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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说得也不无道理。”三皇子北天清起身,环顾四周,将目光稳落到某处,嘴角微勾,折出一丝笑纹,语淡沉声道,“祁国右相不是正好为了两国上次议和之事而来么,想必相爷应该不会认错人。”
隔着几桌的距离缓缓站起一人,公孙景升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到了小七的身上,撞上那双淡冷的眸子,微微闪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浅的眸子,蕴了几分暖意,总是与他隔着几步距离,温而柔地唤他,相爷。她的眸子没有对面女子那般冷而静,性子温良如水,身上仿佛有着引人的柔光,也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就突然想起了她。那时她自己掀了红盖头,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柔声细语地说了一句,想必相爷是不会在意的吧?就只是那样细声细语的声音,让他的胸口立时闷了一口气,气不得,狠不得。怎么不介意?看到自己的妻可以如此大度,他又怎么介意,于是他也只好带了几分疏离的笑意轻掩了过去。
“公孙大人?”身侧有人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回神过来,才发现殿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咳……”轻咳一声,迎上御座上射过来的目光,“郎侍从说的应该是我朝的七公主吧。”稍一顿,望到对面的视线依然清冷,一贯的淡定从容,那个人总是有着这样犀利的眼神,三分傲气中更添了几分倔强,难怪漠然强势如萧逸陷入了这样的一双眸子里,竟对她也束手无策,瞥到她腰间那双占有性地搂着那纤腰的手时,公孙景升忽然轻叹了一声,“我朝皇后自然是在宫中,怎么会无故出现在这里,的确是郎侍从认错了。”
清冷的眸子猛然抬起,闪过讶异,公孙景升端了酒杯,不动声色地轻扬了一下,忆起另一御座上日渐愈寒的的另一双冷眸,终于略微无奈地轻摇了摇头。
“看来真是我们弄错了!九弟心里恐怕要不快了吧!”四皇子北天尘支了下颚,轻然一哂,“不如父皇让九弟和那女子亲敬父皇一杯酒,也算是认了这个九皇妃,让九弟也放心。”
御座上的北帝轻压桌案,肃冷沉然的眸光转淡,意外地应了一声:“也好!”
“父皇……”北天宇皱了眉,揽着小七的腰间的手不松反紧。小七略略抬眸,望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阴郁,心里渐升不安。
“宇儿,你便带她上来让父皇好好瞧一瞧你挑的人到底如何?”少了几分威严,倒是添了几分为人父的慈祥。
北天宇忽然将眸光定在了小七的身上,眸底幽然不见深浅,似一一块磐石,将她牢牢吸附其中。仿佛被他眼底这样的浓烈的情绪震到了,等到小七回神过来的时候,她正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往玉阶上走。
御座旁的郎尔木雅起身接过另一侍从递过来的酒壶,慢慢满上三杯酒,俯低了身将玉盘递到二人跟前。
三杯酒在杯中缓缓荡出一点涟漪,大殿上忽然静得出奇,北天宇伸出的手一顿,转而端起中间的一杯酒,将它递给小七,漆黑如墨的眼中荡出一点异样,转瞬即逝。小七接过,眸色静缓,稍抬,琉璃灯光下望见他笔直挺立的身躯,仿佛临渊而立。
“好!”北帝接过酒杯,一双睿眸瞧着小七沉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宁小七!”眸光快速地掠过北天宇,小七突然抬头迎上北帝眼里的那一抹恍然。
“哦——”北帝的手搭在御座上,轻轻一扣,“喝了这酒也算是朕在众人面前认了你这个儿媳。”
“儿臣谢过父皇。”北天宇接过话,睨向小七的眸子中似有微澜晃动,终究只是清清浅浅地掩了去。
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小七终于抬手将酒杯凑近嘴边。
“不要喝!”
