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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这里,戏志才淡淡一笑,话锋一转,开始说道:
“鲁哀公因为鸿鹄远来,鸡者近下,就重鸿鹄而轻鸡,结果鸿鹄、鸡二者皆失,田饶此言可以为后世寻贤访才不得之人解惑,阎君知其然否?”
等戏志才说完之后,阎行也顿时沉默下来,戏志才这个时候告诉他“田饶去鲁”,难道是在变相提点自己,虽然自己志存高远,想要在乱世之中佐国安民,寻求智谋之士以为翼助,但却是走错了方向。
敢情自己这种利用先知、名声,然后再用招揽甚至乎强征的方法落在戏志才的眼中,是殊为不智的举动。
须知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如果阎行能够克己下士,争取获得名位、地盘,明察自己身边的人才,做到举贤无遗漏,那么全天下的怀才之士,就会将他当成明主前往投奔。
而不是像鲁哀公、董卓一样,或爱鸿鹄轻鸡,或强征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蔡邕等人,到头来那些鸿鹄会飞走,家鸡也会离开,强征来的士人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太过亲近又会让自己身边人感受到冷落,最终落得一个人心不附,众叛亲离,两手空空的下场,又能够得到甚么呢。
这一番话发人深省,让原先因为强行留下戏志才后,心中还存有几分窃喜的阎行内心受到警示,乱世之中,自己想要和曹操、袁绍等人逐鹿中原,就不能靠这等利用先知取巧的小道,而是应该在用人任人、处事决断上做得比他们更好,归本溯源,这才是争霸天下的根本所在。
自己询问才俊之士的下落,但实际上,田饶的这番“鸿鹄与鸡论”,将人才聚集的根结所在阐述得明白,确实是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所求的才俊在哪里了。
看着一脸凝重,陷入沉思的阎行,戏志才不露声色看了看酒垆方向的吴大娘子,起身说道要去如厕,迈步就往草庐后的粪溷走去了。
···
过了一会儿,沉思中的阎行突然心中一个咯噔,想到了今日从早到午,戏志才所说的话看似随意,但实则都大有深意,他讲的魏武侯和吴起的故事、鲁人持长竿入城的故事,还有田饶去鲁的故事,联系起来,都是围绕着眼下的事情来讲的。
吴起的“山河之固,在德不再险”,说的就是董卓的西凉兵马虽然有八关之固、崤函之险,但忧患在于萧墙之内,士民人心不附,攻守迟早异势的大局。
鲁人手执长竿入城一事联系前后也好理解,说的就是宦官、外戚互相争斗、横的竖的不得其道,朝堂一片乌烟瘴气,董卓来了之后,就如同那个提议将长竿截成两段的老者一样,窃据朝堂,妄行臧否,自以为得志,实地上确大有可能,如阎行先前所言,将汉帝国拉入了东西分裂的深渊之中。
至于“田饶去鲁”的故事,则是在警示阎行切莫效仿董卓将一味强征名士、才俊为自己所用,视为是即能得士心、为政清明、增加声望、臂助的捷径,这其中的弊端往往就隐藏在这表面得利的下面。不修仁义德行,哪怕千方百计招揽来鸿鹄,不以其道得之,人心不附,势将去汝。
“人心不附,势将去汝!”
阎行默念着这这一句话,心中忽地也明悟过来,他抬眼一看,只见先前还在当垆卖酒的那个吴大娘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酒垆,而起身如厕的戏志才也迟迟不归。
“来人!”
阎行点了一个亲卫,让他去看草庐后的粪溷看看戏志才还在不在。很快,那名亲卫去了之后,就快步跑回来禀报,粪溷之中开有暗门,戏志才已经从暗门逃走了。
果然,看来戏志才昨日里和自己见面之后,就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来意,而且也意料到了就算婉拒了自己的招揽,依旧会被自己强行留下的后果。
所以,戏志才让其妻出城,是为了免除后顾之忧,让自己替他高倍偿还历年酒债,则是为了给予帮助他逃离的吴大娘子一些逃难的钱财补偿,而最后这个“田饶去鲁”的故事,应当是阎行在山上和戏志才坦诚吐露心胸时,戏志才对阎行的礼遇、识才,心有所感,才会在离开之前,跟阎行意味深长地说这么一个故事。
秦末殷通招揽项梁,为项羽所杀,又如郑宝招揽刘晔,反被刘晔所杀,董卓招揽郑泰、荀攸等名士,结果郑、荀等人反过来想要图谋董卓,袁术强留徐璆担任上公之位,玉玺反被徐璆偷走,献给许都朝廷。
这些故事都在告诫那些有志向、又企图招揽名士、才俊为自己所用的人,名位不相称,好高骛远,御下无术、人心不附,都是为人主的大忌。
戏志才感激阎行的礼敬和知遇,不会选择潜伏在阎行营中,然后做出除去董逆帮凶的惊人义举,也警示阎行眼下名位不够,就莫要好高骛远,若是招揽到一两个有才无德的人物,只怕他就会落得一个殷通“先发制人反被他人所制”的下场。
在说完三个故事之后,戏志才飘然而去,至于从粪溷中逃离的举动算不算得上高雅,戏志才既然自诩酒徒狂生,又怎会在意这等离开的手段呢。
“都尉,那我等要不要前去追赶?”
