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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妹冲着石缝怒斥:“你这条老狗恁地不着调,我是他没过门的媳妇儿,姑奶奶是虹城人,你问问张雀娃、问问庚妹,谁不认识我,凭啥让你看到?你狗眼看人低,想看也看不到。”
程瑞凯这会儿相信自己做了鲁莽事儿,说:“从风,大叔把你放出来,大叔劝你一句,你这媳妇儿得休了她,要这么个长舌妇干什么?回头大叔给你找个又贤淑又俊俏的。”
庚妹气得抓一把沙土砸出来,程瑞凯早避开了,正在扭动爪角兕,可扭了半天没扭动。口里嘟嘟囔囔:“见鬼,这玩意咋不好使?”
从风说:“大叔,光有爪角兕还不行,还得念动口诀。”
程瑞凯问:“口诀?啥口诀?”
从风对庚妹说:“你把口诀告诉大叔。”
庚妹在身上摸索着,惊叫一声:“锣槌呢?”
从风问:“咋啦?”
“我进门的时候,好像掉了什么,一准是锣槌掉了。”庚妹顿时惊慌失措,全身上下翻找了好几遍,又去铁箱内和地上踅摸,压根儿就没有锣槌的踪影,急得团团乱转,“是,锣槌掉溪里了,锣槌,石门开启时我吓一跳,有东西从我兜里滑落,不用说,是锣槌。”
“还记得口诀吗?”
“破玩意儿倍儿拗口,谁还记得恁多。”
“念念试试。”
庚妹念起口诀,程瑞凯照着她传出来的方法扭动爪角兕,可石门毫无反应。
庚妹说:“完了,不知哪句记错了。”
从风说:“别着急,慢慢记。”
程瑞凯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石门终究无法打开。
“我们出不去了。”庚妹懊丧不已,冲门外嚷:“老不死的,坟头儿插烟卷缺德带冒烟儿,你活埋新任总舵主,该千刀万剐,去死吧你!”
程瑞凯满心愧疚,无言以对。沉吟半天说:“从风,我曾听说如果有嫡亲热血相融,可以开启洞门,只是洞外之人不能保全性命。你告诉我,你爹在什么地方,我去叫他来救你。”
“不行大叔,我不能用我爹的性命换我的性命,您别动这个念头了,只要能保住幸存袍哥和他们后代的不出事儿,我死了也值。”
“孩子,你如今是总舵主,必须把你救出来。到时候我用我的命护住你爹,保他不死。快告诉我,你爹在哪儿?”
“我爹在鹅幻峰的一个山洞里,大叔,您别去了,我爹恐怕已经仙逝了。”
“鹅幻峰,好。甭管怎样我要亲自跑一趟,他和我是同年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他怎么会死?一准还健在,我一定要把他找来。疤脸,你去弄些吃的来,从石缝里塞进去。从风,你等着大叔回来。”
程瑞凯把爪角兕取下来塞给从风。
刀疤脸拿了半个月的干粮来,一边往石缝塞一边说:“从风,这事儿你也别怨,上山之前你自己也不说清楚,头人又成了酒来疯,办事不把滑。找您爹这事儿我看挺悬,你俩还是慢慢记口诀吧,要不就得在这里边呆上一辈子。我去了,省着点儿吃。”
程瑞凯领着刀疤脸向鹅幻峰进发,命马帮继续踏归回程。
第八十章 滴血逃生()
随着马帮远去,泛黥山和它相连的山脉变得天遥地远。
从风一屁股在洞内坐下,垂头丧气。
庚妹倒跟没事儿似的,瞟他一眼说:“至于吗?没准老鬼真把你爹找来了。”
“别扯淡了,我爹他
“其实你爹死了也不要紧,不就是嫡亲热血吗?咱俩生个小子或闺女,是不是嫡亲?”
