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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和李靖都有些瞠目结舌。
房家农庄的学堂也是强制免费入学,可是对于外来人员却未有这等强制的手段。
李靖禁不住蹙眉“此举有些过分了吧?既然是前来华亭镇务工,那必然是遭遇灾荒亦或是遭逢变故的穷苦人,生活本已不易,尔等却来要这等强制手段,立意固然是好的,可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裴行俭却摇摇头,道“卫公之言谬矣,卑职斗胆问您一句,放眼天下,可有如同华亭镇这般重视教育的地方?”
李靖坦然道“绝无仅有。”
孩子不上学就给人家驱逐出去,你这重视教育重视得过了头,天下何处可堪比拟?
裴行俭又问道“那卫公可知,今年至上月为止,有多少人涌入华亭镇,并且主动将家中适龄孩童送去学堂?”
李靖蹙眉道“这老夫从何得知?”
“具体的人数,是十一万七千人!适龄孩童的数量已经达到一万有余,镇上原本的学堂早已不堪重负……”说着,裴行俭指着吴淞江对岸的山上“那里原本是为了讲武堂而建成的房舍,现在讲武堂搬迁之关中,那里便即将成为镇里的学堂,并且予以扩建,总共花费的资金已经超过三十万贯,足以容纳三万名孩童同时入学。”
这一日来,房玄龄与李靖已经不知道惊讶了多少次,然而在听闻三十万贯和三万名这两个数字的时候,依旧难掩惊讶之色。
三十万贯,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纵然是一个中等的州府,一年的税赋也不见得就能收缴三十万贯,然而现在,华亭镇却将之拿出来建设学堂。
三万人又是个什么概念?
贞观以来社会安定、物阜民丰,人口繁衍极快,长安辖下的長安、萬年两县具有人口几十万,但天下仅此一例。一般来讲,如同江南这等繁华之地,一个上县的人口也不过是在十万上下,若是边远地区的下县,可能仅有几千人……
而华亭镇的学堂便可以容纳孩童人数三万……
总人口怕不是得有二三十万,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镇!
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利欲熏心()
裴行俭意气风发,隐有傲然之色,续道:“华亭镇土地贫瘠,多是盐碱滩涂,很难种植粮食,按说自当穷苦不已,即便有着沿海的盐场每年可以做工赚钱,但是物资匮乏,绝对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
房玄龄叹道:“是商贾养活了这些人,平素吾等尽皆贬低商贾,认为其不事生产,只是吸食百姓膏髓的祸害,甚是低贱。然则现在看来却非是如此,商贾固然不事生产,但是其流通货殖、互通有无,却能从中创造出利润财富,以之反哺国家,照样有价值。”
儒家遍地商贾,自古皆然。
然则就算再是不愿承认,眼看着面前这个因为商贾而兴盛起来的华亭镇,亦不得不改变往昔对于商贾的态度。
天下财富恒定的说法是错误的,商贾在货殖流通的过程中非但能够创造财富,而且看似比之耕田种地更多……
在这个时代,这是很颠覆人的思想的。
即便是房玄龄见惯了自家房家湾码头的巨额财富,一时间面对华亭镇的富庶繁华,也有些茫然。
道理是道理,并不代表懂得道理了,就能欣然接纳……
早在秦王政25年秦灭楚,便于钱塘江口置钱唐县,及至大唐立国,因避讳国号,故而将“唐”改为“塘”。
开皇九年隋文帝废郡为州,“杭州”之名第一次出现,下辖钱唐、余杭、富阳、盐官、于潜、武康六县。州治初在余杭,次年迁钱唐。开皇十一年,在凤凰山依山筑城,“周三十六里九十步”,这便是最早的杭州城……
此地紧扼钱江咽喉,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繁华富庶,堪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钱塘城南,湘湖之畔。
一幢小楼在微风斜雨中屹立,周遭的树木依旧青翠欲滴,近处的湖水平静得宛如一位梳妆待嫁的少女,透露着一股温文而典雅的恬静,丝丝雨滴落入湖中,湖水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却又平添了几分俏皮灵动……
下楼内,茶香袅袅,静谧雅致。
四人对坐。
一个中年文士悠闲的喝着茶水,听着窗外的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轻响,分外觉得诗情画意,只是眼前这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实在是煞风景,若是有秀美俏丽的侍女素手烹茶、红袖添香,那才是人生美事。
心情不好,连带着下首处的俊朗少年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顺眼……
“唉……”
叹了口气,中年文士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几位客人,无奈道:“秋雨缠绵,良辰美景,诸位非得要谈论这些煞风景的庸俗之事?”
此人相貌俊朗,气度不凡,只是两片薄薄的嘴唇使得整个人显得过于刻薄清冷,即便笑着的时候也是阴冷寡淡,让人很不舒服。
在他对面一个粗壮的汉子一脸虬髯,开口道:“公子是贵人,吾等奴仆自然不敢扰了公子的清闲,只是眼下各家的货值已然尽皆汇聚钱塘,就等着装船出海,吾等不得不前来请公子拿个章程。”
中年文士蹙眉道:“自去装船就好了,一切照着以往的规矩办,何须什么章程?”
