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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当上这个四川巡抚,廖大亨在官场混了二十几年。可当上这个巡抚,这才三个月。只要廖大亨三年不倒,那么他们几个身边人就可以凭借廖大亨狐假虎威,把过去的投入连本带息全部赚回来!
那时,即便廖大亨被满门抄斩,他们也可以到乡下买个庄园,做个逍遥快活的地主老财。因为,幕友与东翁之间,只是雇佣关系,灭十族也轮不到他们!
趁着老爷举棋不定,钱师爷率先对赵师爷发难。
“赵先生忠心护主,学生钦佩有加!只是赵先生所言,过于危言耸听了吧!世子今年不过十五,尚是幼冲之龄。其上王爷、王妃正值壮年,身体康健。王爷不谋反,哪里轮得到世子谋反?世子谋反,那就先得谋他爹妈的反!这可能吗?
廖大人,前几日王妃行文要我们出兵平乱,与其说是王庄王店被祸害,不如说王妃担心她嫡子的安全!瞧她们母子情深的,哪里有谋反的样子!
赵先生所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王爷要谋反。可若要往外说王爷谋反,那必成蜀地一大笑话也!蜀人皆知,蜀王府诗书传家,蜀地文风之源也。学生冒昧说一句,这天底下的王爷尽反,蜀王府也不会反!”
廖大亨从焦虑中醒过神来。他对钱师爷料事如神的本事颇为佩服,钱师爷刚才的表现也再次证明了他的判断能力。只是两个主要幕僚在关键问题上不能形成共识,让他非常为难。是的,他自己对朱平槿也有很深的戒心。但他更清楚,明天自己的脑袋还结结实实长在颈项上,这才是重点!
廖大亨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另外两位,多一个人表态,或许就能正确几分。
“东翁,学生觉得世子、土司,抑或王府,都不可能谋反!”孙师爷开宗明义表明立场。
“他们要谋反,不可能给我们行文递书,只需在雅州、天全、成都三地举旗即可!您看王府左护卫的那个指挥刘胖子刘尽忠,话都说不利索,人更是猥琐不堪,哪里像个能谋反的样子?王府左护卫的兵也是不堪。学生初到蜀地,便听说他们几年前在皇城坝与流氓打群架。堂堂朝廷经制之军,竟然打不过流氓街皮!没了王府左护卫,世子土司凭什么谋反?就凭他们那两三千土司兵或者护商队?学生窃以为不必杞人忧天。”
孙先生说得十分在理,廖大亨点点头。左护卫的兵与流氓打群架,结果是落荒而逃,连刘胖子都被打了一棒。这事成都人人都知道。依靠这帮子烂兵谋反,那是天下最滑稽可笑的事。
“当断不断,自取其乱!适才赵先生问世子图什么,小生这里便可以回答。”四大师爷排名最末的李师爷不说话则已,一说便语惊四座,“世子图的是投献、是土地。说到底,图的是银子!”
见赵师爷不服,想要开口反驳,李师爷连忙语似连珠,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何也?一曰其父;二曰其母;三曰其人!
先道这王爷。自王爷给自己在王府北边修了行宫别院,便日日花天酒地。小生打听得知,王爷足不出府,这花销却丝毫不少。锦绣罗绮(QI)、山珍海味、华堂秀户、花木鱼鸟,还有漂亮女人,样样都要化银子,一年少说也要十几万两!再道这王妃。蜀地皆知这王府实际管事的是王妃,最会敲骨吸髓,王庄租子收到七成五。小生看他俩是绝配,一个挣钱,一个花钱!”
八卦的事情总有人喜欢听,旁边已经有人笑出声来了。李师爷不受任何干扰,继续条理清晰地向廖大亨禀明自己判断的依据:
“灌区十一个县的土地,王府已占了七成,官、军两成,民只有一成。可王府仍然贪得无厌。献贼未退,王妃就急着在金堂县收投献捞钱。她不捞钱,王府再大,也禁不住王爷这般折腾法!
最后道这世子,学生以为,他此番雅州之行,便是奉王妃之命,去走私茶马,广收田土投献的!”
赵师爷终于插进一句话反驳道:“李先生又如何得知?”
李师爷微笑着,藏着一丝不屑:
“赵老前辈,学生请问:如果你是佃农之家,主家收你七成五租子,你还剩几成?”
“只剩两成五。”
“正确!”李师爷肯定道,然后继续发问:
“如果有人出佃田土,只收你五成租子,其余赋税一样没有,你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五成跟七成五,相差何其大也。”
“正确!”李师爷一步步把赵老前辈引入陷阱。
“可你走了,原来那东家的田土佃给谁呢?”
“以天下之大,哪里没有种田的人?”
“赵老前辈,这回您可错了!仁寿县就没有种田的人!你原来的东家无奈之下,只好把田土投献给您现在的东家,也就是王府!
王府不交税赋,只要把田租降下来,天下除了皇爷,谁也不敢和他们争!所以,别看现在王府闹得凶,其实正在欢笑呢。若是蜀地乱上三年,学生担保,这蜀地之田土尽归王府矣!”
第九十二章藩抚勾结(三)()
李先生不愧为巡抚大人亲自延请的经世大才,几句话便把朱平槿投献战略的目的说得清清楚楚。
廖大亨在心里痛骂自己愚蠢,还不如一个便宜小舅子聪明,他妈的白白十年寒窗,真是书越读越傻!
“哦,原来刘先生的故事是这个意思!刘先生是要我以土地为饵,诱使世子为我出力!”
只是,廖大亨还残留着士人的传统观念,认为王府占地对税收会产生负面影响。他把自己的顾虑与李师爷说了,却见李师爷压抑了一下笑意道:“学生以为,王府占地越多,抚台大人的位置越稳!”
