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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抵挡的丁零胡最后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这场一边倒的残酷杀戮才算戛然而止。
获胜的人马没有停下,他们裹挟着泥土和鲜血的气息,穿梭在帐篷周边,用短促有力的胡语重复着出降的要求,不容躲在毡帐内的丁零人有半分抗辩和质疑。
很快,剩余的丁零人都浑身颤栗着钻出了帐篷,他们在凶狠的敌骑面前惶恐哭泣,磕头求饶。
甲胄在身的杨丰下了马,迈步来到了丁零人的车辆面前。
这是一辆很简陋的马车,车身仅搭有一个大篷,在行驶途中勉强可以遮风挡雨,与汉地车厢内装饰华丽、宽敞舒适的宝马香车宛如云泥之别,但它也有一个特别的地方,那就是车轮高大,直径有四、五尺之高,有利于丁零人携带着帐篷、食物、草料等物资,在积雪、深草、浅滩等地跋涉迁徙。
他抬脚踹了一下高大的车轮,离地颇高的车篷顿时发出了哗哗的颤动声。
“羝敕部落不只有这么点人,人呢,都逃去哪里了?”
杨丰的注意力很快就从丁零人的马车转移到了俘虏的身上,他按捺着胸腔的怒火,恼怒地问道。
感受到主将身上怒气的几个胡汉军吏,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答话。
直到庞德亲自带着几名胡兵拷问了丁零人的俘虏后,杨丰才得到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羝敕的骑兵提前发觉大军来袭的踪迹,昨夜里就带着大队人马和补给,抢先离开了居延泽,这些人都是被他暗中遗弃,用来迷惑我军的老弱病残,其中许多人都还不知道他们的部落大人究竟是逃去了哪里。”
“哼,他们能逃去哪里。”
杨丰已经让亲兵展开地图,看着地图上简陋的信息,他冷哼一声说道。
向东逃,会进入西部鲜卑的草场,向西逃,会闯入西域诸国的领土,只有向北逃,才是明智的选择。
北面还有涿邪山、浚稽山等山脉,进入隐蔽的山谷躲避追兵和度过冬天,无疑最符合丁零人在冬季逃亡的情况。
“我们继续向北追,他们带着大队牲畜和补给,留下的痕迹明显,脚程也快不了多少,很难躲过我们的斥候,只要再追下去,一定就能够逮住他们。”
杨丰重新收起地图,看着寒风呼啸的北方,笃定地说道。
“将军——”见到杨丰穷追到底、不肯罢休的模样,庞德面上泛起了愁容,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北方,欲言又止。
“令明,你还想说什么?”
杨丰闻言收回了目光,有些不悦,看着庞德问道。
“天气太冷了,看这天色,只怕大风雪很快就会出现,将士们奔袭而来,后方补给难以跟上。时下已经出塞多日,军中的给养也所剩无多,再追下去,一旦碰上暴风雪,只怕——”
后面的话,庞德不敢说出来。
一旦风雪交加、军需断绝,被暴风雪围困的军队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到时候平日里俯首帖耳的胡兵就会化作狼与豺,磨牙吮血,反噬其主了。
杨丰冷笑一声,摆了摆手,没有把庞德的话放在心上,他坚持己见地说道:
“大将率师出征,焉有临阵推脱之理。眼下丁零胡已经穷途末路,只能够仓皇北遁,我等不一鼓作气追上逃窜的胡人,奋力将其消灭,难道还要坐视其毫发无损地离去,养精蓄锐后明年开春再来袭扰居延泽么。”
“话虽如此,但将军乃是三军之首,又岂可冒险追击,派遣一偏将带兵继续北上追赶即可。”
“令明!战阵本就是兵凶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为将者马革裹尸,幸事也。我跟随骠骑将军征战多年,破军下城,亲冒矢石,从未有过畏难退缩之事,这才能够使得众将士随令所向,无有不从,这也是卫霍远度沙漠,摧破强虏之胜道。今日若是主将退回塞内安坐,仅有裨将冒险追击胡酋,那不管胜负,将来我还用什么来统御将士、号令三军呢?”
面对杨丰的不容置疑,身为下属的庞德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放下谏言,俯首领命,然后才转身离开,将安西将军的军令传达给各部人马。
很快,坚持己见、追敌心切的杨丰就下令吹号,让刚刚下马休整的骑兵整装上马,只留少量兵马押解俘虏,其余大部骑兵继续追击向北方逃窜的丁零胡。
寒风呼啸,号角催人。
卢水胡的骑兵队伍里,刚刚下马休息的伊健妓妾听到了继续进军的号角声,脸上浮现厌恶之色,他狠狠地抽了抽马鞭,骂骂咧咧地说道:
“这么冷的天,战士们和马匹都开始出现了冻伤,还要继续追赶下去,这个汉人将军,只顾着自己的军功,也太不体恤我们底层这些胡兵了,就没人能够拦下他这种愚蠢的行为么。”
身边已经扶着马鞍准备上马的治元多闻言停住了动作,回首笑骂道:
“伊健妓妾,赶紧闭上了你那张臭嘴吧,安西将军心意已决,连庞校尉都劝不动,谁敢多言,再不上马,小心让将军的亲兵看到,将你绑在马尾后面拖着走!”
