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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石之粮,于一省一府之民,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而已。”田骞躬身道,“然就江南民心而言,蜀王府所得远大于银两。”
“民心重要,银两也是重要的。”眼见天色不早,朱平槿一边往马匹处走去,一边悠悠笑着道,“先生出了一个好点子。罗姑娘原想着把汇通钱庄开到京师去,看来南北两京,先南后北才是正理。至于包揽税收,兹事体大,还要议议才行,心急吃不了热汤。总之,吃亏的事情我们不能做。”
“世子,这包揽税收……”田骞说了半天,结果世子并没有接受他的包揽税收一策,他不免有些急了。
“不过,”朱平槿话锋一转,“既然先生言之凿凿,又肯立下军令状,不如就先付一县与先生试试如何?”
“臣甘愿立下军令状!”还是没有白说,田骞顿时豪气冲天。
朱平槿没有立即交代给田骞试试的是哪一个县,也没有接受他立下的军令状,只是语气平淡地道:“还有仁寿、彭山两县也要试试。先收了赋税再说,摸着石头过河嘛!不吃亏我们就包揽,若是明年朝廷再加赋怎么办?”
“我们可以每年与官府……”
“只是那泸州一州一县,我们想不包揽也不成了!”
世子没接田骞的话头,反而自顾自艾叹息道:“泸州高判官来信道,泸州田籍六十五万亩田土,种了庄稼的不到四成;纳溪二万五千亩田土(注一),种了庄稼的不到一半。看来今年秋粮我们要亏大了。”
“该征还得征,征急了士绅和百姓自然会投到王府……”
“这正是本世子担心先生之事!”
朱平槿突然毫无征兆转过身来,盯着田骞道:
“王者,非粮也,非兵也,非力也,乃世道人心也!
先生到县,切不可以利力入仁,反而要以仁入利力!本世子以护国安民、天下太平为己任,非以称王霸天下为己任!
不王者自王,自王者必亡!
朗朗乾坤,天道昭昭,其下自明,民心不可欺也!
我们包揽税收,发财不是目的,目的是收拾百姓对大明朝之信心,对蜀王府之信心。对那些抗税之士绅,对那些偷粮的刁民,多替他们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法子,既让他们缴粮纳税,还要他们心悦诚服!
一成之税乃是上限,征多了,百姓何以为生计?即便我王府税收包揽亏了,也不能在百姓口粮种子粮上打主意!
此一点,请田先生切记!亦请田先生多学学李崇文李先生!
李先生既无雄才大略,也无千机百智,资质不过中平而已。然李先生万事以民为天,民不食而己不食,民不衣而己不衣。千里奔波,是为民生!以本世子为君,更以百姓为天!此番李先生调离仁寿县,一县送行的百姓足足跪了二十里!本世子曾问李先生志向。李先生答曰:愿学诸葛先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诚如是哉!”
朱平槿言语犀利,让田骞突然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为政者,仁义永远是根本。而利与力、势与术,只能是实现仁义的手段。根本与手段,主从次序绝对不能颠倒。以势与术来治国,丧失了仁义这个根本精神,治下之民就会有样学样,同样用势与术来对付统治者,那国家非大乱不可!
想到这儿,田骞再也摇不动诸葛亮曾经用过的鹅毛扇子。他向朱平槿跪了下来,扇子丢在一边道:
“臣之仁义,假仁假义;世子仁义,真仁真义。臣愿学诸葛先贤,更愿学世子之大仁大义!”
“先生不必自责!先生奇计百出,要学孔明之劳,更当学孔明之智!护国安民,非有大思路大智慧不可!”
……
前来迎接世子的郑安民、舒国平和尹家麟三人,牵着马远远站在路边的大树下,没有贸然打搅世子与田先生的谈话。
见到田骞伏地顿首,郑安民笑着对舒国平道:“天下英雄,尽入我主囊中!”
舒国平接口道:“世子持身以正,待人以诚,故正人君子趋之,而奸人佞臣不能近身!”
一向忠君不二的他还难得地多了一句嘴:“以此观之,朝中奸佞充盈,非今上之罪耶?”
郑安民收了笑容,郑重点点头:“闯贼再攻开封。只怕没多久,皇上又要下诏罪己了!”