“何也?”
这不仅是廖大亨在问,其他三个师爷也在问。
“学生出身商贾,没有功名,所以只好研究这田土之学。”李师爷带着酸意自谦道:
“大明朝天下田土,不少于十一亿亩。每亩一钱税银,则可得一亿一千万两。一亩一钱银子的税,如今市面上买不到四升米,这可不能算高吧?可朝廷要收几百万两银子的税,朝中大佬们为何还要吵上几月呢?因为有些人半分银子也不肯交……”
廖大亨既是一省巡抚,但也是个正经的地主。李师爷话没说完,他全明白了。李师爷的意思是,要拿四川的田地换世子的银子,然后用足额的税银保自己的官位。廖大亨在巡抚位置上一天,税银便可源源不断输给朝廷。廖大亨丢了官位,朝廷一分钱也收不到。朝廷知道廖大亨的能耐,还得放他回来继续当巡抚。
把“借寇自重”改一下,这叫“借王府自重”。
“好!太好了!李先生真不愧大才也!”廖大亨一掀铺盖,猛地赤脚跳到地上。
他按住对李师爷的肩头道:“这出使仁寿县之重任,非李先生不可!只要世子每年一亩田地交上五分的银子,本抚保证,任他收受投献去!”
说完了,廖大亨又杀气腾腾补充道:“只要我廖某人当这四川巡抚一天,蜀地就没人敢乱说半句!”
李师爷连声应了。廖大亨飞快转身抓住钱师爷的双臂:“钱先生,这世子私下给的功劳,可就全靠钱先生把关了!钱先生可告知世子,这活命之恩,廖某终身不忘!”
钱师爷也连忙应了。廖大亨这才对孙师爷道:“孙先生,本抚一封亲笔信可少不了。有劳孙先生代为起草润色,廖某亲自誊抄一遍!”
小妾刘惠莲端着茶水在一旁侍候,看着这一幕幕大戏,她觉得自己的脑袋真的不如老爷和先生们好使。看他们说得口水直翻,自己咋就听不懂呢?不过,惠莲凭着女人的直觉也感觉出来,赵师爷这是失宠了。赵钱孙李,这几百年的百家姓,在老爷这儿要重新排定座次了。
“惠莲,去把刘先生请来,本官要辛苦他一趟!”廖大亨最后吩咐小妾。
二月十五日凌晨,东方的天际线刚刚出现了一抹亮色,成都府的南门就轰隆隆打开了。近半个月以来,这道高大的城门一直紧锁,从未打开过。当它突然打开时,城门外数万乱民还沉浸在睡梦中,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杀!”数百骑兵带着沉重的马蹄声,突然从城门洞里冲出来,通过南门大桥,直朝大路上的人群扑去。马匹撞翻了简陋的窝棚,把衣衫褴褛的乱民践踏在铁蹄之下;马刀划开了黝黑的皮肤,将横七竖八的尸体遗弃在大路两旁。
骑兵冲开乱民,并不作片刻停留,而是沿着城南的大路向南直奔而去。
成都府的四门外都有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路。城东龙泉路曰迎晖,城南双流路曰中和,西门郫路曰清远,北门新都路曰大安。
骑兵沿着中和大路直行,前进速度很快,在杀散几波挡路的乱民后,他们远远望见了双流县的城墙。
双流县古称广都县,因避隋炀帝杨广的名讳,才改成现称。
《淮南子》中有一著名神话记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西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据后世某些著名专家考证,这天柱倾折的地方就在广都,即双流县。顺着双流县的天柱一直往上爬,理论上就有机会当神仙。只是双流县除了几座矮小的山丘,那直插天际的天柱山在哪儿,谁也没见过。
双流县的城门同样紧闭。骑兵队伍并不进城,他们从东面绕过县城,踏上了前往仁寿县的大道。西边不远处还有一条向南的大道,那是通往新津、彭山两县的。
朱平槿昨夜早早睡下了。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路途奔波,他觉得身体疲惫不堪。成都府就在眼前,两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在回去之前,先得把最后一件大事情了结。
清晨晨曦初现,朱平槿便早早起了床。他吩咐了李四贤些许事情,便出了王庄来到军营。军营就简单扎在王庄的四周,以庄子周围的小河为凭借。朱平槿出来时,大军刚刚吃了早饭,正在进行出发前的准备。
贺有义和刘红婷拟订的作战计划,是一个合围式的清剿计划。清剿区域分作两块,以岷江内江为界,一东一西。
东边北到成都府南二十里,东到龙泉山;西边北到双流县城,西到金马河。金马河也是岷江内江的一支,在都江堰分流出来。
动用的兵力,西边是一半骑兵,加三、六两连;东边是另外一半骑兵,加一、二连(欠一排)两连。
清剿战术是步兵两翼穿插前出,尔后将乱民向中间赶。骑兵拉开成梳状,由南向北梳一遍。然后再掉过头来,由北向南再梳一遍。由于中间地带一马平川,又有河流分割,乱民只要被这张大网兜住,便很难逃掉。土司步兵和王府护卫留守王庄,并于空旷处开设俘虏营。
整个清剿行动花费的时间,预计为三天。
通过作战计划可以看出,对即将开始的清剿行动,两个参谋长都信心十足,但是朱平槿却在心里感叹兵力严重不足。
包抄的两翼,展开长达四五十里。两个连就算拉伸成单薄的一层,每里正面也不过只有六七人。如果说这是一张大网,那就是一张处处漏风的大网!
朱平槿还有一个担心,如果乱民被压缩到一定程度,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