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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嫂在秦府吃有三餐,睡有床笫,穿着易婉月穿剩的衣服,没有多少日子就不再是街头乞讨的模样了,不说靓丽,却也光鲜。她做人有分寸,上下左右都相处得好。虽然说话不拐弯,但从不伤人。干活勤快,又有章法,就连秦矗也挑不出她的毛病。她对易婉月更是感恩戴德,周到服侍,时常总想着报答。
她听太太说那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想着正好替太太用心。没成想面还没认真切,便出了莫名之事,心中叹息不已。
她要出门买菜,当下挽个菜篮,匆匆出了秦府,想着先把太太馈赠的碎银给母亲送去,因要赶时间,抄了一条近路,出北城五里就可到娘家,但这条近路须从凶宅旁边经过。
走到那地儿,虽是青天白日,也有些畏怯。两脚急急的往前赶,不错眼珠儿的只顾看路。冷不丁数声狗叫,一黑一黄两条狗箭一般窜到面前,堵住她狂吠。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失声尖叫,甩着菜篮慌乱阻挡。两只狗往凶宅方向后退,她也后退,不敢再往前了。岂料两只狗又窜回来,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她夹在中间,进不敢进,退不敢退,急得直哭。前面的黄狗“嘎汪”一声,咬住她菜篮往凶宅方向拖拽,惊悚之间,菜篮被黄狗夺走。跑不多远,黄狗停下来,回身望着她哀嚎。身后的黑狗也趴在地上哼唧,看那情状,倒不像是要咬人,只是不让她离开。她试探着向那黄狗靠近,黄狗叼起菜篮,一步三回头往凶宅缓缓行走,那黑狗则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渐渐定了神思,心想,这两只狗不咬我,却又纠缠我,倒是为什么?转念自道:“都说狗通人性,莫不是有事求我?”于是又探步向黄狗走近去。
那黄狗见她跟过来,就把菜篮一径叼到凶宅门前,冲那屋内吠叫。她住步想望,心下疑惑,那里边该不会有什么怪异之事吧?踟蹰不敢向前。身后的黑狗见她立着不动,又“汪汪”急促叫起来。心想,我今儿被两只畜生逼着,不去瞅个究竟,怕是走不脱了。心一横,壮了几分胆,自道:“世间无神鬼,都是人做起,怕什么!”便放步走过去。
两只狗似乎会了意,前腿趴在门板上,又一齐冲屋内狂吠。
她粗咳一声,透过门缝里瞅,里面朦朦胧胧,看不出名堂。但两只狗一个劲儿地叫,也不敢大意。细瞧半天,忽然觉得屋里的床铺柜子在屋中央挤做一处,这不明摆着被人挪动过吗?那老头儿死后再也没住过人,是谁没事找事干这种荒唐事?心里打一激灵,自疑自问:“不会有人在这儿杀人藏尸吧?”