只有尹家麟没有说话。
左护卫的整顿总体来说顺利。护商队每人每月一两银子的军饷,还有五亩的土地和每月两斗粮的补助,实际待遇远远超过了营兵每月一两到一两五钱的军饷,吸引了大批投军的军士。到目前为止,又有二十余名世袭军官和三百多军士取得了护商队的训练资格。加上王府最近在东门人市中购买的叫花子,主动到左护卫投军的流民和王府庄户,新增的士兵已经接近一千五,估计人数以后还会增加。
单看数字,这个成绩应该是不错的,但是还有很多问题,尹家麟自己无法处理,郑安民和舒国平也不能拿主意,只有等世子亲自拍板。他摸不准世子对此的态度,所以心情有点忐忑。
……
朱平槿交给田骞的县,正是前不久贺仇寇亲自带兵收复的安岳县。
安岳县在唐天宝年间曾改普州为安岳郡,由此得名。此后地名和辖境改来改去,最后在宋初稳定下来。安岳县本为成渝古道上的必经之路,可它并非四川的一个富裕县份,相反却是一个著名的传统贫困县。
安岳县地处沱江和涪江的分水岭,境内丘陵众多,占了辖境八成以上,剩下的不足两成的土地,又多是缓丘,平坝稀少。在浇田靠天、用水靠挑的年代,安岳县的可耕地面积并不大,人多地少田更少的矛盾十分突出。
自从潘一鸿的乱兵骗开安岳城门,洗劫了县城,安岳一县的官府已经完全瘫痪。知县大人惊惧成病,传说已经神智不清;县丞大人因为乱兵糟蹋了他的独生爱女,羞愤之下吊上了房梁;剩下的唯一文官九品主簿,据说被乱兵挟为人质,总之是失踪了。
贺仇寇飞马传信来报,朱平槿和他老婆正愁不好安置这位云哥儿的老师,于是决定将其调往安岳县,让他自己大显身手来证明自己。刚才朱平槿与田骞的谈话,既是问策,更是田骞调任前的组织谈话。可惜,田骞将其视为不可多得的君臣诏对,于是洋洋洒洒,将其心中所想和盘托出,结果既受了表扬,也挨了批评,总之是得了深刻的教训。
“先生以知县幕府名义总领安岳一县之政,尽可以放手施政。安岳、乐至、遂宁三县,地处潼川之南,位置重要!先生兼任三县王庄之管事,亦大有可为!潼川护庄总队基干营会留驻于此,部分老兵亦会抽调至潼川、顺庆两州府。安岳、乐至、遂宁三县应迅速编练护庄大队和护城队,绥靖地方……
本世子观先生地理考卷,觉得意犹未尽。先生为汉中府人氏,如有闲暇,不妨将汉中人文地理关隘险要诸事细细写明呈来,还有那个瑞王府……”
朱平槿像个碎嘴婆婆,把田骞就任后的诸项工作一一讲明。田骞则像学生连连点头。好容易等世子讲完,田骞连忙抓住机会提了一个请求。
他道,四川在嘉靖年间就搞了一次税收改革,名曰“一把连”。后来万历年张居正搞“一条鞭”改革,很多内容便借助了“一把连”的做法。现在既然在安岳三县包揽税收,实行统一的一成实物税收,那么请世子也取个名字。
三十六天罡总把头耍的小把戏,让朱平槿微微一笑:“田先生早有定计,本世子可否耳闻?”
田骞连忙道,既然征收的重点在士绅,能否取名为“官绅一体纳粮”?
说完,他眼巴巴等待着世子的肯定。谁知世子沉吟片刻,摇摇头否定了。
“安岳有名的士绅不少,有夺职之进士总兵张任学、有原云南兵备副使窦可进、还有窦可进的同榜进士王起峨。遂宁、乐至两地士绅有名者更多,陇抚吕大器即遂宁人。先生此去,力度的拿捏乃是关键!该轻则轻,该重则重!既然讲究用力,取名更讲究连贯,本世子之意,不如叫做……”
朱平槿此时顿了下,然后手掌重重往下一划,带起一阵罡风:
“一刀切!”
注一:《泸州志》记载,永乐中,泸州田土647,277亩;纳溪田土24,905亩。万历清丈和崇祯末年的数字没有查到。
第二百三十三章蜀国长子(一)()
田骞返回成都,带着他的若干个学生连夜赶往安岳县。那里没有一个可以恢复秩序的领导组织,随时都可能发生大规模的民乱。田骞控制了当地局面,贺仇寇的军队便可借此发展壮大,并腾出手来,将主力转用到其他的方向。
郑安民、舒国平和尹家麟接住了朱平槿,一同前往王陵视察左护卫。宋振宗呆在成都没事干,已经提前去狠操他的兵。路上三人将左护卫整顿的情况一五一十如实禀报,尹家麟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世子非但没有批评左护卫,反而对左护卫的进步赞赏有加。
“兵在精,不在多!严把招兵关乃是正确的!左护卫军户民户两千多人报名参加护商队,说明他们还有忠心!”朱平槿对三人下了结论,“能选出一千五百人,很不错!”
尹家麟欲言又止:“世子所言极是!只是……”
郑安民笑道:“尹将军不必顾虑,有事尽管向世子禀明。世子并非听不进谏言之昏君。有事不禀,误了正事,世子反倒是要打板子的!”
郑安民明里告诫尹家麟,实则拍朱平槿的马屁,而且还拍得朱平槿舒舒服服。
朝廷对蜀王遇害一事的处分旨意可能不久即将到来。郑安民已经向朱平槿明确表态,如果朝廷准了他的辞呈,或者将他贬官外放,他就放弃官身净身进入王府。
郑安民表态里的净身不是太监,而是说他决心与朱平槿一条道走到黑。
正因为如此,朱平槿放心将左护卫整顿之事交给了郑安民主持。而不是像以往,一定要自己,或者派罗景云、孙洪来看着守着。总参管军队调动,总监管军队人事,而宋氏兄弟等各级带兵官则管军队的平时训练和战场指挥,火器局和其他兵工厂管军队的装备,自己的老婆管军队的粮饷,如此一来,新军可以牢牢掌握在朱平槿手中。
郑安民把尹家麟逼到墙角,尹家麟不得不说:
“末将尚有几事不明,请世子示下。
这其一,军士中无田少田之人甚多。他们都眼巴巴地等着世子分了五亩地,好让家人去耕种!
这其二,按护商队的规矩,一名护商队士卒,除了军饷之外,每月还要补贴粮食两斗。这粮食何时才能发下来?
这其三,左护卫为王府世代亲兵,入了护商队自然按照护商队的规矩办,那些未能入选护商队的……
成都五卫的逃籍军士末将不敢贸然收取,先打发他们到各县护庄队训练。可各卫将主不知如何打听到消息,已经派人到左护卫兴师问罪来了。”
尹家麟吞吞吐吐说了一大堆,主要是待遇问题。
尹家麟话音未落,朱平槿已经明白,尹家麟必定是受左护卫那些王企老职工之委托,到自己这里打探安置方案。左护卫这次的整顿极为顺利,一个没杀,一个没关,预计中的大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