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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丁四说话,倪红裳把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招手,示意丁四出来。
丁四想了一想,一口吹熄油灯,将身子轻轻一纵,就从窗户跃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似水,红裳身着一身黑衣,头发松松挽起,一张俏脸却是无精打采,对着丁四压低声音说:“丁捕快,我又溜出来找你聊天了,你不会觉得我烦吧?”
丁四只觉得红裳天真烂漫,心里并不反感,当下笑着说:“哪里会呢,倪姑娘初到京城,难免有些地方不能适应,既然愿意找我,自是把我当作朋友,这是我的荣幸,哪会厌烦呢?”
红裳闻言大喜,嘴里禁不住嚷出声:“丁捕快,你真是好人。”
丁四微微一笑,看到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竹凳,几步就走了过去,轻拂了几下,示意红裳坐下。
两人坐定,红裳抬头看着坐葡萄架里漏下的月光,轻轻叹道:“京城虽然热闹,但我还是觉得思灵山好。”
丁四知她思乡心切,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听她讲。
红裳果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在思灵山的时候,每到晚上睡不着时,白衣跟我就会偷偷溜出来到静月溪看鱼,丁捕快你知不知道,鱼晚上也要睡觉的,不过当我跟白衣聊天时,它们就会惊醒,晕头晕脑地乱转,在思灵山,我们还养了一条狗,白衣和我偷偷养的,这次我们来得仓促,把它托付给了张伯,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
微风袭来,有阵阵花香,丁四听着少女轻声低喃,只觉得心里渐渐静了下来。
红裳完全沉醉在思乡情中,说了一会儿,轻轻叹口气说:“但是白衣跟我说,我们既然是红莲教圣女,身上自有自己的责任,不是我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
丁四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倪姑娘,白衣还没来回来吗?”
红裳摇了摇头说:“没有,所以我一个人才觉得极其无聊。圣姑和教主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总是觉得不自在。教里每个人好像都在忙,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略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教里的段堂主倒是个热心人,每次见了我都说上老半天话。”
丁四想了想,又问道:“那白衣做什么去了?”
红裳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儿,白衣没跟我说,只是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她做完了事儿,很快就会回来。但我看这事神秘得很,也不知道白衣会不会遇到危险。”
丁四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却是一阵大急,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见红裳扭过头看着他说:“丁捕快,我看你这么晚也没休息,是不是也有什么烦恼?我跟你唠叨了这么久,心里好受多了,你要有烦恼,不如也说出来。”
丁四看红裳目光真挚,当下也缓缓说道:“有一个案子,我们要暗中查下去,有一个人的名字画在了纸上,这个名字对我们很重要,但我却猜不出来这个名字是什么。”
红裳又叹了一声说:“唉,真是可惜,要是白衣在,定会帮上你的忙。在思灵山,许多别人不懂的事,她一看就懂了。”
丁四不由问道:“白衣很聪明吗?”
红裳点点头:“是呀,白衣聪明得很,她虽然不喜欢说话,人却是很好的,从小对我就很照顾,做事又认真,思灵山老老少少都喜欢她呢。”
月色皎洁,夜风轻柔,两人聊到后来,都觉得心里的烦躁渐渐淡去,心里安宁了不少,到了后来,红裳看看月亮,吐吐舌头说:“丁捕头,打扰你这么长时间,我得赶紧回了。”
说完后急急站起身,将身一纵,几个雀跃就消失在夜色中。
丁四看她匆匆而去,只觉得有身在梦中之感,他蹑手蹑脚地又从窗户跃了进去,只觉得困意上来,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床,丁四看时间已是不早,正着急着赶紧到衙门去,就见父亲走进房间,他正奇怪为何父亲为何也没到衙门去,就听见父亲对自己说:“四儿,你今天不用到衙门去,我自会去跟李程说,你且陪了你娘到弘愿寺一趟。”
丁四略想了一下,就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六月十九日,正是民间所传观音菩萨成道日,据说今日念佛、诵经、持咒、放生所积阴德要胜往日数倍,母亲每到此日都会到弘愿寺上香拜祭。他立刻答应一声,却又想道:不如约了熊天雷一块去,他近日劳累,又一人在家,约了去也可散散心。
待父亲走回,他向母亲表明了想法,丁夫人自是同意,丁四约了熊天雷,一行人就向弘愿寺赶去。
弘愿寺人山人海,自是比往日热闹不少,丁四和熊天雷两边搀了丁夫人,齐齐在观世音菩萨像跪下。丁四看观世音菩萨宝像庄严,拈花而笑,心里暗暗说道:观世音菩萨若有灵验,就教一切作恶的人得以伏法,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又在霎那间想了郑巧娘,眼里就有些发酸,急急将头伏了下去,诚心叩拜。起身后看母亲身旁的熊天雷,也是一脸虔诚,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禁不住又将目光放到了佛像身上,就见观世音菩萨栩栩如生,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三二 太 子()
三人叩拜完毕,丁四和熊天雷又陪了丁夫人在人群中慢慢在庙内游玩,初夏时分,天已慢慢热起来,再加上庙内人山人海,没过多久,丁夫人就有些气喘,于是就找了个地儿坐着休息,又让丁四和熊天雷自顾自闲逛去,两人看拗不过丁夫人,便在寺庙里蹓跶起来。
离了丁夫人,熊天雷就迫不及待地问丁四:“四哥,那幅画你参透了吗?”
