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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很晚,终于等来了程历历的电话。电脑那边很嘈杂的声音。程历历电话说:“飞机晚点了,没赶上在旧金山的转机。所以在旧金山延误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周靖光尽量用清楚的嗓音说道:“你赶快休息,尽快倒过时差。”
也许那边太吵了,程历历也没听出周靖光的异样,只说:“我今天不和你多说了,借的师姐的电话。等我安顿好了,再和你联系。”放下电话,周靖光轻轻舒一口气。
半夜又醒来,黑漆漆的夜,孤独一点一点地蔓延上来,将自己吞噬。再也无法入眠,晕乎乎地起来烧水。到了清早,高烧还是不退。自己起来冲了个澡,挣扎着慢慢挪到楼下,叫出租车去医院。心里又想着程历历,不知道现在休息好了没有?
高烧一个星期才退。生病的时候积压了一堆事情,病愈后的工作更是忙碌。不错,只有忙碌,才可以填满孤单,才才可以让人振奋。只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振奋的同时,也越来越像一台无法停止的机器。程历历十天居然都没有再打来电话。她现在应该也会因为忙碌而充实吧?也许该为她高兴,但是心里的一种苍凉和失落,却越来越挥之不去。
焉得谖草
周靖光不会想到的是,也许是飞机上的冷气太大,也许是路上三十几个小时的折腾,也许是时差不顺水土不服,也许是因为郁郁的心事,程历历刚到美国的第二天,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击倒。几年后两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由相视苦笑:这种灵犀,真是不要也罢。
到美国的第二天下午,刚刚把房间打扫干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发冷,程历历便量出自己体温,三十八度三。有些慌乱,但没有太在意。从随身行李中找出银翘片服下。依旧坚持到超市,买回了一些厨具和日用品。晚上强迫吃了点东西,没多久便吐得掏心掏肺。再量体温,已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温度:三十九度五。
关掉空调,烧热水,洗热水澡,然后打开被子,捂汗。美国的医疗费用是有名的吓人,刚刚到,还没来得及去问医疗保险的事情。犹豫了许久,到底要不要去医院?自己随身只有几百美元的现金,奖学金要到月底才发。提前了两天来,不知道医疗保险是否已经生效。如果保险还没有到生效日期,现在去一趟医院,不知道还有没有钱吃饭。一咬牙,决定还是先看能不能自己扛过去吧。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被子和床单都被汗湿。量量体温,三十八度多了。舒了一口气。看看表,才半夜十二点。于是又躺下,把被子捂紧。没多久,汗逐渐干去,马上又开始觉得身体烧得飞烫。又量体温,又回复到了三十九度五。
因为时差问题,再也无法入睡。无聊中,一遍一遍地量起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六,……到天亮的时候,体温已经升到了四十度一。
程历历慢慢有些害怕了。这样的高温,一定不是单纯的感冒和着凉,一定是有炎症。开始想向人求助。刚刚到美国,在国内匆匆找的公寓,现在房间里还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联系不到这里的师姐。住在公寓里的邻居,没有一个认识。于是又有些犹豫。
一夜没有睡着,觉得身体有些虚脱。挣扎着爬起来,翻出所有随身的药品。看样子应该要用抗生素。把药箱翻遍,只找到了一小盒螺旋霉素。把药服下去。再去烧水,拼命地灌自己白开水,捂汗。热水灌下去,出一身大汗,会临时退一点烧;但大汗一干,马上身体又像着火一样。煎熬到晚上,还是睡不着。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又是睁眼到天明。热度还是一直不退。
慢慢长夜真是难熬啊。药只够吃一天的了,看样子没有一点起色。程历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病?会不会是急性脑膜炎?以前小时候有一个邻居,就是得了这个病。一开始总以为是感冒,结果送到医院没多久便去世了。自己难道,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了吗?突然有一种恐惧涌上心头。
一天没有吃东西,这个时候肠胃早被水洗净了。浑身无力,头脑却是无比清晰。黑暗中,许许多多的画面突然鲜活无比地跳了出来。西沅春天漫山遍野烂漫而又质朴清新的映山红。那年春天,那个在树林里举着松果,眼睛扑闪扑闪地跑到自己面前的男孩。去医院照顾外公的路上相伴的身影,那时以为这就是一生的相濡以沫。考研那年的中秋在西沅,河水里越来越飘近的河灯。A大校园里巧笑倩兮的岁月,路灯下温暖的雪花。上次自己生病的时候,枕边安详英俊的面容。
一幕幕地滑过,一遍遍地流泪。过去的美好让人幸福得流泪。嘴唇早已被高温烧得干裂,辗转反侧的时候,泪水偶尔润湿嘴唇,咸咸地引出嘴唇的一阵刺痛。
周靖光,你现在在哪里啊?我还能再见到你吗?黑暗中,朦朦胧胧之间,似乎看见周靖光的笑嘻嘻的样子,正在眼前晃动。想伸出手去触摸,哪怕知道那仅仅是一个幻影,可偏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又闪过机场分离时的强作的笑颜。突然惊觉,那天在机场用低沉的嗓音,强迫压制着哽咽,微笑着对自己反复叮嘱的周靖光,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瘦弱单薄又有些顽皮倔强的小男孩。那日在机场的那个带着淡淡的成熟男人沉郁的周靖光,更让自己迷恋,沉醉和怜惜。
偏偏这个时候,两人却越来越远。这一切又恰恰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男人,所以事业和责任,在他的生活中有了任何事情都无法取代的地位。如果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又会如何?他会心痛,他会因为自己的束手无策而更加沉郁。想到这里,程历历心里也开始痛。因为他的心痛,所以心痛。
似乎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周靖光的感情,也没有怀疑过周靖光对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当越爱越深的时候,距离却越来越远?不管是空间上的距离,还是心里的距离。生活中有太多的不可思议,但它又偏偏无比真实地正在发生。
身体难受得不知道如何去挣扎,自己会不会要死了?绝望的感觉一点点地爬上心头。绝望,无比的绝望。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死亡的畏惧。想到周靖光和自己的现状,心似乎又在慢慢死去。
又是一天点米未进。高烧了四天之后,这日早晨,体温仍是居高不下。本能的求生让程历历下定决心求助。下床的时候,却发现下肢已经无法承担起身体的重量,重重地摔到了地毯上。真的要爬到门口去求助吗?
