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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着拐杖的老者擦擦眼睛:“老朽双眼浑浊,将军恕罪!方才拉纤之人,可是将军?”
还是被人认出来了,陈有福有点不好意思。他嘿嘿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想不到!想不到!”老者跺跺拐杖,“天家亲兵,一军主将,竟能放下体面,与士卒同甘共苦,难怪王府亲军所向披靡!”
他感叹着。转头问向左右两位老者:“可知何故?”
“请大哥(姻兄)指教!”
“仁者,无敌也!”
……
拄着拐杖的老者名叫李俊英,年龄已至耳顺,并且直奔古稀而去。李俊英是新政坝李氏一族的族长,又是南部县衙常驻新政坝一地管事收税的前任典吏(注二)。他身旁的老者,样貌相若的是他的四弟李俊成,五短身材的矮胖子则是他的妻弟周文正。
李氏一族是章怀太子李贤的后人。据说当年章怀太子李贤被他千古名妈武则天废为庶人,发配在新政坝附近的山上读书思过。有静有动,动静结合,有益身体健康。李贤在读书思过之余做运动,便留下了新政坝李氏血脉。也许他动静太大,李贤终究难逃亲妈毒手,被赐死于黔中。世人感叹于武则天之毒,毒过蛇蝎;又伤怀于章怀太子之惨,惨过窦娥,于是在他留下动静的山上建了一座简陋的亭子做纪念。
自从那山上有了亭子,李氏一族便在新政坝繁荣昌盛起来。如今,李氏一族已是新政坝土豪大族,李俊英便是新政坝最大的盐店、粮店的东家。
介绍人贺永年迟迟不出现,是因为他不幸留在了尾船上。李俊英向陈有福自报了家门,又把欢迎队伍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一介绍认识。
虽然李俊英自称南部县衙的一名老吏,可一看他待人接物的气势,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小吏。
李俊英,陈有福将面前的老者与贺永年对新政坝地理人物的介绍联系在一起。他知道,前面这些人都是新政坝的地头蛇,属于世子强调的“统战对象”。要实现世子在保宁府“扎钉子,树形象”的任务,这些人是要全力争取的。于是他便学着罗景云的模样,略微夸张地向他们拱手致意。
“护商队千里而来,舟船劳顿。新政百姓有感世子恩德,略备薄礼,请将军笑纳!”李俊英稍一点头,立即身后就有管家大喊道:“将礼物抬上来!”
唢呐和大鼓重新吹打起来。几头洗的白净肥猪捆着红绸,几只角上拴着红绳的山羊,几十石粮食和盐,络绎不绝从城门里抬了出来。送礼的队伍从陈有福身边经过,又停在护商队的队列前。
“这里还有一份礼物要赠与陈营官!”李俊英笑眯眯地牵住陈有福的手。
管家将一个不大的檀木盒子抱了出来,李俊英指着盒子对陈有福说道:“这里是黄金二十两、白银二百两,翠玉带饰一双。请陈营官笑纳!”
“这可使不得!”
虽然陈有福拒绝了,但李俊英并不气馁。他笑道:“世子心怀黎民,派来精兵劲旅,那可是我新政坝百姓天大的福气!这些金银,都是新政满城百姓自发筹献之助饷,陈营官可不能寒了百姓的心啊!”
李俊英说的情真意切,让陈有福颇有些踌躇。按照他的性子,立即就要推辞。可如果真是百姓助饷,推辞了会不会违反“统战政策”?犹豫间,陈有福想起了他的搭档罗景云。不知怎地,监军还不回来!
陈有福犹豫再三,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态度亲切但不失坚决,“新政百姓的心我领了,我护商队的全体将士也领了!护商队有铁的军纪:护商队上下人等,不得奸淫掳掠百姓,不得擅取百姓财物!如今护商队远道而来,正缺军需粮草。百姓送的吃食我们收下了,但要照价付账!至于这些金银财宝,不能吃不能穿,陈有福只好却之不恭!”
陈有福坚辞不受,让李俊英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可他老脸被落,又有些愠怒。不断变换的神色,隐隐浮现在他的脸上。
大船不断靠岸,士兵陆续集结。陈有福再向李俊英一个军礼:
“卑职坐船经过蓬州之时,听说已经有些零星的土暴子在蓬州、营山一带骚扰。我们来到川北,就不能任由土暴子横行无忌!李公,军情如火,我要立即带队入城布防,请李公派人领路!”
“喔!好好!”李俊英惊醒过来,正要点人。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蹦了出来,“陈叔叔,我叫,是我爹的儿子!我带你们去吧!我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到处都玩过了,带路没问题!”
陈有福已经猜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份,可他仍然马着脸问道:“你爹是谁!”
“我爹就是贺永年呐!贺桂、贺桓是我哥,我排行老九。对了陈叔,我爹我三叔呢?不是说都要回来吗?”
“你三叔在潼川与匪兵打了一仗,就留在了那里!至于你爹,”陈有福对贺桐挤挤眼睛,“不知正躲在哪个船舱里偷看呢!”