猛然想起这些天郧中隐几个在寻找太太的孩子,惊疑想:该不会有人把他谋害了吧?转念又自责:我怎会有这种不吉的想法?呸、呸,太太的孩子命大福大,绝不会遭遇不测。
只因女人辨事多凭直觉,这念头冒出来,心里惴惴的按耐不住不安。心想,不怕一万,就怕、就怕万一。不行,我今儿就算做件傻事,就算被太太责骂,也得冒失一回,一定得叫四大棍来瞧个究竟。一时慌张失智,对两只狗说:“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叫人来。”
两只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哼哼唧唧在门口趴下来,又吠了两声,似乎催她快去快回。
前天从风躺在地洞里,学狗吠叫,虽然声音微弱,却因四下里甚是谧静,狗的听觉又倍儿灵敏,嘤嘤之声猝然入了俩豺舅之耳。忽然奋蹄跃窜,伸出前爪在门板上乱扒。只因扒门不开,便在门前盘伏不肯离去,频频昂首吠叫,似是唤人救援。然偶尔有人路过,都远远的避开。听见狗吠,更是惧怕,望都不敢望一眼。直到今日王嫂要回娘家,走的是一条必由之路,才被它们逼引过来。
王嫂折回北城,急奔到菜市,找到赶大车的老方头,惶惶的说:“方叔帮个忙,我急着找人,您给赶趟车。”
老方头是她娘家邻居,瞧她猴急样儿,二话不说,驱车就走。王嫂知道郧中隐一伙常在码头卖苦力,便拣直驰来。
郧中隐几个苦寻了整整四天,没见着从风的踪迹,便商定留马翼飞在家,其余三人随庚妹去耍猴人出现过的虹城碰碰运气。好在王嫂来得及时,正要购票上船,被她一把拽住,这几个回头一瞅正是从风误认做娘的王嫂,猜她有事要说,就跟到一边。王嫂急忙把刚才所遇到的情形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一遍。
大伙听了,将信将疑。郧中隐略一沉吟,斩钉截铁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先去那儿瞅个究竟。”
王嫂欲走,忽又回过头来叮嘱说:“几位兄弟,千万别对人说我来找过你们。”
说罢驱车离开。
郧中隐领着众人急急如律令,吼一声:“喂,赶车那老伯,捎带手儿载咱一程,不少你钱。”
王嫂怕招秦家人眼目,犹疑不决。庚妹腿快,追上去拦住,求告说:“送佛送到西,双倍车钱。”
郧中隐四个已经撵上,老方头听说双倍车钱,准了他四个,驱车一直送到城外。
一干人跳下车,匆匆付了车钱,谢过王嫂,风驰电卷奔至凶宅。
两只狗仍然趴在门前,见有人来了,摇着尾巴欢叫。
郧中隐把锁砸开,众人涌入,立马四下搜寻。
这屋内原是家徒四壁,除了几样破旧家具,也没什么难寻之处,哪里会藏着有人?疑心是王嫂瞎掰六九,一个个垂头丧气。
正要离开,只见两只狗往那床铺脚下乱抓乱扒,郧中隐抬手嚷叫:“快,快把这些破玩意儿挪开!”
众人也觉出狗的抓扒蹊跷,急忙把家具移到一边,就见有人为的痕迹,晓得事非寻常。扒开尘土,露出一块盖板,急忙掀起,果然里面躺着一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郧中隐大吼:“别愣着了!”
自己探步下去,托住这人的身子,大家搭把手,小心翼翼抬出地窖,张眼一辨,认出正是从风。但此时已全身冰凉,四肢僵硬。庚妹当即哇地哭起来。
郧中隐几个俯身解开他身上的索子,连连呼唤,似已无生的迹象。
庚妹的心像一只瓷碗被一大锤砸得七楞八瓣,扑地恸哭。
大家都悲痛至极,泣不成声。
郧中隐悔叹连连说:“从风,我们来晚了,兄弟对不住你。是什么人下如此毒手,是人是鬼,哥儿几个一定要找出来替你报仇!”
庚妹想起把从风打虹城带来天津,一路从磕磕碰碰到相依为命的历历往事,不由得抑制不住难分难舍之情,苦泪连连,泣道:“是我害了你,当初就不该带你到这鬼地方来,你要还留在虹城,怎会遭受恁么大的劫难。从风,我心里的悔恨,一辈子也不能宽恕自己。”
郧中隐说:“嘎三,快去叫车,咱们把从风接回家。念坤,你去买身上好的殓服,顺道多带些香烛纸钱。”
二人领命,含泪而去。
第十五章 惑忧逆贼(1)()
总督大人对秦矗的警惕,曾皋原以为是杯弓蛇影,自己在他身边待了三年,感觉他不过是个贪财的生意人而已,偶尔露出些三教九流的习气,也没什么可究诘的。但韩武来到茶楼来那天,情况出现了大逆转,曾皋才发现原来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当时曾皋窥见邱持贵神色仓皇站在墙角等待,后来秦矗把他带进房中闭门密谈,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机密之事,于是悄悄跟过去隔门偷听,没想到二人说的正是哥老会的事儿。虽然没听全,但关键内容给他听到了:打外地来了一小子,带着爪角兕,是号令袍哥的信物,袍哥还留有上万人马,云云。
这不明摆着这帮家伙贼心不死,准备逆天谋反吗?惊得他毛骨悚然。心里想,舅爷还真是料事如神,原来秦矗和邱持贵果然是哥老会的人,他们压根儿就没闲着,我被蒙在鼓里了。
因有人来往,两人私议窃语掐头去尾只听了个半截儿,没摸到他鬼胡油密谋的底细,不好向舅爷禀报。他事后琢磨:既然有人带来了袍哥的号令信物,想必秦矗会要找机会接头,我得时时留着心眼儿继续诇察。但毕竟自己是个下人身份,没法老跟在秦矗身边,跟紧了会引起秦矗怀疑,反倒打草惊蛇。【 】他感到挺为难的,秦矗行踪不定,我又鞭长莫及,要是瞒过了我的眼睛,可不就逮不到他的狐狸尾巴了?
