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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第4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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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观寂静无声,了无人迹。

    难道此间的主人,与那些准备搬家的耗子一样,已经放弃了与神共舞?

    可院中篱笆上晾晒着的几件破烂道衫清晰地告诉外人,这里还有人居住。

    可人呢?

    人就在蜀王府良医正李谅德暂居的宅院外,而且已经在春夏交接的日光下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蓬头垢面的牛鼻子老道鼻翕煽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传来的浓郁肉香。他身旁的小道童更为不堪。当那些送饭的太监路过,他流淌着一尺长的口水并且伸出了咸猪手。好在老道眼疾手快,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把小童丢掉的魂招了回来。

    李谅德的宅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探出了半边脑袋。他一边张望,一边大声问:“哪位是王道士?”

    “小道便是!”老道奋臂跃起,手中的长柄铃铛(注一)叮当作响。

    “师傅请王道士进去。”

    见着王道士的模样,那老者半掩口鼻吩咐道,然后飞快闪入门后不见了,分明是不想沾了他们的污秽之气。

    王道士和他的徒弟挤进宅门。宅院并不大,也就一排上房两排厢房。只是这院子洒扫得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一名头戴三山帽的小太监站在上房的屋檐下,不耐烦地朝一老一小两个道士勾勾手,让他们赶快过来。

    “李良医中午习惯小憩。你们莫要耽搁久了。事情说完,赶快告辞。”小太监吩咐道。

    “这个小道明白。良医大人是世子身边的红人,日理万机,小道岂敢以俗务打扰……”

    老道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套套近乎,突然见着小公公已经满脸不悦,赶忙停嘴。这时他不知道该跨过门槛,还是耐心等着里面传话让进去。就在这犹豫的时分,一个声音从房间里由远及近传来:

    “果真是王师弟!数十年不见,可让师兄想死了。师傅还曾安好?”

    ……

    如果当真是想死了,就不会让别人在门外站上一个时辰;如果师傅还安好,那一定如彭祖那般高寿。

    李谅德虽然是王府中最不会做官的人,但他依然是官,而且还会说几句不胜得体的官话。而在旁人看来,李谅德不仅是官,而且是世子爷身边的大官。若是他与普通百姓一样说人话,那他还是官吗?还值得旁人尊重和羡慕吗?

    王道士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狠狠地向他数十年前一起在青城山斋醮作法的同门师兄行了最高等级的三礼九扣(注二)。

    “师弟与为兄生分了!”李谅德等王道士磕完头,才带着微笑批评王道士,然后请他上坐,不必拘礼。可因为他今日还要研究世子爷的病理,所以不能与师弟好好地畅谈一番,希望师弟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放完赶紧走人。他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能帮一定帮,若是不能帮,那就爱莫能助了。

    那一桌饭菜就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用美色和体香诱惑着王道士,让他的思维钝化,让他的感官冲动。

    真是天意如此!王道士暗暗叹了口气,发了狠心。

    “此来师兄府第,别无他事,只有一件天大的急务!”

    王道士说着,便将师傅传下来的长把铜铃铛小心平放在一张茶几上,解下身上的包袱皮,然后从里面摸出一根长尺许、黑底金字的四方木棍,双手捧上,呈与李谅德观看。

    “天蓬尺?”

    天蓬尺乃道家做法时镇坛辟邪的法器。四棱六面上刻着星宿(XIU)、日月、北斗、南斗的名字,一般与令旗、令箭、令牌和桃木剑一起使用。

    见师弟拿出这件法器,李谅德不知何意,也没伸手去接,只是静观王道士接下来的举动。

    “此乃天意!”王道士一字一句说着,把刻字木棍又呈近了一步。

    真是狗走千里改不了吃屎!这么些年了,还是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李谅德心中怒骂了句,却无奈地伸出两指将天蓬尺捏住,然后像火炭灼手般将其重重搁在了一旁。

    “既然是急务,师弟有言,不妨快快说来!”李谅德闷哼道。

    王道士整肃了菜色的面容,然后左掌压右拳,行了个道门的楫手之礼:

    “小道自从离了师门,回到这阆中城,便在城外真武祠栖身。小道别无所长,只好日访神仙、夜观天象。

    数日前,小道夜起小解,不经意间遥望北天,忽见一旷世奇观:

    只见那玄武(注三)凌天枢(注四)!

    哎呀呀,不得了!一连三日,天枢皆隐没不见!

    前日夜,小道再观天象,天枢突然大放光明,北辰七宿暗淡无光……连带着紫微星君(注五),一并蒙尘而晦暗!

    小道以为眼花,揉揉又看。这一看更是不得了。哇呀呀,众星群集,拱卫的好像不是紫微,倒像是天枢……”

    李谅德耐着性子听完,手中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下了。

    他摇摇头,捋捋白胡须:“师弟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德行?师傅传你医术,你不学;师傅传你雷法,你弃之;师傅再传你扶占,你还是兴趣索然。瞧瞧你如今……哎,天上的星星怎地,自然有天上的朝廷来管。我等是人,生活在凡界,就要操心人的事情。尊道贵德,效法自然,清净无为,柔弱不争,自然会功圆行满,与道合真!”

    “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

    眼见话没说完,就被师兄揭了老底,王道士终于大急道:“天人合一,天人感应,道法之髓也!天上的星星与人间诸事,可是一一对应的!”

