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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宗不服气道:“这三千人可先交本地王庄看管!待我们打胜了,再来押解也不迟!”
一个是速胜论,一个是缓胜论。表面上舒国平的意见有道理,实际上宋振宗的方法也可行。将这三千俘虏留在蒙顶山王庄,他们一样有活干。
朱平槿的目光转向贺有义。他知道,这人也是很有主意的。贺有义兼世子目视,连忙出列禀道:“臣以为,当屯兵于眉州待机为上!”
两个主张交战,一个则主张屯兵待机,这有些微妙。朱平槿静静等待贺有义把话说完。
贺有义接着道;“彭山乱民甚多,当不亚于雅州!据崇文兄讲,此地还有仁寿县流窜之山贼土匪五六千人,其中老匪数百!如是,敌兵已为我十余倍!雅州方乱,我军已然入城,故而迅速平定。彭山可不像雅州,那里已经骚乱了五六日。敌据坚城,我军贸然进军,可有必胜之数?故臣以为据守眉州,扼敌咽喉,方是上策!”
贺有义有一层意思没明说,朱平槿听出来了。彭山县可抢的已经被抢完了,没有多大油水可捞。
“万万不可!”这次宋振宗和舒国平一起出来反对。
两人眼神沟通,还是较善言辞的舒国平出来说话:“世子,万不可遇敌不战!我护商队将士以一当十,无不慷慨赴死,皆因世子仁义高德,爱惜百姓!将心即为军心。效忠大明,护国安民,此为我护商队之基本宗旨!雅州之战,乱民过万,我仅数百,然青衣江歼敌、夜占四门,平明光复全城,皆是世子与诸将士同心同德,共保大明百姓使然!如今乱民又祸我彭山,杀我百姓,我军与贼寇不共戴天,岂能泯然坐视!将士们问起来,我等领兵之人又如何解释?”
未等舒国平说完,宋振宗向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如我们兵力不足,可将四、五两连全部招来。他们可都是满员的四排连!请世子切不可坐观彭山之乱!”
朱平槿连忙离座,将宋振宗扶起道:“宋将军稍安勿躁,听完诸位意见,本世子自有决断……”
作为这群人中的最高学历,举人程翔凤这几日无所事事。朱平槿既不让他参与文字,也不让他参与具体事务,但府中机要,也未尝避开过他,这让他对自己的前程有些把握不住。今日小院之会,世子明言要听诸位意见,正是献策的良机。于是待世子归位,无人再说话时,他上前一躬道:“臣以为,彭山、雅州之乱,非一城一地之乱,乃是全川之乱也。故我用兵,亦要着眼大局,着力要点!”
程翔凤有雅州州学之职,虽非学正、训导之品官,未能入流,但是自称“臣”,还是够资格的。他的立论高屋建瓴,朱平槿一听来了兴趣,便微笑着鼓励程翔凤说下去。
程翔凤得了世子肯定,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
“全川之乱,最虑者,在官而不在民!
民乱,则一城一地一时之乱。但凡牧守能据城坚守者,民乱必不久自去,如邛州、名山是也!
官乱,则治下各地俱乱,如蜀地是也!
双流、彭山诸县,皆省城近畿。若近畿乱,则省城必乱;省城乱,则二台三司必乱;二台三司乱,则全蜀必乱。
世子身为蜀藩嫡脉,当以救全蜀为上,以救一城一地为下!以长治久安为上,以一时消停为下!
是故臣以为,世子着力,必定要落在要点上!”
第八十二章山寨奇兵(二)()
能从一城一地看到四川全局,这不算本事;能从民乱之中透视官场倾轧,那才是本事。更见本事的,是将见不得阳光的龌龊心思用仁义道德包装起来!
“全蜀为上,一城一地为下!长治久安为上,一时消停为下!程先生讲得好!”
朱平槿率先拍掌,训诫手下文武道:
“眼光可得放远些!我们一路走来,雅州、邛州、彭山、双流等地皆有乱民。放眼全蜀,恐民乱已成燎原之势。
成都府既是省城,又是四川精华。成都定,则全川定。程先生所谓要点,我们就要放在成都府上!
现今我们兵少不假,对整个四川自然杯水车薪。可成都府还有巡抚、兵备道、总兵都司衙门,管着成都前、后、左、右、中、宁川六个军卫,加上王府左护卫,所以官军并不少!
我们要想个法子,既要迅速平定民乱,又让我们的兵越打越多,越打越强!”
朱平槿公开赞扬程翔凤,并不全是官面上的虚情假意。程翔凤的话确实给了朱平槿很大启示。他将程翔凤的逻辑倒过来,明确了宣布了率先解决成都府的思路。
世子定了大方向,顿时让会场气氛变得热闹起来,连投献科几个准备开会打酱油的书生张士麟、钟之绶、傅元览和洪其仁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贺有义率先出列奏道:“民乱,概由衙役豪绅高税重租引发,此乃天降报应是也!小民不过顺受其害。如我匪民俱杀,难免丧失民心,与蜀王府和世子仁义声名不利。臣以为,不如世子先檄传各地百姓,令其安守本分,又大力宣扬我王府之投献减租之策,定可四方归心、八方来投!如此,民乱既平,庄田益增,一举两得矣!”
贺有义的主意是进行宣传战、舆论战和经济战,并最终为政治和军事服务。
朱平槿点点头表示肯定。这总体上来说是一个好主意,至于投献减租是否采用檄传这种留下把柄的方式,还有待商榷。
舒国平的主意还是先到仁寿县,移交了乱民,补充修整了军队,再联络省府衙门,决定今后的行动方向。
这是一个稳妥可行的方法。直接开到彭山县与乱民土匪交战,胜负皆有负面影响。负了姑且不论;胜了,护商队目前师出无名,这支私人武装力量赤裸裸暴露在省城的官僚士人面前,难免有小人趁机搞些动作,比如弹劾朱平槿擅建私军等等。朱平槿现在只是藩王世子,禁不起一次这样折腾。
宋振宗倒是干净利落。他道:“杀鸡给猴看!战场打不赢,什么都是空谈。不如要挑一支好打的对手,好好练练!让乱民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我大明江山!”