“咣……”已到唇边的酒杯被一飞的暗石打落到地,酒滴溅落到大红的地毯上发出呲呲的声音,仿佛一条毒蛇,转入人心。
顾不上看对面的人是怎样的表情,小七猛然抬头,望向太和殿外。碧梧脸色惨白地站在太和门外,身后几人执了剑,竟都是以前隐星阁的人。
“放肆!来人啊……”三皇子北天清骤然大声呵斥,数百宫卫团团围住了碧梧几人,“将此等擅闯宫闱的人抓起来。”
“三弟,父皇在此,容得你这样擅自做主么?”大皇子北天瑞豁然起身轻斥道。
御座上的北帝只沉了脸色,清冷凛冽的眸光掠过御座前站着的两人,再缓缓地移向龙纹大理的石阶下。
“酒中有毒……儿臣不过是担心父皇……”
“哎呀……”四皇子北天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住了桌案,低头似是模糊地低喊了一声,“这闯进来的又是何人?”
“是吾妻!”此刻公孙景升突然也起了身,身下几个动作,宫卫只顾着方才北帝的反应,一时没有警醒,竟然让公孙景升轻轻松松地越过众人,到了碧梧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四皇子似醉非醉,睁大了眼眸,忽然又轻拍了一下桌案,“对了,你的妻子是祁国长公主,莫非那人……”朝着御座上瞥去一眼,四皇子只低低地含糊道,“公孙大人方才还否认,如今又出了这毒酒一事……”
“父皇……”三皇子接过话,跪地厉声道,“那祁国的人居心叵测,九弟他……”
“三弟休得胡说!”大皇子打断他的话,怒声呵斥道,“杯中毒酒,并非在父皇手中……九弟甚通医理,怎么会闻不出那毒,既然那酒杯在……”
“够了!”北天宇身形冷如冰锋,眼底骤然发出寒光,将酒杯用力掷出,回头,目光深邃,只静静地望着小七。那张原本白皙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如雪,看得他心里骤然一紧,下意识地伸了手想勾到她。
小七微一侧身,悄然避开。太和殿外,宫卫似是也察觉到了危机,越逼越近,太和门外的几人似乎已成了网中之鱼,被团团围住。
北天宇眼底顿起波涛,往她身侧急跨一步,伸手欲将她拽进怀里。
原本清淡的眼色忽然冷如寒霜,小七骤然发力,一手挡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手猛然拿起桌案上的本来用来切羊肉的匕首,轻一旋身,刀已经抵在了御座上北帝的脖颈上。
“皇上——”群臣的惊呼声。
“父皇——”
“宁小七!”
“放……我们离开!”倔强地抬头与他直视,眼底冷意未减。
他低头,看到她执刀的手微微轻颤,脸上却透出一种漠然的决绝。在害怕么?他忽然缓了语气,仿佛平时她还懒在他的怀里时的娇宠,“你想去哪里?”
小七抿唇,唇线僵硬,轻咬了下嘴唇并不答话。
“朕还想活着呢,跟你走便是!”自事件发生以来,北帝开了第一句口,抵着一把刀,依然气定神闲。一开始的不闻不问,后来的漠然许可,到最后的缴械投降,小七眸中闪过幽光,这样的结果仿佛是御座上这个皇帝刻意纵容的结果,这个局针对的又是谁,是她还是他?来不及细细思考,她只拖了北帝缓缓步下玉阶。
渐渐退至太和门外,宫殿廊亭里,只点了几盏宫灯,昏暗的灯光下,小七的眸光与碧梧的视线对上,嘴唇动了动,碧梧似是有话要说,小七轻摇了头,只挟了北帝往后退。身后只跟了几个皇子,大皇子跟在最前面,北天宇落后一步,有意地挡住了众人的脚步。
三刻之后已是退到了宫门口,雪过初晴,月光照在宫门口的八座石狮上,发出幽幽寒光。数十个守卫聚拢过来。
“他挑的人果然不一样!”暗淡的夜幕中,北帝突然开口低低地说道。
小七一怔,看到月光下那张脸露着几分熟悉,到底是父子,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想象。
“宁姑娘,何必如此冲动?”北天瑞与她隔了几步距离,沉声说道。