这天因吃坏了肚子,黑早起来如厕。月亮已经西落了,万物被黎明之前的黑暗所吞食。他蹲完茅坑正要回屋,陡然窥见两个晃动的身影,一人搂个包袱,轻声蹑步向茶楼摸索过来。起先以为是梁上君子,正准备喊叫,忽然觉得身形步态像秦矗和邱持贵,仔细一看,还真是这两货。这就奇怪了,夜半三更的又办不了什么事儿,跑出去干什么?而且模样儿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干正经事儿来着,一定有名堂。
于是没敢惊动,一直等到他两个进了屋,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出来,一声不响地返回自己房中。
天明以后,他借故寻找什么器物,想踅摸些蛛丝马迹。四处察看一番,在后院发现一双沾满了泥渍的行鞋,认得是秦矗的,显然行过郊外之路,由不得心生疑窦,难不成他们接头去了?但接头用不着半夜三更,天津城恁么大,随便找个地方接头都没有人知道,而且也没有必要一人背个包袱,一时难以判定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勾当。
隔天吃过早饭,他准备出去办点事儿,刚出门,撞见四大棍中的一个来茶楼暗访,挑着他是个下人身份,以为实诚,给了几个铜板,便询问是否见过上回在棚屋使沈万奎戏法穿帮那个人。
曾皋冷冷地看他一眼,见对方脸上有些焦急之色,言语不怎么耐烦,他听张二作说四大棍昨天就有人来过,料想一定有缘故,因为事不关己,也没有往心里去,塞责敷衍了几句,把来人打发走了。
然而等人一离开,心里打了一愣登:与四大棍混一起那小子是打外地来的,合着秦矗和邱持贵所说带着爪角兕的人就是他?四大棍连着两天来打听,莫非那小子失踪了?
曾皋猜想,如果那小子真是带着爪角兕的人,现在失踪了,这事儿十有八九与秦矗和邱持贵有关,他俩昨天凌晨鬼鬼祟祟从外面回来,时间上太巧合了。但他闹不明白,那小子为什么会失踪,难不成秦矗和邱持贵把他灭了?转念又想,秦矗和那小子是同伙,灭他没道理。
但不管怎样,曾皋觉得有必要证实一下那小子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他把要办的事儿先放下,决定直接去找四大棍套话口。于是转身进屋,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是茶楼的仆人,换了一身斯文装束。他不吸烟,但在腰间别了个烟荷包,袖中笼了只烟斗,一会儿用得着。要想别人不甩脸,见面须得三分礼,礼性周不周,递烟第一遭。
曾皋出门拦了个骡车,坐上去,一路直奔到了码头。他先在四周优哉游哉地晃荡,眼神在踅摸四大棍在什么地方。但晃了半天,没有看到四大棍,难不成四大棍还在找人?这么说那小子失踪是真的了。
他估摸着别的力巴一准有知情的,这事儿得问个准信儿。于是瞅着一个扛大个的蹭上去,抱了抱拳,露出谦恭的笑脸,说:“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