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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船队即将离岸之际,原三连副连长、现在特遣支队指挥冯如豹的一封手令出现在两位连主官面前。
行军路线发生了变化。十营二连不过嘉陵江,而是转向新政坝、土门场和金城镇;
作战对象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王朝阳叛军,而是他们的老对手:土暴子;
任务更发生了变化:作为特遣支队的先锋,进军金城寨,解巴州之围!
杨天波和姚丞国搞不清怎么回事,不过他们还是依照冯如豹的命令迅速为士兵们做了动员,然后转道向蓬州进发。
正月二十六日,十营二连到达蓬州,并为本连和后继部队都找好了向导。第二天一早,十营二连再次踏上了漫漫征程。
出了蓬州,很长一段路都是沿着嘉陵江的左岸在走。
连长杨天波跟着向导走在全连前面,兴致勃勃地眺望着两岸的景色。听说去年陈有福罗景云第三营北上新政坝,走的便是此道,他便向向导打听。
向导是个头缠白布,身体很壮实中年汉子。看他一身古铜色的肌肉,便知道长年在江上跑生活。
那向导像是个锯嘴葫芦,一路上半句话都不说。熬不住杨天波连续追问,这会儿终于吞吞吐吐,冒出一句话来。
“听我妹子说,你们护商队改成护国军了。那些官军也要改成护国军,你们和官军……”
杨天波挥挥手,毫不迟疑地回答。
“护国军就是护商队!那是换汤不换药!官军不能打,又没有粮饷,只好让蜀王府收编。依我看,以后四川就没有官军了,只有一支军队:护国军,都归我们世子统率!”杨天波说着,一脸的自豪。
“那官军以后就听世子爷吩咐了?”那向导再次确认。
走上来加入对话的连监军姚丞国明白了向导的心思。
“那当然!官军由蜀王府发饷。不过那是有条件的:他们若是不听调遣、不守军纪,便依我们蜀王府的军纪严惩!”
听到是官军并入了护国军,那向导顿时连声不迭。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我们监军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若有士兵犯了军纪,你只管找他!”杨天波指着姚丞国对向导笑道。
“我们连长是世子亲自培养的战斗英雄!”姚丞国也不示弱,“马上能放铳,又能使长枪。靠着一柄刺刀,便能把七个土暴子赶下城墙摔断狗腿!”
杨天波与姚丞国互相吹捧,倒让向导使劲点头。
“你们都是好汉,护商队的官兵个个不是孬种!我爹去年九月给护商队拉纤,结果没想到坐船的与拉纤的一起当苦力。我爹身旁那个拉纤的大高个的兵,后来才知道便是陈营长!在长平山大败土暴子的陈营长!”
“喔,原来你爹认识陈营长!”姚丞国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光亮的牙齿,“只是陈营长现在是陈团长了!他以后还会是旅长、师长!”
“世子爷选的人,都是张三爷那样的天兵天将!”
川北的百姓大都崇拜猛将张飞,向导也不例外。
“可惜山里的土暴子太多了,你们这点兵怎么也杀不完呐!”
“谁说的?”他们身后一个三角眼吊眉毛的军官叫了一声,“世子爷教育我们,只要军民齐上阵,天下一定会太平!”
“黄三星,你也追求进步了!都会背诵世子语录了!”杨天波大笑起来。
杨天波口中的黄三星,便是在岳池城墙上献上丢鞋惊敌之计的那个街痞,大名黄金刚,成都街面上浑名黄三星。因为脑袋滑溜,作战有功,他被士兵们推选为副排长。不过,也有人对他不服气。比如另一个士兵在推选会上揭发他,说他某年某月某日,曾经偷看女人洗澡。女人告到卫里,他被百户老爷吊打了三天。
杨天波当然知道他的部下原来是群什么样的货色,觉得黄三星也算是人渣中的精品,于是力排众议,让他当了一个兵头将尾。
黄三星没有在意连长的讽刺,反而很得意地回答:“那是!世子语录背得好,三天一小步,三月一大步!为啥?世子爷的话,一句顶一万句!”
“你爹呢?”姚丞国不想与黄三星搭话,便问向导。
“我爹……”
被问到爹,向导的脸立即垮了下来,一股泪水突然涌出。
“我爹……去年腊月十三,狗日的土暴子突然冲进我们史家村。我爹没跑脱,被土暴子活埋了!我和娘在山上采桑,这才躲过一劫!”
“是吗?你家里的其他人呢?村里人怎样?”杨天波关心地问。
“我家除了我爹,都没事。三个妹子去年进了织造局,在蓬州的织造坊里上工;两个弟弟在蓬州护庄队,听说开到了渠县啥地方打土暴子。我老娘腿脚不便,我是老大,只好留在家里,闲时拉纤,忙时种田和养蚕。可怜村里的乡亲,一下就死伤几十个!现在我们史村,丁壮只剩了我一个!”说着,向导捏起了拳头。那拳头晃动着,仿佛有巨大的力量却无处着力。
“我们护国军会为你爹和乡亲们报仇的!”杨天波咬着牙齿道。
“对,血债血偿!”姚丞国也恨恨道。
军队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前进。很快道路下方的江岸边出现一个大镇。向导称那是斜溪镇(今蓬安县金溪镇),以出产贡酒著称。只是他也好久没来过,不知道镇里还有人没有。
杨天波下令全连就地休息,让黄三星带上一个组前去侦查。
第四百一十五章 午夜奇袭(二)()
黄三星比杨天波的预料回来得更早,镇子的情况也比预料的情况更糟。
当十营第二连经过镇子里的时候,许多士兵亲眼看到了这样一幅幅连续惨绝人寰的画面:
三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被倒吊在镇中一颗槐树下,双乳被齐胸挖掉,留下两个血洞;大腿上和小腿上的肉都没有了,只剩下缠着麻绳的光脚掌连着根根白森森的骨头。镇子中的那个石碾上,残留着灰白色的脑浆,一个小孩模样的尸体扔在石碾一旁的地上,头开颅裂。镇子西头一片过火的废墟里,残留着若干具蜷曲的焦黑尸体,脑袋烧得只剩下柚子大小。
“这三个女人被土暴子吃了。但是这股土暴子并不缺粮!”