四个亲卫看到阎行若有所思,以为阎行因为被戏志才逃离,心中已经恼怒不已,憋着一口恶气。
“不必了,只怕这个时候,人都已经变换服饰,离开了这市集了。”
阎行吐了一口浊气,伸出修长的手指,一边缓缓敲打着案面,一边举起酒盅,就剩下的果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也是有趣,戏志才一个穷困潦倒的寒门士子,竟然能够让一个当垆卖酒的妇人甘心相助他逃脱自己的掌控,而且还常年容他赊账饮酒。如同刘邦未发迹之时,也常从王媪、武负贳酒一事。
中了戏志才招数的阎行摇头苦笑,喃喃自语说道:
“有趣,有趣,竟然能够借助当垆卖酒的妇人之手从粪溷之中逃了出去,不愧是酒徒狂生,不过,成也妇人,败也妇人,这一次,戏君想要携家眷离开阳城这个是非之地,就得看尊夫人能不能也逃离阿兴等人的眼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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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志才归来()
事实证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戏志才在粪溷之中,用吴大娘子为他提前准备放置的一套衣衫,改头换面,变换了行装之后,就从暗门溜出,混入了市井的人流之中,出了乡市,确保后头无人跟踪之后,才启程往和自家妻子约定的城东小竹林而来。
结果,等到汗流浃背的戏志才赶到了小竹林之后,却发现戏妻并没有在约定的地方等自己,他细心地观察了周边的地上,发现最近也并没有其他人迹到来这里。
显然,戏妻要么在友人家中出了事故,要么就在路途上出了事故。
戏志才不由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己终究是心急着脱身离开这阳城之地,没有多留些时间和那位阎君虚与委蛇,也就让自家妻子也冒险走了这么一趟,眼下兵荒马乱,可千万不要在路上出了事故。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城外的友人家中出了事故,戏妻原本就不是要去雇主家交还衣物,而是前往城外一个友人家,躲避开阎行在戏志才家附近布下的眼线。
想到这里,戏志才又转身往城外友人所在的里闾而来。
邻近友人的里闾,戏志才担心阎行派出的眼线在这里张网以待,所以又再三确认了周边情况之后,才用邻近的树叶撕出“戏”字形状之后,用了两文钱,半哄半雇,让在里外一处麦田玩耍的一个顽童,帮自己将这一片叶子送到友人的家中去。
这位友人曾经受过戏志才的恩惠,虽然因为家住城外,不常和戏志才一起见面,但戏志才看人很准,知道这位友人信重承诺,定然不会将自己出卖。
他看了那片撕成“戏”字的树叶,就知道是自己到了,而这片树叶,友人住在这里,也定然知道哪一处的林中这种树叶最多,他有了空隙,确定安全之后,就会出来寻找自己,而自己就先在这里等着他。
原本戏志才以为,友人至少还要等到日落之后,才会再来见自己,没想到,没过不久,日头西斜,行色匆匆的友人就来到林中寻找自己,戏志才确定友人背后没有被人跟踪之后,这才出面和友人相见。
友人一见戏志才,行色匆匆的脸上顿时一片赧然,戏志才看了他的神情,就知道是自己的妻子是在他友人这个环节上出了变故了。
没等戏志才开口询问,那名友人已经一五一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戏志才说明白。
原来戏妻和阎行、戏志才等人分开之后,就往城外友人家中而来,见面之后,戏妻知道戏志才曾经有恩于他这位友人,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夫妇想要避祸一事,这名友人,听完之后,也知道情况紧急严重,就连忙让戏妻乔装打扮,然后自己牵来家中的毛驴,驮着戏妻,由自己牵着在前引路,临时扮成一对农家夫妇,往约定的城东小竹林而去,同时让自家妻子也带着孩子,收拾家当,准备先离开家中,也出外避上几天。
可是两人走到半途,就被从后面赶来的一队骑兵给赶上了,所幸的是,赶来的骑兵虽然有些恼怒,但却似乎行事有所顾忌,没有动手拔刀,只是说是有戏君之言,要将戏妻接往城中,就强行将戏妻带走,放过了这名戏志才的友人。
说道这里,戏志才的这位友人的脸色就更是羞惭了,原来他沮丧去到和自家妻儿约定的会面地方,却见不到人。担忧之下回家之后,却发现妻子和孩子根本没有离开,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家的妻子将此事说给了追来的骑兵知道。
原本友人的妻子,就对这种为承诺不顾家的行为不同意,只是碍于戏妻在场,没有当场和友人吵起来,这才一疏忽就让友人护送戏妻离开了。但她自己却眷念这家中的一切,收拾半天也没有下定决心离开,还准备等着友人回来再另作计较,先看看风头再说。
结果时间一拖延,潜伏在戏志才家附近,这次也尾随戏妻而来的阎兴带人在友人里闾之外等了半天,还没等到戏妻还了衣物出来之后,就知道事情有了变故,于是带人闯入里闾之中,质问到了戏妻去的友人家中后,就又带人冲入友人家中。
友人妻子看到这些凶神恶煞突然冲入自己家中,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不由懊悔起来,自己竟然没有早点带着孩子、家当离开了,于是一面在心中暗骂自己的夫君竟然不自量力,揽上这么一大桩祸事,一面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阎兴一看友人妻子如此表现,心中就有了计较,他一边让人抓住友人的孩子,威胁再不坦白说实话,自己就要抓人封屋,一边他又拿出了一缗钱,许言自己找戏志才夫妇,只是要让他们夫妇两人,前往城中团聚,并无其他恶意,友人妻子若是告知戏妻行踪,那是有功之人,这一缗钱,就赏给她了,前面的事情也就都不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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