“你以为发豆芽呢,等你生出来得多少日子?半个月以后咱们就没吃的了,要不了多久不饿死也得憋死,还生什么小子闺女,忒不靠谱。”
庚妹沉吟半天,苦笑一声说:“从风,这可是命中注定咱俩要葬在一起,瞧,多坚实的墓穴,多好的风水宝地,有一句古话叫‘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俩这是八辈子修来的缘分。”
从风望着她,满脸愕然。
庚妹抓住他的手,又说:“这么多年了,咱俩本该做夫妻的,你没心没肺,可在我心里,铁定这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到死也不分开。现在好了,想分也分不开了,没治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死,临死之前还得有个名分吧,你说是不是?”
“什么名分?”
“做夫妻啊!要不不值,到阎王爷那里也没个说道。来吧。”
庚妹褪下身上的衣服,又伸手替从风解开纽扣,一头扎在从风怀里。
从风惊慌失措,两手反撑在地上,心里像有一群兔子在乱窜。
庚妹搂住他的脖子,目光中满是哀怜,说:“抱住我。”
从风情不自禁,一只手揽住庚妹,喃喃说:“都没问问我娘,就这样做夫妻可不好,我爹说过,儿女婚姻要由父母决定。”
“别傻了。我们都出不去了,上哪儿问你娘去?”
从风大嚷:“不,我要出去,我要找我娘。”
猛然推开庚妹。一跃而起,穿上衣服,大喊大叫奔向石门:“我要出去,我要找我娘。”
他把手臂插入石门的锯齿缝中,身子使劲往前挤。手腕磨破了,鲜血渗出来,如更漏般往下滴。
庚妹立在他身后,两目发呆。
从风毫无停止之意,全然不顾石齿磨破的伤口,鲜血染了一臂,在手腕上流淌,热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心里想:血流光了,我就死在这儿了。
忽然他感觉一种异样。他想一定是幻觉,有一只手搁在自己臂腕上,贴得紧紧的。回头望一眼庚妹,庚妹在身后,她的手在捂着双眼。但他明明感觉贴着自己的那只手热乎乎的,而且在流血,汩汩地流出来,和自己的血液融汇在一起,把石门的锯齿染红了。
他正嗟愕骇疑,冷不丁轰隆一声响。强光扑面,石门打开了。
在石门打开那一刹那,似乎有一个身影从石板桥上跌落下去,跌入了桥下的深渊。
他拽着庚妹。跨出石门。又是轰然一声巨响,洞门崩裂了一扇。
庚妹惊惧不已,心里砰砰乱跳。
从风立在石板桥上,凝神定睛往下张望,猛然眺见一个女人的身躯在山溪中旋转,像一条翻白的大鱼。撞击着阨隘的溪壁,但终于抵挡不住湍急的溪水,磕碰中冲向下游。
他蹦离石板桥,在荆棘丛中连溜带滚沿溪追赶。
庚妹如在梦中,望着惊慌失措的从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紧跟着走下山来。
离山脚约半里地的坡下是一处略显平坦的地段,湍急的山溪阻聚成一汪潭濑,女人的身躯在潭濑中浮沉,一头秀美的长发时隐时现。从风第一次去主鳳茶樓时见到过这一头长发;庚妹指认给曹嘎三喝毒药的就是这一头长发;离开监狱的路上也曾遇见过这一头长发。刚才紧贴自己手腕的就是她那只手,他纵声嘶喊:“娘、娘——”
易婉月在潭濑中挣扎,从风奋不顾身,纵身往下跃去。
庚妹吓得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条绳索绕着圈儿从半空落下来,套住了从风腰身,被拽上岸来。
易婉月的身躯像失灵的指北针在漩涡中兜转,从风拼命挣扎,眼看着娘卷出潭濑,顺着陡峭的瀑布落下去,被奔腾的山溪冲走,渐渐的看不见了。
他的身后立着郧中隐、马翼飞、全念坤和沈万奎。从风声嘶力竭连连哭喊:“娘——娘——”
呼唤声在空灵的崇山峻岭间回荡,回响着悲怆与凄凉。
众人挽着他踏坡而下。
从风泪眼未干,正往下走,只见一个姑娘搀扶着一位跛脚老人走上山来,老人跌跌撞撞,大声叫他。
从风定神盯看,带泪诧问:“您是、您是姚大叔?”