行军队伍的中间,姚丞国捂着口鼻,冷静地向杨天波介绍他的分析。“我在总监军部看到过一些材料,也跟着刘局长审问过一些土暴子。说前年大旱,许多土暴子饿得开始吃人。先吃女人和小孩,然后是老人。久而久之,一些土暴子便吃人上了瘾,久不吃人就浑身发痒。这几个女人身上的肉没被剃完,只取了最好的几块,说明土暴子只是吃人解馋。”
“天诛地灭的土暴子!”
杨天波恨得眼睛通红,可他还记着自己的职责:“往前往后传:全体带上口罩,继续前进,不准停留!镇里的所有东西,不准触碰,更不准喝这里的水!”
命令传下去,立即便有嗡嗡声。姚丞国连忙离开队首,站在路边大声向士兵们解释:
“我们连有任务,不能耽搁!等打跑了土暴子,我们再来为这里的百姓收尸送葬!军医院通报,尸体最易传播瘟疫。如果没有防护,在疫区停留时间过长,就会染上瘟疫!”
斜溪惨状,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二十七日傍晚,当闯天虎袁可仪在新政坝的城濠外受挫时,杀气腾腾的第十营二连已经隐蔽集结在小东山之南的杂树从中,与袁可仪的大本营金鱼山就隔着条一里宽的山间通道。
抢劫了蓬州、营山两地外围的贼酋袁可仪,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王朝阳兵变占领保宁府城的大背景下,护国军的反击依然来得如此之快。
……
正月二十七日夜,在新政坝城下激战一天的土暴子个个疲惫不堪,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围着篝火睡着了。对于这些每日里在刀口上舔血的土暴子来说,又活过了一天,那便是天大的胜利。他们也不去想明天去打哪儿,反正明天有口吃的便行。
金鱼山脚下,正对小东山之间的狭窄通道,是篝火最零星的区域。新政坝通往金城寨、长平山和营山县的大道便通过这个隘口,向东而去。新政坝里有多少守军,土暴子在白天的战斗中已经一览无余。连女人都上了城头,城里怎么也不会有潜藏未动的王府军了,所以自持兵力优势的土暴子们并没有设置坚固的营寨,只是把大部队集中到了金鱼山,并在山下留下了稀疏的警戒线。这条警戒线一面监视着城里的王府军,一面封锁着大东山守军下山的山路。
初春的巴山之夜,山风夹着丝丝腥味刮过低山浅丘间的隘道,将地面上的篝火吹得东倒西歪。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年被冷风一刮,忍不住醒了。他浑浑噩噩爬起来,缩着脖子抱着膀子往火堆边凑了凑。身上暖和了,他这才抬头张望四周。放哨的早已没了影,偌大一片地面,就他一个坐着,映出一个左右乱晃的黑影。少年呆坐了片刻,然后躺下继续睡,可是下腹涌出的尿意,又让他站起来。他撞撞跌跌往外走,想找个空旷点的地方放水,可是没走几步,便迎头撞上了几个带刀的汉子。一个汉子劈手将少年的衣襟揪住,问他为何深夜乱闯。那少年一见汉子脸上的黑疤,知道自己撞上了一个老匪,连忙解释,自己想拉尿。
“拉尿?依老子看,你八成是想溜号!”那黑疤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来,在少年的胸前晃动。
刀尖上闪烁的火星,让少年顿时睡意全无。“大爷,我可不敢哩!”少年哀求道,“我爹、我哥都在前头人堆里。掌盘子的说,一人跑了死全家。我可不会丢了家人自己跑呢!”
“照你的意思,感情是要带着全家一起跑?”那黑疤汉子狞笑着用刀尖在少年的脖子上滑动。冰凉的刀锋让少年哆嗦着跪下了。
“哪里入伙的?以前干啥的?怎地脸上光身的?”那黑疤汉子身后一个声音问道。
“蓬州斜溪镇赵家村。我家以前种田的,农闲就帮着东家酿酒!去年底义军一来,我们全家就入了伙!掌盘子说以后有空了再烧疤……”
“吃过人没有?”那声音又问道。
“我胆小……”
“老牛,他还小,留他一命。我们正事要紧!”那声音又响了。
“嗯!今天饶你一条狗命!”黑疤汉子悻悻收了刀,问少年掌盘子住哪儿。少年一听活命有望,连忙扭身往身后的山丘顶上一指:“掌盘子的就住那山顶帐篷里!大爷你不知道嚒,我们一伙就当家的两兄弟有帐篷!”
听完少年的话,那老匪也没多说,只是闷哼一声便把他推开,顺手还用刀尖在他的脸上比划一下。少年一个激灵,便双手抱头磕在了地上。谁知那老匪并未理他,转身就走,后面还沙沙的仿佛跟着许多双脚。等少年壮胆扭头斜窥,那一伙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连忙爬起身来,飞快地跑回自己所在的人堆。
“爹!”他摇醒了一个酣睡中的庄稼汉。
那庄稼汉一听幺儿的惊险故事,立即小声问道:“他们果真不知道掌盘子的住帐篷?”
“真的,爹!”
“那他脸上怎么会有烧疤?其他人又为什么只说话不露脸?不对!”少年的爹在巴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