注一:明代新政坝残存不完整的土质城垣,这有史书记载。
注二:明代,衙门里有官、吏、胥(XU)三类人。吏员,为“庶民在官也”。吏,是固定的职务,而胥,则是服役的内容。所以百姓服役,只是胥。
第二百五十二章初到新政(三)()
从新政坝西门进去,有一条东西向的正街,直通东门。这条不长的街上,大都是各家盐商的店铺,所以人称“盐店街”(注一)。
为什么新政坝的盐店这么多呢?因为南部县为四川三大盐厂之一,出产高质量的黄卤,是川北顺庆、保宁、潼川两府一州的主要食盐供应地。新政坝近水得月,又是水陆码头,食盐生意自然非常兴盛,所以人称“盐乡”。贺家的酱园生意需要大量的食盐,经常来往于此,风土人情烂熟。
靠近西门码头的一家盐店,店面宽阔,朱漆红柱;上下两层,飞檐斗拱。虽然台基不甚高,可依然显得十分气派。新政坝、南部县,乃至保宁府的许多人都知道,这间盐店便是新政李氏一族所营的商号“李和记”。
李和记后堂一间幽静的偏院里,花草点缀,清香扑鼻。李俊英半躺于屋中一张牙床上,合目养神。
老四李俊成坐在圈椅中,看了一眼姻兄周文正,正好后者在向他点头示意,于是他开口道:“大哥,这个陈营官不简单!白花花的银子不收,这种官我几十年来还没遇上!你瞧最近叙府邛州的兵过去,一个个眼睛血红,恨不得拔刀出来把我家抢光了!”
陈焕听了四弟的话并未睁眼。他微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陈营官不简单,是成都府那个世子不简单!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陈有福不过是王府一家奴而已!”
“姻兄,小弟所见略同。”五短身材的周文正笑道,“世子嘛,天家血脉,有点非份的想法也难怪。只要他们不出格,皇帝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不是不出格,而是太出格!”李俊英依然闭眼轻摇,“宗蕃领兵,那是朝廷大忌!我在衙门受了四十几年的窝囊气,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那是,那是!”周文正赶忙陪笑。周家也是新政的土著豪富。不过周文正自幼不喜读书,对这个屡试不第的姻兄见识,从来都很佩服的。
“你们都没注意,陈有福说明来意时带了一句话,说是‘奉世子和抚台大人之命’。此话何意?”李俊英终于睁开眼睛,斜睨向房间的角落里:“坷儿,你在衙门里好歹也是个典吏了,说说看!”
一名中年人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爹,儿子想,既然是出格的事,那陈有福还敢带着兵一路招摇而来,肯定是有恃无恐!恃的是什么?人家已经摆明了,便是川抚廖大亨嘛!按朝廷制度,巡抚管着一省之兵。而蜀王府,那是出名的金山银海。藩抚勾结,有兵有银……”
李俊英的长子李坷也是一身吏员的青衣打扮。说到要紧的地方,他便停了嘴。
李俊英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炯炯的目光看着他的儿子,他李家的接班人。“往下说说,这里都是你的长辈,说错了不打紧!”
“如今天下大乱,有力有钱有德之人必王之!管中窥豹,儿子见陈有福所率世子亲军,王师之相尽露矣!”
“别忘了,我们新政李家是章怀太子后人,也是天家血脉!”李俊英突然奋力坐了起来,让精巧的牙床嘎吱一响,“坷儿,你要尽快回到县衙,把这里情形告诉县里!”
李俊英的长子有点犹豫:“大老爷那儿……”
李俊英精气神饱满地吩咐儿子,与码头上的老朽模样判若两人:“大老爷?呸!那郑梦眉不过是会吟三句酸诗之腐儒!能有多大见识?吓吓他,让他向知府张继孟叫唤!逼着张继孟出招,这出大戏才有看头!”
吩咐了儿子,李俊英又看向周文正:“给王府送点金银粮食,看来是不中世子的意喽!我们要准备点能拿出手的东西。文正,你家幺女说得怎样?”
哎!说起这事周文正便长叹一声:“十五岁了,早出阁的年纪了,还是不懂事啊!姻兄啊,早知今日,我当年就不该让她入学堂读书!”
……
新政坝东门外不到一里远的地方,有一片起伏山岗,名叫金鱼山。金鱼山南北绵延,正好挡在新政坝的东门外。站在山顶,西面的新政坝和嘉陵江历历在目。
斜阳西照,为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多好的地方啊!”陈有福感叹道。
从金鱼山顶放眼望去,山岗和城垣间密布着上万亩刚刚收获的稻田。稻田被河渠和田埂分割成整齐的小块,小块里到处立着小人一般的谷草堆。
两人站在金鱼山顶,贺永年把新政坝周围的地形要点一一给陈有福指出:“东南边那处山岗便是小东山,刚才我们上去过。小东山东面那处高大的山岗是大东山。在我们背后,北边有处残破的军寨,名叫马头寨。靠近江边有一山名叫燕窝山。”
陈有福花了半天时间看了一圈,心里初步有了底。
“必须守住外围要点!贺大哥,你看:新政规模不小,城垣南北长、东西短,城垣单边超过一里,四边大约长五里。五里便是七百五十丈。我们现在只有三个连,加上你的护庄队百十人,总共只有七百出头。这点兵全放到城垣上,一个兵要守住一丈宽!若是土暴子真的来了,围住城垣从东、南、北三面攻打,我们全线吃紧,处处受制,太被动了!一定要守住两三个外围要点。如敌抛开外围据点,直接攻打城垣,他们必然腹背受敌!一旦攻城受挫,被我外围驻军和守城驻军前后夹击,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我想,土暴子再蠢,也不会对近在咫尺的腹背威胁视而不见!”
“还是世子所说的那个‘守险不守陴’?”
“对!金鱼山这里是一险,对面小东山又是另一险,都要构筑坚固堡垒,牢牢守住。你看,土暴子要攻打新政坝,有三条路进来!”
陈有福招呼贺永年蹲下来,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线条:“这是嘉陵江,这是新政坝。第一条路是从仪陇、巴州走到嘉陵江边,然后顺着江边从北边过来;第二条路是从仪陇、巴州过来,但不到江边,而是改走仪陇到营山的大道,半路折向西边到新政。从营山到新政,也走这条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