姚大叔莫名其妙念了四句话:“凌云义举事已往,渺茫前尘亦苍凉。安生乐业求一念,复明终是忆忧伤。”
又说:“孩子,随我回去吧。你爹临终前嘱咐,让我把你带回祖尧村。这是我女儿吟姝,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儿。”
从风打量一眼吟姝,秀玲俊俏,顾盼生辉。泪眼朦胧说:“可是,我、我有”
姚大叔打断他:“这是我和你爹定下的亲事,随我回去,大叔替你们完婚。”
“可是,大叔,我要去找我娘,我不能跟你回去。”
“孩子,节哀顺变吧,你如果能找到令堂的遗身,妥善安葬也是应尽孝心。但你办完事一定要早日回来,吟姝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失约。”
从风迟疑半天,惋叹说:“大叔,既然是我爹定下的亲事,我不会失约的。”
他走近吟姝,从兜里掏出易婉月留下的手镯,拽住她的手给她戴上,说:“这是我爹给我娘的定情物,你等我回来。”
吟姝把目光投向庚妹,很快又收回去,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的红晕向落日时的晚霞。
庚妹一直像丢了魂似的呆立在从风身后,半天才愣过神来,忽然跺脚大嚷:“夏从风,良心给狗吃了你!我对你恁么好,你竟然心里装的是这个女人。当年就不该认识你,你毁了我一生”
身子一软,像屠夫剥下的一堆牛皮,瘫在地上嚎哭。
从风走过来,脸上仍然泪痕斑斑,不知如何言语,使劲拽她起来。
庚妹甩手挣脱他,尖叫着一路狂奔。
马翼飞说:“从风,快去追她回来。”
从风不知所措,捶胸跺脚,撕心裂肺嚎叫:“娘——庚妹——”
庚妹消失在密林中。
大家分头行动,一边追赶庚妹,一边寻找易婉月的尸首。
茫茫林海,庚妹不知所踪。
迢迢山溪,易婉月只留下无尽的哀思。
尾声()
总督大人对仓义川的间谍案迟迟未作处置,京师班僚的质疑声日甚一日;老佛爷和皇上也贲露出不悦之色。○仓义川关押日久,日本领事多次照会敦促放人。总督大人骑虎难下,开庭审理仓义川犯罪证据不足,继续拖延必遭朝廷究责。万般无赖之下对外声称身体有恙,对内亦政事荒废,终日借酒浇愁,闭门谢客。
从风出狱之后未在限期内把情报送来,总督大人惶恐不安,派曾皋前去催促,竟阴天折跟头没了影儿,向四邻打听,谁也没见他露过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他那帮狐朋狗友也不知所踪。
总督大人不知有多沮丧,思前想后,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爪角兕、哥老会册籍、仓义川的情报……全落在那小子手上。或许,反清复明之火死灰复燃,哥老会东山再起,这一切夏从风早有预谋。而他要让阴谋成为现实,仓义川的情报则是要挟的资本。自己一世英雄,不料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所算计,不胜咨嗟懊悔,想到难以预料的后果,气得捶胸仰天长叹。但事已至此,已然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一天,海关道台大人报称有火急之事求见,总督大人迟疑片刻,允传,召入客堂候坐。当下也不着官服,也不梳蓖端容,拄根拐杖出来听禀。
道台大人见了,暗暗吃惊,躬身问安说:“大人小恙可缓?”
总督大人不耐烦回答:“行将就木,缓与不缓,何足挂齿。”
道台大人不敢多问,将一份文书呈上,慎言谨语说:“此乃美国领事馆发来的电文,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