杀鸡给猴看,讲究的是杀得漂亮、看得震撼。猴是全川的乱民,那只鸡是谁?又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以什么方式来杀?
朱平槿对宋振宗的直言不讳开口赞许,再度向程翔凤讨教。
程翔凤刚才奏对得了世子赞许,心中不免得意。只是这平乱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将自己不成熟的结论和盘托出,惹得世子和众人嘲笑。直到朱平槿点名,他才谨慎出言道:
“臣方才所言,首乱在官,在省城,在二台三司。这只是推测,臣不敢以此为凭,妄言大军行止。”
朱平槿笑笑。程翔凤虽然才华横溢,但有点官场上的老毛病。事情未做,责任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还请程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朱平槿微笑道。
“如此,臣大胆妄言也。”程翔凤放下心来,开口说出了他的想法:
“臣以为,这平乱之事就落在川抚廖大亨廖大人身上!此番民乱,本就是廖大人一手造成。他厉行欠税追缴,弄得全川民怨沸腾。欠税追缴之苛政不去,则民怨不止;民乱一出,偏他又是一省抚台,掌着全省之兵马,正该他出兵平乱。如今全蜀民乱未平,这两罪叠加,可不是一个贬谪流放之罪?甚至逮拿进京,问罪开斩,重蹈邵抚之覆辙,也未可知!
臣揣测,现在这廖大人身在大堂,定如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正苦思解难良策呢!”
程翔凤的话让院中笑声一片。宋振宗属武职,与文人自然心有隔膜。在场的其他读书人,在大明朝僵化甚至可称为偏执的选官制度下,都是些被边缘化的人物,所以他们对进士官出身的各级官员,心中都有一股埋藏很深的怨恨。
官场中有个笑话,便是说如果说进士官是铁打的,那么举人、贡生的官就是泥捏的。就以程翔凤本人为例,他少年时便有神童之喻,十七岁有了功名,二十五岁通过乡试,成为举人,有了做官资格。但此后,他的仕途如同鬼撞墙一般,屡试不第。如今年逾四十,还是一个不入流的州学闲差。他说道廖大亨吃瘪情形,在场其他人难免快感顿生,因此才有发笑之举。
朱平槿对明末官场倾轧的情况一清二楚,自然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招揽的读书人,不是秀才就是监生,举人就程翔凤一人。这有进士瞧不起藩王的原因,也有朱平槿目前刻意与文官集团保持距离的因素。雅州知州王国臣虽是进士出身,却是特例。他在雅州之乱中被朱平槿一时胁迫,随后又被朱平槿以种种手段控制住,未必真心诚意入了朱平槿的私囊。
想到王国臣,朱平槿脑中火花一闪,难道程翔凤的意思是让自己重演雅州故事?难道他察觉到了雅州之变的幕后种种?
朱平槿心中狐疑起来,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贺有义。但见贺有义正与诸人发笑,并未有任何惊慌的神色。朱平槿暗自放下心来,这廖大亨如果能长期控制,倒是一个天大的好事。可是要控制一省巡抚,远比挟持一个知州复杂困难,光是朱平槿对廖大亨性格为人的粗略了解,都否定了他的想法。
朱平槿想到这里停住,转而静等程翔凤把话说完。只听程翔凤继续道:“这老大人此时所想为何?必不出此二者:一为尽快平乱;二为弹劾奏章递到朝廷……”
尽快平乱同样符合朱平槿的最大利益。
这次“除五蠹”民间骚乱的中心区域,正好与王府利益的核心区域重合:成都府周边十一州县。如果任凭骚乱持续,蜀王府在这一区域的王庄、王店、仓库、物资、银钱都被抢走、私分、焚毁,那王府不仅今年日子难过,而且重建尚需大量投入。
更重要的是,王府在这一带的统治基础被摧毁,就意味着王府在蜀地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那朱平槿的这个蜀王世子就没啥当头了。同时,一个仁寿县已经消耗了朱平槿和蜀王府太多资源,尤其是粮食储备。即便朱平槿再得到几个仁寿县,也无法消化下去。因此短期内复制仁寿模式已经不太可能。
至于没有弹劾奏章递到朝廷这是不可能的,这恐怕廖大亨自己也很清楚。文官那群疯狗,最擅长就是狗咬狗。廖大亨倒了,空出巡抚位置,对他下面的人很有利。廖大亨的历史继任者陈士奇正在提学副使的位置上,不知是否正在绞尽脑汁往京师传消息呢。若与廖大亨进行利益交换,这点倒是可以利用。
程翔凤话没讲完,平素在这种场合不太发言的高安泰冷不丁插了一句话道:
“程先生意思是用我们土司兵?”
这点倒出乎朱平槿意料之外。
程翔凤含笑不语,高安泰倒是毫不扭捏:“世子可能不知,这廖巡抚最喜用我们土司兵!我大哥说,奢安之乱时,廖巡抚就与安南的沙家眉来眼去。若不是沙家出了死力,廖大人怎能升到这巡抚高位?”
程翔凤笑着补充道:“听说奢安之乱时,这廖大人还在京中任个六品兵部主事。他曾向朝廷上书道:调腹兵不如调边兵,腹兵脆而边兵健,且习与不习殊;调汉兵不如调彝兵,汉兵滑而彝兵坚,且勇与不勇异!
此策在平定奢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