那汉子道:“往常都是小打小闹,吾等自然晓得如何办事,可昨日房玄龄抵达华亭镇,吾等却是要这般大张旗鼓的装船出海,万一……”
“有什么万一?”坐在中年文士下首的俊朗少年不屑道:“房玄龄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致仕告老的老朽,又非是以往宰执天下的辅臣,没什么好怕的。”
这少年,正是琅琊王氏的子弟,王雪庵的从子王琦。
当初“金竹园”内被萧瑀驱逐出去,使得他颜面尽丧,只是今年开春王雪庵因病故去,王上方隐居不出,琅琊王氏一蹶不振,渐渐沦为二流门阀,不得不依附于如日中天的萧氏。
世家门阀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之事,各家之间盘根错节恩怨纠缠,眼中唯有利益。而且论起来,七拐八绕的盘一盘关系,这王琦的祖母与萧氏族老萧瑁的妻子乃是姊妹,按照辈分他还得叫萧瑁一声“姨爷爷”,与萧瑁的子女血缘也不算远,相互之间表亲相称……
中年文士正是萧瑁的儿子萧错。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便宜外甥,萧错却着实喜欢不起来。
仗着其母与自己的夫人熟稔,时常出入自己的府邸,还觊觎自己的女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吾萧错的闺女,将来那是要嫁入王侯府邸的,现在家中甚至已经在运作与房俊的婚事,怎能与你这等破落户为妻?
房俊是谁?
那是当朝一等一的红人,年纪轻轻已然是检校兵部尚书,不出意外,东征之后即将正式就任,那便是九卿之一,异日必然是宰辅之一!
更何况皇家水师尽皆在房俊的掌控之中,若是与房俊联姻,自己就成了他的岳丈,往海外贩卖一些货殖,哪里还需要现在为了躲避商税偷偷摸摸?顶着房俊岳丈的名头,管他是苏定方还是裴行俭,借他们两个胆子敢为难自己?
再看看你琅琊王氏,现在除了一个破烂架子还剩下了什么?
只是对于联姻之人选并未对外扩散,王琦自然不知,还坐着春秋美梦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则这小子哄得自家夫人甚是喜欢,萧错很是惧怕自己那位颇有几分巾帼豪气的夫人,加之王琦本身也有几分才能,琅琊王氏的名头在自己眼中固然一文不值,但是买账的士族门阀却也不在少数,这才让他负责暗中联络各家筹集货殖走私一事。
此刻闻听王琦之狂言,萧错心中不喜,淡然道:“小心行得万年船,年纪轻轻的,应当谨慎办事,不能大意。”
“喏。”
王琦赶紧低眉垂眼的听着,未敢有一字半言的辩驳。
心中却想着“卧薪尝胆悬梁刺股”的典故,现在琅琊王氏势弱,在萧氏面前自然硬气不起来。不过只要自己能够将你闺女娶回家,再依靠你们萧氏的能量重振门楣,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萧错这才神色缓和,问道:“所有奴仆私兵,是否安排妥当?”
闻言,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人道:“回公子的话,皆以安置妥当,家中一共八百私兵,再加上由各个家族调派而来的奴仆,尽皆进行过水战操练,虽然比不得水师兵卒那般精锐,但是对付寻常的海盗绰绰有余,等闲三五百的海盗,定然要他来得去不得。”
海贸的利益太大,纵使兰陵萧氏这般累世豪族,亦是看得眼红。
只是华亭镇总揽海贸,赋税着实太重,那些利润白白的被征缴过去,实在是好比在这些士族门阀心头狠狠的剜下去一块血肉,痛得呼吸都困难,走私之举,便应运而生。
然则往昔为了躲避皇家水师的巡逻搜捕,大家都不得不化整为零,只敢派遣小股船队出海走私,规模有限,利润自然就少。
自从房俊即将率领皇家水师出海,这消息便从关中八百里加急传递到江南,以萧氏为首的各大家族纷纷摩拳擦掌,打算趁着水师出海北上攻略高句丽之时,趁机阻止一次超大规模的走私活动,狠狠的赚上一笔!
为此,各家将私兵奴仆尽皆简单操练之后派出去跟随船队,抵御有可能面临的海盗。
南海之上大股的海盗尽皆被皇家水师剿灭殆尽,余下的小股海盗,在各大家族全副武装的私兵和奴仆面前,很难占到便宜,这就是各大家族敢于抛开水师走私的原因……
我自己组织船队就可以赚取暴利,为何要依仗于水师进行正规贸易,然后将利润缴纳赋税?
古往今来的特权享受惯了,祖祖辈辈都是免税免赋税的,现在让他们缴税纳赋,那简直比割肉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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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二十二章 秋雨()
萧错扭头看了看窗外的雨水,摇头叹气道:“说是那么说,可若是不亲眼看看,某如何能够安心呢?这件事太过重大,族中将这重担交付于某,成了固然从此人人侧目地位上升,可若是坏了事,怕是就得自裁于祖宗灵前,已死谢罪了。罢罢罢,你们几个讨命的煞星,非得赶着这等诗情画意的天气商讨大事,真真是烦死人!走吧,某与尔等前往江边,好生视察一番,看看有无疏漏。”
说着,不情不愿的起身,一脸不爽的吩咐侍女备好蓑衣,套上马车。
王琦几人却是下意识的瞅瞅窗外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小雨,继而面面相觑,这等讨人厌的天气湿气甚重彻骨生寒,坐一会儿便浑身湿漉漉好似被雨水打湿一般,哪里有半点诗情画意?
不过腹诽归腹诽,几人都知道这位公子哥儿虽非萧氏嫡子,却心比天高,样样都比照族长萧璟的儿子,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拿腔作调惹人厌……
时间长了,也就不以为然。
几人起身,各自拿过侍女备好的蓑衣披上,出了门顶着小雨登上门前车厢上蒙了一层油布的马车,沿着楼前林间青石铺就的小路,向着钱塘江口逶迤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