    “哼!那你一一对应吧,让为兄也学学!”李谅德把桌上的茶盏重新端起,闭着眼睛开始品闻茶香。

    王道士盯着那似玉如雪的洁白茶盏,舔舔干涸的嘴唇,终于把剩下的半截话说了出来。

    “小道开始只是觉得新奇。后来小童上山打柴,路遇一樵夫。两人一路闲谈,那樵夫道,听闻出了件奇事:世子日前在栓子寨全歼寨匪,却在大胜之夜昏厥不醒,已经班师运回了保宁府。嘿,这阆苑果然是洞天福地,世子一回来,立马就苏醒大好了。

    小童回观,当作趣闻讲给小道听。小道当时脑袋嗡地一下,顿时想到了天枢星的事。

    今晨小道入城,便四处打听。施主们都说世子昏厥是十四日夜,十八日早晨苏醒,也就是前天早晨。

    小道掐指一算,哎呀,正好与天枢星暗而又明的时间一一对应!

    这说明什么?说明世子的本命星君便是天枢星呀!

    小道又一细想,当初为何是玄武遮了天枢的光芒?玄武,真武之别称也,紫微之屏护。哎呀,原来是这般道理……”

    茶盏在地面方砖上毫无征兆地炸开,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王道士上下一颤。

    “住嘴!王疯子,你又在胡说八道!”李谅德抛开了他道骨仙风的假象,像一名暴怒的雄狮一样须发贲张,“师傅就是因为这个将你赶下青城山,难道你忘了?这等抄家灭门的疯言乱语,你自个到街上喊去,少拿到本官这里来说!来人呐,将此妖道赶出府去!”

    一生的心血白费了。

    眼见门口那名小太监唬着脸进来,王道士瘦弱的身体几乎虚脱。他在徒儿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缓缓收拾了宝贝家伙,向背着手冷着脸的师兄楫手一躬,抖抖索索向门口走去。

    “说了这些疯话,还想轻轻松松离开?”那小太监轻笑着,堵住了门口。从小太监身后的亮光中,可以看见几名护国军的士兵正在跑来,其中一人手中还抓着绳子。

    “几十年呕心沥血,一朝夕桃花流水!”

    王道士望着屋外似火的骄阳,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的两手奋力张开,乌黑的十指死死扣住门框,可身体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像一堆烂泥软倒在门槛上。

    “师傅!师傅!”小道童大哭道:“师傅饿晕了!”

    “李良医,这人可晕不得!本公公这下还要提去见世子爷呢!”小太监左通大声对李谅德道。

    注一:道教法器,名曰“帝钟”。

    注二:道教最高等级大礼,一般是拜神仙。

    注三:玄武,四象之一,(北半球)可见天区中北方若干颗星星的总称。二十八星宿中,玄武是代表北方七宿的神兽,本相是龟与蛇。在本书中,还代表燕系帝王的本尊神。

    二十八星宿是中国古代对可见天区的划分,是对天相的原始认识,是最早积累的天文学知识。巧合的是,在中国和西方的神话体系中,不约而同地对神秘莫测的星空进行了拟人式的神话。

    注四:天枢星,北斗七星之首,就是斗口正对北极星那一颗。北极星和围绕着他旋转的北斗七星在北半球可见天区的正中央。

    注五:紫微星,即北极星,天上永恒不动的那颗星。在中国远古时代,北极星就被赋予了特殊的政治含义——帝星。

    想想就令人咂舌:古人凭肉眼能在满天星斗中找到一颗永恒不动的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代人的观察结果!

第四百九十三章 宗教武器(二)() 
老婆离开盘龙池馆,让朱平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否则他将不得不向老婆反复解释自己昏厥的动机。

    朱平槿腾出手来,便把刚刚赶回的舒国平、孙洪和程翔凤三人召到池边,斥责他们擅作威福,不经罗姑娘的首肯,擅自动用自己的世子金印向军队下命令。尤其是命令刘名升在必要时兵谏罗姑娘,简直是胆大包天,不处置不足以正法纪。

    朱平槿宣布,自即日起,三人一并撤职,并处罚俸半年。不过,考虑到事起仓促,他们这般行事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兼之罗姑娘谅解了他们,并为他们求情,所以经他慎重考虑,将撤职改为撤职留用,以观后效;罚俸半年减为一个月,同时处分也不用旨意公开宣布了,只做记档存案。

    处理完三人,朱平槿开始收拾张维。

    他宣布,张维作为自己的随侍太监,负责掌管金印,竟然擅自将金印交出去,简直是严重的失职渎职行为,完全辜负了他对张维的信任和重托。但念及张维在栓子山大战中忠心护主,着廷杖十下,以兹惩戒,仍在左右行走。

    张维对朱平槿奇迹般的康复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听说这件天大的祸事只打十下屁股便结了,高兴地捻起曳撒裙角就出去受刑了。他完全没料到,朱平槿早就吩咐了蒋鲁,要“着实打,打出记性!”

    要打出什么样的记性?恐怕只有朱平槿和张维这两个当事人才清楚,张维偷听世子与罗姑娘说话,才是他招祸的根源。

    处理完所有事,赶走了所有人,朱平槿终于有了空闲,可以独坐于旖旎的风景区修身养性。可这种修养是假象,朱平槿可以休息身体,却无暇休息大脑。

    朱平槿亲手创建的护国军,已经在战争中成长为一支不容忽视的强大武力。但这支武力,徒有茁壮成长的躯体,大脑却没有同步发育。朱平槿在,这支军队就有信仰,因为朱平槿本人就是军队的信仰;一旦朱平槿因故缺位,这支军队就散了神、褪了光,丧失了进取的动力。就像没有了拿破仑的法国大军,顿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当然,个别的将领也是有信念的。比如陈有福,一心一意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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