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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想起的是本朝之初的隐士,梁鸿梁伯鸾。”
“哦。”
听到周良说起隐士,阎行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来到这个时代也有数年,虽然不是出身士大夫的家庭,但多少也了解了这个时代的士人风气。儒家一向强调“学而优则仕”,除了像曾点这样狂狷之士外,大多数士人还是选择入仕这一条明亮通途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士人却是拒绝入仕,宁愿隐居在山林湖泽之中,做一个潇洒脱然的山野之士,这一类人之中,有一些人是真正厌烦俗世、隐居山林的名士高人,但更多的一部分人却只是在沽名钓誉、博取名望的假隐士,虽然表面上拒绝了几次来自官府的征辟、察举,但是一旦有更大的权贵财富在召唤自己,原先就是心智不坚的自己立马改头换面,变成了积极入仕的弄潮儿。
而且在阎行看来,这些隐士之中,大部分都是坐论空谈、干起实事来一塌糊涂的“高人”。所以他心中兴趣寥寥,只是应了一声,就没再说下去,只是出于礼貌,还看着周良,在等待他的下文。
身边的阎兴、甘陵、马蔺更是兴趣缺缺,对这种高人隐士他们也是没有一点兴趣都没有,马蔺更是别过头去,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
周良尴尬地笑了笑,幸好还有阎行给他面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他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梁伯鸾,是良的同郡人,乃是扶风平陵人,少孤,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学毕,又牧豕于上林苑之中。良之所以想起此人,却是因为其人也曾在北邙山上俯瞰这雒阳都城,兴致所发,作了一首五噫歌。”
说道这里,周良特意清了清嗓子,学着他脑海中隐士高人的模样,摆了摆衣袂,俯瞰山麓之下的雒阳都城,意气风发,吟诵梁鸿所作的《五噫歌》。
“陟彼北芒兮,噫!”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这首五噫歌沿袭楚辞的韵体,结构简短但却是含义深远。特别是“辽辽未央兮,噫!”这一句如果单独独立的话,可以理解为是在赞叹雒阳城的占地辽阔,但如果和上一句“人之劬劳兮,噫!”联系起来的话,这一句的意思就变成了哀叹人民无尽无边的苦难。
这首《五噫歌》针砭时弊,暗讽本朝皇室贵人的奢侈和黔首黎庶的苦难,立意深远,又颇具技巧性,不久就传到了当时的天子章帝耳中,为此章帝还龙颜大怒,下令抓拿梁鸿。梁鸿不得不逃避到了齐鲁之地,后来被发现之后又辗转逃到了吴地。
周良耐着性子,跟阎行和马蔺等人解释这首《五噫歌》的由来,也随带地谈到了梁鸿勇于担当、赔偿邻家的故事和他跟妻子孟光“举案齐眉”的恩爱故事。听这些名人轶事,马蔺、甘陵、阎兴等人后面也被周良口中的故事勾起了兴趣,等听完梁鸿死后被友人赞叹“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将他和春秋刺客要离葬在一起之后,原先不感兴趣的马蔺也慢慢转变了脸色,他挠了挠头,感慨说道:
“这位梁公倒也的确是位高人隐士啊!”
甘陵、阎兴两人也心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反倒是原先在洗耳恭听的阎行在故事末尾却是不发一言,他过了一会,才重新回过神来,说道: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因言废事,良可恨也!”
顿了顿之后,阎行才重新笑着看向周良说道:
“谨言慎行,行记下了!”
说完,阎行招呼诸人就要策马下坡,往山下而去。周良刚刚谈及梁鸿的《五噫歌》这件事,自然不是在无的放矢的,他是因为阎行刚刚那句“美哉其室!将谁有此乎?”才特意说起这一件事情,来试探阎行话里的深意的。
如果阎行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在暗示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将衰的话,那就和梁鸿的《五噫歌》有异曲同工的意,阎行被点中心思之后,定然神色会有变化。如果他说的是当朝太尉董卓窃据国家神器,逞凶一时的话,那也应当会有另一番的反应,可是眼下阎行的表现却是出人意料,他用“非无圣主”、“岂乏明时”两句峰回路转,将自己刚刚的话调转方向,末尾一句“谨言慎行”更是饱含深意。
这到底是在说要以梁鸿为鉴,谨言慎行,还是对方已经看破自己刚刚起意想要试探的心思,他旁敲侧击警告自己“谨言慎行”莫要再行试探,又或者说已经联系上自己刚刚说的梁鸿、孟光夫妻“举案齐眉”的恩爱故事,在暗示自己要想保住当下的地位身份、财货妻儿,更要在对方帐下“谨言慎行”,在李儒和对方之间的距离要把握好。
周良越想越心惊,他再想看阎行的神色变化时,阎行已经策马开始下坡,周良心中一急,连忙拍马跟上,口中着急说道:
“阎君,这才看了一会,就不看了?”
“哈哈,不看了,听说城东各市正热闹着,南市之中也有胡姬美酒,正好前往痛饮一番!”