丁四无奈摇头说:“高允武画的歪歪扭扭,只能依稀看出太阳和一个张着嘴巴的人,我原想着那人是不是叫张日,张大嘴,但细细打听,朝内有权势的又无一人叫此姓名,但再让我想这画上的名字,却真是绞尽脑汁,什么也想不出来。”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终是没甚么线索,也没什么心情看景色,只好怏怏返回,丝毫没注意庙内大树下一个婢女,这婢女垂手而立,模样极是普通,看面目还有几分木讷,许是主人吩咐他在此处等候,她竟然动也不动,在无人时也不知道偷懒。约过了一刻钟,一名年轻人匆匆从人群中挤出,来到这婢女身旁,叫道:“主子让去收拾东西。”那婢女赶紧跟着年轻人,向寺庙大殿走去。
过了一盏茶时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来几人,若丁四晚走一步,肯定一眼就认出,那行人中间走的赫然就是跟自己有几面之缘的程佑柱,那婢女手持一个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这行人身后,脸上的汗水一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行人走到马车旁边,程佑柱径直上了一辆马车,覃管家也爬上一辆马车,看那婢女还傻傻等着吩咐,便轻喝一句:“红柳,你要和侍卫们挤吗?”
那叫红柳的婢女才低着头走上前,笨手笨脚地上了马车,却是躲在车门口,两手紧紧攥着挡帘,汗水仍不时淌了下来。
马车夫等两人坐好,一扬马鞭,马车便疾驰起来。
覃管家在车内两眼微闭,瞧上去似是睡着了,红柳却是缩在车门口,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不住晃动,她长相极其普通,眼睛也没甚光彩,一看就不是心思灵活的人,有时候看上去似乎有些呆板。
不知不觉中,覃管家紧闭的眼睛渐渐睁开,不住拿眼睃红柳,红柳似乎一点没有注意到,依然安安静静。
覃管家的眉毛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忽然开口问道:“红柳,宫里日子还待得惯吧?”
红柳听覃管家这么一问,低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她看了看覃管家,小心翼翼地说:“挺好的。”
覃管家继续问道:“每天负责洒扫事宜,倒是挺累的吧。”
红柳连忙摇摇头说:“以前在家做惯的,不累。”
覃管家又问道:“想家吗?”
红柳欲言又止,想了想才闷声闷气地说:“刚来时想得紧,时间长了倒有些淡了。”
覃管家见她实在是无趣,便也失了和她说话的兴趣,用手掀了窗帘往外看。就在这时,忽然马车一个颠簸,红柳身子竟急往前倾,倒一头顶在车夫后背,吓了车夫一跳。红柳又把身子钻进车厢,头发都乱了不少,瞧上去更是狼狈。覃管家看了看,嘴角倒溢出些笑意。
马车一路疾驰,竟向紫禁城奔去,入得紫禁城,门卫看了腰牌,放马车进去,马车缓缓驶入,到了毓庆宫门口,红柳慌忙跳下,又搀了覃管家下车,覃管家活动了两下身子,向红柳摆了摆手,示意红柳退下,自己缓步走了进去。
毓庆宫小书房里,程佑柱已换了衣裳,身着盘领窄袖赤色红袍,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将身子缩进圈椅里,若有所思。
覃管家走进来,见程佑柱一副思考的样子,就拱手立在一旁,程佑柱眼睛却一扫看到了覃管家,坐直了身子问:“回来了?”
覃管家忙毕恭毕敬上前答道:“禀太子殿下,老奴回来了。”
原来,这叫程佑柱的少年,竟是当今东宫朱祐樘,说是程佑柱,只不过将三字颠倒过来,而所谓的覃管家,就是朱祐樘前心腹太监覃吉。
朱祐樘又问覃吉:“今日父皇可曾上朝?”
覃吉答道:“皇上今日心情郁闷,感觉头脑昏沉,早朝仍是没有举行。”
朱祐樘听完后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使人注意那洒扫宫女,可有异常?”
覃吉微微皱了皱眉:“这宫女倒没甚反常的地方,看来是奴才多虑了。”
朱祐樘忙安慰他道:“覃公公不用自责,现在是特殊时期,咱们自当小心谨慎,尤其是东宫各色人等,千万不能有任何疏忽。”
原来自从万妃去世后,成化帝情不能自已,每每想到万妃,一直垂泪不止,深憾造化弄人,将自己与万妃阴阳分离,他对万妃情深意重,这下子日夜伤心,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覃吉深知此时是多变时期,虽然万妃去世,但万妃之前的所做所为仍然让覃吉心有余悸,当年万妃费尽心思要贬去朱祐樘的太子称号,虽最后没有得逞,但万妃一伙人,又岂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万妃虽死去,梁芳、万喜之流犹在,为防节外生枝,覃吉深记司礼监大太监怀恩在被贬时对他说的一句话:“务必守住毓秀宫,小心被人钻了空子。”十日前毓秀宫有名洒扫宫女生了重病,内务府调了名叫红柳的宫女替补,虽是位洒扫宫女,覃吉却丝毫不敢大意,私下里使人盯了红柳几天,查来查去,只觉红柳性情木讷,可疑的地方倒没发现。
朱祐樘又和覃吉聊了几句,便摆手让覃吉退下,自己一人坐在书房,随手打开《史记》,翻到了“孝文本纪”,这是朱祐樘常读的一章,但他每每读至此处,便觉心情激荡,不能自已,读到最末处,朱祐樘禁不住轻轻诵道:“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於今。呜呼,岂不仁哉!”
朱祐樘读罢掩卷,看窗外余晖满天,心里不禁想道:汉文帝继位于吕后乱政之时,当年吕雉为了把持朝政,先后害死了汉高祖刘邦的四个儿子,文帝刘恒侥幸得以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