喘息未平,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可惜自己已经似乎说不出了话。敲门声持续了一刻,正失望地要离去。情急之下,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放在地上的马克杯向门口拂去。马克杯撞到门板,发出咚的一声响动。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声音。过了一刻,是师姐犹豫的声音:“历历,在家吗?”用尽全身力气喊“在”。听到外面的人似乎没有离去,于是慢慢地起来,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到门边。慢慢打开门,一缕阳光,随着门开,缓缓无力地映到脸上。
师姐见状大惊:“你怎么病成了这样?怪不得没看到你来上课!”赶忙掏出电话,找来另外几个高年级的中国师兄和师姐,忙里忙外地将程历历架到医院。
病好之后,办好电话,打给周靖光。周靖光在电话里问:“这么久都没有电话来,是不是在那里过得很充实?”程历历犹豫了一刻,最终还是咽下这场病,笑道:“是不错。师兄师姐对我都很好,帮了我许多大忙。”周靖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嗯,那就好。”程历历又问:“你这几天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周靖光答:“我很好,不用担心。”然后是令人发疯的沉默。
不到五分钟就放了电话。这样的场景,真的太像太像一个结束。想起周华健的歌:
“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
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
往往有缘没有份
……
忘忧草,忘了就好
梦里知多少
某天涯海角
某个小岛
某年某月某日某一次拥抱
青青河畔草
静静等天荒地老……”
这日晚上,反反复复地疯狂地听着这首歌。狠狠面对人生每次残忍。忘忧草,忘了就好。直到听得似乎流干了眼泪,方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拿起话筒,心头的千言万语,都化为了沉默。到最后,说出来的话都是:“你这几天好不好?”“好。”“注意吃饭休息。”“知道,放心。你也一样。”然后过了一刻便失落地放下电话。自我安慰道,不管怎样,知道他好,就是好消息。
不死不活的感觉。想到七八年前,在本科的时候,二人也是这样不死不活地通着信。但不同的是,那时不死不活的信,是为了等待一个开始;而现在不死不活的电话,似乎隐隐是为了等待一个正式的结束。
也许是刻意地回避,对着美国的蓝悠悠的天,J市,西沅,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第一年结束,暑假的时候,程历历没敢回国。哪怕在这年年初,安谨平安生下一个漂亮女儿这样的好消息,也没让程历历最终踏上回国的路途。她害怕,要去面对这个正式的结束。
二年级刚开始,意外地收到了高中同学王若的邮件。王若随公司来美国参观考察,途经程历历所在的地方,于是顺路探望。毕竟是老同学多年未见,此时又是他乡遇故人,程历历的生活似乎也突然多了一些亮色。
二人见面,是比从前更甚的欢喜。王若已经结婚了,比以前胖了一些,但气色却出奇的好。一身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嫩,现在是一个不折不扣优雅的office lady。
二人坐在星巴克聊了一个下午,提到当年元旦晚会上程历历被气哭的事情,大笑。王若笑道:“其实,我当时的确不是嗓子不舒服,是因为我怯场了。”程历历拍着大腿笑:“唉,本来老纪的‘女儿’是你,结果害得我背了多年的黑锅。”拿着咖啡捂着手,含笑道:“我当年还真恨你让我出丑。”
王若边拿起咖啡,边笑道:“我和以前的同学都好久没联系了。你知道老纪现在怎样了?”程历历说:“听周靖光说,去年过年的时候结婚了。”王若有些若有所思:“对了,忘了问你,安谨也结婚了吧?现在怎么样?”程历历微微笑道:“是,她幸福得很,我已经有外甥女儿了。”
王若半开玩笑道:“当时真是羡慕你和安谨两个人,形影不离的,又是表姐妹。你们两个之间,外人都是插不进去的。”又问道:“对了,你和周靖光什么时候结婚?现在我们班现在也就剩你们这一对了。”
程历历笑道:“怎么是就剩我们?苏峰和秦晓雨呢?”王若有些诧异道:“你果然是很久没回去了。难道没听说,他们一年前就已经分手了?”程历历一愣,几乎拿不住咖啡:“什么?他们也会分手?”
王若叹息道:“是啊,当时看着那么痴情的一对,居然也会分手。这世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程历历张嘴问道:“为什么?”王若叹道:“老套的原因,第三者插足。好象是苏峰和另一个女孩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程历历呆呆地不语。
王若见程历历有些失神,于是便拍拍她笑道:“你别多想了,弄得好像兔死狐悲一样。不管怎样,又不是你和周靖光分手了。不过我劝你一句倒是真的,有空还是早点回国去,两个人赶紧把婚结了吧。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