冲动?她今日的确是太过于冲动了太乱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快了。她本不该如此冲动,可是那杯酒,那杯毒酒由他亲手递上,那一刻,对他的信任突然全部轰然倒塌。她从来不知道摧毁一样东西竟可以如此快而决绝:“我……”她一顿,对上北天宇那缒难郏拔抑灰涛喟踩肟劣谀嵌揪疲恪�
“小心——”
“小七——”
什么?是小心还是小七?她下意识地回头,那一霎那,眼前猛然飘过的是北天宇痛怒交加的脸色,隐约竟透着一股绝望,最后撞入眼底的是碧梧空洞无神,惶恐到极致的眼神,心脏忽然被一种冰冷裂开,骤然入侵的奇异的寒冷将所有的一切变成彻底的黑暗。
北辽天显六年春正月,日有蚀之。占曰“有崩主,天下改服。有大臣死”,北辽史称“鸠酒之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此文真的快要完结了……
《相守在繁华落尽时》夜水岚 ˇ人如棋子梦如真ˇ 。
天显六年,《北辽史》上记录了“鸠酒之乱”的始末。北帝被劫,行至西南宫墙,遭暗箭,即崩!御帐亲军抓获数十人,死伤一半余,究其身份,百官哗然,数余人皆出自大皇子府内。北院大王三皇子骤然发难,称其与祁国勾结叛国,欲立斩大皇子于庭上,百官默然。唯南院大王九皇子勃然立争,南北两院顿起争端,相争不下。帝位悬而未决,两院之争竟隐隐转为帝位之争。帝崩三日后,帝之心腹侍从颁出遗诏,传位于九皇子宇。北院疑其伪昭,拒拜新君。正殿之上,北院枢密使赫连越青称,先帝起遗诏之时,皆伴于其侧。至此,各皇子,北府左右宰相,知北院枢密使事,北院枢密副使,知北院枢密副使事,宣徽使,侍卫司,纷纷下拜。
天显六年正月刚过,尚舍奉御设幄于正殿北墉下,南面设御坐。文官六品已上位横街南,东方西向;武官五品已上位横街南,西方东向,将士各勒所部六军仗屯诸门,金吾仗、黄麾仗陈于殿庭。太常博士引太常卿,太常卿引帝。内诸司出、协律郎举麾,太乐令令撞黄钟之钟,左五钟皆应,工人鼓柷,乐作;皇帝即御坐,宣徽使赞扇合,乐止。新帝登基之日,正殿之上,官仪麾仗尚未退去,百官齐齐下跪,言辞灼灼,誓与祁国为敌,以报国仇。一身黑色镶金边衮服的帝王俊冷的脸上却无一丝登基之喜,沉默片刻,朱笔轻勾,驳回大赦之举,另于祁北边疆增兵十万,意在不明,北辽与祁国和约一事尽数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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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冷月,夜色湛湛,漆黑如墨。
“四殿下,这边请!”青衣侍卫手中的灯晃了晃。长廊处昏暗漫长,一时之间竟不知通向何处,夜色中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远处渐渐亮起了火光,零零落落地亮起了几盏大红灯笼,北天尘停在那里,眯了眼:“点灯了?”
帝崩五日内,宫中本是不允许点红灯的,那青衣侍也并不慌张垂目行礼道,“皇上说今日乃是上元节,因此便点了几盏托托节庆气氛。”
“上元节?”那双凤眼狭目中透出一丝讶异,轻落到远处那几盏大红宫灯上时,又升起一股莫名的怆然和飘离。
“四殿下!”
似乎是为了方才自己一时的出神,他下意识地拧了拧眉,抬头瞥过头顶上方,兴圣宫,三个字笔力苍穹有力,铁画银钩中带出一股帝王的,当年太祖皇帝一时兴起为此宫殿提了字,竟不想后来便成了历代皇帝的寝宫。
汉白玉的台阶上泛着冷光,北天尘缓缓登上,门口处的侍卫开了门,乍然的亮光从宫内射出,迷了他的眼,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