雒阳城的几个大市,其中两个就在城东。一个是“马市”、一个是“粟市”,这两个市集主要是集中贩卖牲畜、粮食的地方,往日里车来马往,人声鼎沸,热闹异常。而城南除了太学、明堂、灵台、辟雍、社稷、宗庙等重要的文化、礼仪场所外,也有一个大市。
阎行带人走马经过城东,看着巍峨高挺的上东门,看着沿路绿荫排排的松柏之树,听着马市传来的牛马嘶鸣声,感受着帝国都城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的热闹景象,加快马速,往城南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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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雒阳见闻3()
阎行的等人坐骑的马蹄敲打在有些湿软的土地上,发出一阵沉默的响声。
这几个月来一直陆陆续续不断地在下雨,为此朝廷在之前还免去了司空刘弘的三公之位,而这三公位置上的人也都换了好几个了,但这久雨成涝的天灾还是没有消失,前几个月前大河还决口发了一次大水,决口周围的黔首百姓遭了大难。
雒阳城北有北邙山作为天然的堤防屏障,城南有雒水、伊水两条河流提供泄洪,加上处于天子脚下,河道的疏通、河堤的维护倒是还没有落下,这久雨的天气也就没有给雒阳周边居住的稠密人家带来太大的灾祸。
而在这条因为久雨天气,水量随着上涨的雒水两岸,也就是京都雒阳的城南近郊,除了修建有太学、明堂、灵台、社稷、宗庙等重要的文化、礼仪场所,还有一个鸿德苑和一个雒阳南市的大市也在这里。
城南近郊的土地靠近京都雒阳,交通便捷,又邻近水源,利于耕种灌溉,所以人烟比起皇家圆苑密布的城西之地要更加稠密,一路之上,博衣高冠的士子、鲜衣饰彩的贵人、粗布短衣的农夫、绫罗绸缎的富商或鲜车怒马、或手推鹿车、或负重步行,不断地来来往往。邻近南市之时,车毂击,人肩摩的京师繁华稠密景象更是一览无遗。
马蔺骑行在马上,将自己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每每有香车骏马经过之时,都要大声叱马,顾盼自雄,而甘陵、阎兴两人也是对这些富贵景象目露羡慕之色,周良来到雒阳之后倒是过来过这里一两次,加上碍于自己的士人身份,还表现得比较淡定,只是每当有权贵豪门的香车经过之时,他也忍不住要跟马蔺一样探头去看看帷幕之内的窈窕身影,引发了诸多遐想。
阎行能够理解自己身边这些手下的表现,他们或是土生土长的边鄙之民,或是落魄三辅的穷士,以往对中原腹地的雒阳京都自然有无限的想象,如今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京师富贵景色,自然在内心之中发出各种羡慕、惊叹。
比如马蔺好斗,喜欢在人前展现自己的雄武,周良好色,对那些权贵之家的女眷也有诸多遐想,而甘陵、阎兴两人虽然没有像马蔺、周良两人一样,但看到了这天下之中的权贵繁华,还是在感慨惊艳的同时产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落寂感。
张骞开辟的丝绸之路在时下已经沉寂下去,河西、陇右、三辅等地都有不同程度的战乱、天灾发生,重生之后的阎行自然也没有见识过太多有关这个时代的繁荣景象,这也是他第一次领略到了这个时代中原地区的富庶繁华,幸好还有来自后世的眼界,阎行在看到这一切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
只是心中联想到了之前在北邙山上俯瞰宫阙所思所见,脑海里一时之间涌现出的全是战争与文明、权富与毁灭、重生与现实、英雄人物和风流消逝的诸多矛盾纠结。
时近日中,众人各怀感慨,终于来到了雒阳南市之中。南市作为一个大市,市中有专门的市署负责,更设置了市长、市丞、市蔷夫、市佐等一班大小官吏管理南市之中的事务,南市的大门、悬挂钟鼓的市楼等重要地方也驻扎有市卒看守。
阎行等人先后进入了南市之后,就让来过一两次的周良在前头带路,颇为熟稔,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往市中最大的一家酒肆策马而来。
市中分为多个贸易区,商贾众多,道路两旁黑瓦覆盖的店铺分门别类,如桑麻、丝绸、布帛等为一处,鱼、盐、果蔬、瓜果等为一处,筋角、毛皮、羽旄等又为一处,其他如小桩的家禽、牲畜、漆器、竹木等,大宗的如玉石、玳瑁、珠宝、铜锡等,布置摆放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给人一种规划有序之感。
当然,这也只是商铺整齐有序而已,道路之中,多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踵摩肩产生的纷扰声,商铺之中,商贾和前来购货的客人争价声,露天摆摊、席地而坐的贾人的吆喝声,喧闹嘈杂,人声鼎沸。
阎行等人的马速越来越慢,到了后来干脆下马牵马而行,穿过了最热闹嘈杂的人群后,转了一个弯,来到了市中南边的一家酒幡飘摇、门庭若市的酒肆之外。
诸人将马匹系在外头的拴马桩上后,就相继鱼贯而入。
这个时候市中诸如鱼、盐、果蔬、瓜果等的早市已经开始人潮散去,渐渐平复下来,而像酒肆这种午市热闹之地却是正当其时,其间很多赚得钵满盆满的巨商在这里豪掷千金、只求一醉,或者是任侠使气的里闾豪侠在这里呼朋唤友、觥筹交错,当然也不乏一些游学京师的太学生、告假休沐的官员、将士、郊游踏青的权贵富人来此燕饮。
阎行等人进入酒肆之后,立马就有趋步迎接的皂衣酒保上前接待,言笑之间就把阎行等人带到大堂之中的一处坐榻上,笑着给这些上门的客人奉上热汤之后,就开始快速介绍肆中的酒肴嘉柔。
阎行等人都是军中的厮杀汉,周良虽然算是一个士人,但也并非士大夫之家,自然都没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脾性,更何况阎行等人走马绕了半个雒阳城,腹中正是饥肠辘辘,于是马蔺、甘陵、阎兴等人叫了诸多肉食和新丰美酒,周良原本想要亲点一个鱼脍,但想到了在座的多是好酒肉的武夫,这等精美佳肴反而有些煞风景。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故作矜持地没有开口,阎行在最后,看到马蔺等人都已经急不可耐地点了诸多肉食,也笑着点了一些时令果蔬之后,就让侍立一旁的酒保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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