荀牙根儿都痒,拳头不觉就狠狠砸了一下桌面,老声颤抖,“说是我闺女缠得他恼,今日应约是要做个了断。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良家女儿,进了官衙我不剁碎了他!”
“一个下贱的戏子竟然如此张狂!”一想到女儿的痴迷被贬得一钱不值,更觉羞耻,钱夫人恨得五脏六腑都痛,咬牙道,“老爷,你还在那儿供着他做什么?横竖他锁在房里,烟熏、水浇、火烧、看他有几般武艺能应得!看他是钢筋铁骨化不化得了!!”
夫人这是气疯了,平日多少知道计较的一个人,此刻竟是口不择言,钱仰荀看在眼中,恨在心头,拧着眉,长长吐了口气,此刻急不得,开口道,“夫人,我只问你,文儿于这人上心可是有些日子了?”
“又怎样??”钱夫人怒道,“小女孩儿不知把握,出去听了折子戏,就被他勾引,怎的能是文儿的错??”
“我不是说是文儿的错,我只是觉得我家文儿也不是一般的女子,能被他迷了心窍,此人也不简单。”
“这话怎么说?”钱夫人吊了眉。
“若不是你们说他是唱戏的,我是半分看不出来。这些年,莫说是江南,京城的官家富贵子弟我也见多了,却是难得见这天生一股的气势。你我不通戏文,此人会不会是有来历的?”
“有什么来历??”钱夫人喝道,“再有来历也是个戏子!老爷竟是怕了不成??”
“哎,”钱仰荀摆摆手,“怕他作甚!一个伶人,死不足惜!我只是可怜我的文儿,茶饭不思,哭天抹泪,张开不活,闭口不活,真真是伤着了,若真是有个好歹……”
“怎能有个好歹?”钱夫人赶紧打断,“被他污了名节,孩子如何受得?自是想着就跟了他罢。咱们好好儿劝,那男人就是再有名堂也不过是个唱戏的,总有办法治他!”
“若是孩子当真不依呢?”钱仰荀担心道,“文儿性子倔,小时候为着一只小猫跟她哥哥较劲都敢跳了湖,险些就丢了性命。这一回,真要有事,咱们可就……”
一听这话,钱夫人嚎啕起来,心里将才的刚硬一刻就崩溃。儿子娶了县太爷的女儿,没有攀着更高的枝钱夫人已然是憋了一口气,就想着把女儿能嫁得体面,天生一个美人坯子,又有心眼,不嫁官家也得嫁财家,怎么能想到是这么个戏子?可怎么也不能枉了孩子性命啊……
越哭越想,越想越绝望,钱夫人恨得浑身发抖,“都是那个贱人惹的祸!文儿年纪小,心思单纯,定是那贱人挑唆的!自己不知跟这戏子是怎样勾搭,又想祸害我的文儿,我绝饶不了她!今儿她好好儿招了,我即刻往齐府去面见老太太,这等不知羞耻、败坏翰林府名声的贱人,是休还是动家法,总要给我个说道!她若不招,哼,莫怪我手下无情!”
“哎!”钱仰荀忙拦道,“你可不能下狠手,那毕竟是天睿的媳妇儿,真有出点子什么事,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钱夫人冷笑,“在她婆婆眼皮子底下呢,怕什么!”看钱仰荀的脸色,她又道,“我又不会打她,那贱丫头死硬的骨头,打是打不服的。姐姐对付不了,我有的是办法!”
“家姐如何?”
“能如何?向来就是个糊涂心眼、胆小怕事的!”钱夫人狠狠擦了泪,“我昨儿不过是打了一巴掌让那丫头跪了一夜,又跪了今儿这大半日,姐姐倒怕她受不得,出事不好交代了。真真是个面人儿!”
夫妻二人又合计了几句,钱夫人吩咐丫鬟伺候钱仰荀更衣洗漱,自己又往前院小暖厅来。
一进门,见那小贱人跪了一夜一日还直挺挺的,小脸紧绷,目光决绝,丝毫不见褪色,倒是那暖榻上的闵夫人满面倦容歪在靠褥上,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钱夫人看着不觉有些心寒,到底不是自己家的闺女,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睡得着!
“怎样?”钱夫人走到跟前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冷道,“可想清楚了?”
“与我无干。”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不茶不饭,她的唇都爆起了皮,语声竟还似昨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觉半分怯懦与疲累。
“与你无干?”钱夫人不觉,“我来问你……”
“您问不着我。”不待她话说完,莞初打断道,“来龙去脉昨儿我已经给我们太太回过一遍,今儿我只交代给您:信,不是我写的;昨日出府我是应令千金之求,她究竟去了哪里,我毫不知情!如今令千金与我各执一词,也无说道,只是,那日帐帘之后有我们二爷在,孰是孰非,他一清二楚!”
“你撇得倒清!”钱夫人本已气厥空乏的身子又激得一股怒火,老手一把将莞初的下巴捏了起来,“文儿昨儿是被你带出府去,夜半不归,你也不见踪影,还敢说与你无干?!你究竟是怎样与那戏子私通勾引、祸害我的文儿,说!”
“姨太太,您老自持自重,这等言语有失风仪,莫污了您这县丞大人府干净的青砖地!”
“混账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做下这等不知廉耻之事,还敢狡辩?!那戏子已经认了,是你的信把他引了去!且不说那信上本就是真真切切你的字迹,即便不是,为何他看了你的信会往山上去??”钱夫人低着头,瘦削的脸庞更显老皮拖拽,长长的指甲掐进那细嫩的皮肉,“你还敢抬出天睿来给你证清白,我倒要瞧瞧他怎么忍下这口王八气!你今儿老老实实认错,还则罢了;如若不然,莫怪我不顾及,毁你宁家一世清名!”
“是,我是有错,错在堂堂官家,教女无方,纵女行凶!错在不辨清白,陷害无辜,滥用私刑!更错在为老不尊、为幼不敬,枉读圣贤,枉为人表!”
“好你个贱丫头!!”
钱夫人气急,狠狠一巴掌甩过来,却被那跪着的人一把握住了腕子,使了蛮力想挣,却被那纤纤小手死死把握,“你敢再打我,也莫怪我不顾及,毁您这县丞夫人一世的脸面!”
“来人!来人!!”
钱夫人暴跳如雷,榻上迷迷糊糊被吵醒的闵夫人见状赶紧踩了鞋过来,对莞初喝道,“还不快放手?反了你了!”
正是不可开交,忽地外头来报,“太太,姨太太!齐二爷来了!”
三人闻言都是一怔,钱夫人气得发抖的身子忽地冷笑,“来得好!快让睿儿来瞧瞧他这好媳妇!”
“还不放开!”闵夫人狠狠瞪了莞初一眼。
“太太,”堂下禀报的人又道,“来的不止齐二爷一个!”
“嗯?”闵夫人纳闷儿,“还有谁?”
“二爷带着两座八台大轿,挂的是翰林齐府的牌子,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