“他们敢!我也是在军中多次立下战功的人,这河西平定,还不是仰仗我们卢水胡的骑兵,几个小小的汉人亲兵也敢辱我?”
“呵呵。”治元多冷笑一声,指着伊健妓妾说道:
“你莫要忘记攻破表氏城那一天,在酒宴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汉人将军的心黑得很,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你,只怕你早就成了刀下亡魂,赚下的那一份军功赏赐也要给别人吞没了。”
当初的事情被治元多一提起,伊健妓妾的脸色顿时涨红,他喘着粗气,想起了酒宴上受辱、差一点没命的事情,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地又往草地抽了几鞭,才气呼呼地上了战马,跟随着前指的军旗方向,娴熟地催动了马匹。
容你在凉地猖獗一时,一旦。。。哼。。。
看过那杆又畏又恨的军旗后,伊健妓妾眺望着远方的苍穹,心里慢慢泛起了阵阵涟漪。
···
笼括四野的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草原上空的满天星斗也在远方隐隐闪现,迁徙逃亡的羝敕部落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先头的人马已经停下了坐骑,从高大的车篷内搬下毡帐、食物,准备扎帐饲马、生火进食了。
“大人,所有人都走了一整天了,是时候该停下来好好休息了,睡一夜的好觉,等到明日白天再赶路吧!”
几个丁零贵族一同策马返回,找到了在后头催促着队伍前进的部落大人羝敕。
裹着皮袍、辫发左衽的羝敕冷漠听完了这几名贵族异口同声的话语后,冷哼一声,没有表示反对,但脸色还是流出了一丝不满。
这些贵族,在逃亡途中,还贪图一时的安逸,太不把自己这个部落大人的命令当一回事了。
“大人,实在是走不动了,就算我们能坚持下去,马儿也熬不住了。”
贵族们显然也察觉到羝敕的不满,一个青年贵族连忙苦笑着向羝敕解释说道。
“走吧。”羝敕没有接话,他猛地抽了一鞭子,胯下的坐骑就唏律律地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飞快地跑了起来。
既然几名部落贵族带领的先头队伍都已经停下了,羝敕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尽快下令让部众进食,同时给牲畜喂足草料,明日尽早赶路。
下了马的他,很快就有胡女恭敬地献上了冒着热气的食物。
作为丁零部落的大人,虽然还不可能像汉人的君主那样集大权于一身,会时常受制于部落的贵族和巫师,但是对于普通部众和奴隶而言,他无疑就是一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君长存在。
羝敕的心思不在食物,看着腾腾的白气,他出神了一会,心里泛出一种荒诞的想法。
这是从汉人那里掠夺来的粟、麦,连同肉干、野菜一同熬制而成的,在寒冷的冬天,这种制作麻烦的热食,比起寒冷僵坚硬的肉干奶酪来,明显更能够使得身体升温生暖。
也许,现在自己跟这些贪图安逸的贵族在用汉人繁琐的方式进食取暖的时候,那些汉人正在学着丁零人饮酪食肉,冒着严寒大风继续追赶。
可笑么,不可能么?
羝敕听说过很多草原上流传的故事,他知道,当年的匈奴人就是因为相信这种种不可能,才会在漠南漠北、在稽洛山、在金微山下败得一塌涂地。
要是暴风雪出现那就好了。
羝敕随手接过了食物,囫囵吞枣一样将它几口解决完之后,就站起身子,看着夜空已经消失的星斗暗暗嘀咕道。
虽然暴风雪对逃亡的部落人马有着巨大的威胁,可对于缺少补给、轻装疾行的骑兵而言,将会更加危险。
满天风雪,会让原本明显的车骑痕迹消失干净,也会让不熟悉草原的人马迷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只是这些,又岂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羝敕摇了摇头,下马的他尽管有篝火取暖,也没有在寒风中支撑多久,很快他就交付了守夜的事务,然后跟其他贵族一样,钻入了早已经有妻妾、奴隶暖好被窝的毡帐之中。
温暖的气息让羝敕倦意迅速上涌,倒在毡毯上的他很快就打起呼噜,闭着眼睛沉沉陷入到梦乡之中。
在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土生土长的北海边,还是孩童的他已经开始在部落里展露峥嵘,驰马狩猎,放牧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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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大雪满弓刀()
在北海边上,自己能歌善舞的族人都喜欢唱起那首属于丁零人自己的歌谣。
敕勒川,北海边。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羝敕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只是任凭他怎么张大嘴巴,也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
正在他急迫之时,突然耳边涌入了隆隆的如夏季草原上闷雷响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鲜卑人又入侵了么,还是那些坚昆部落又来侵夺草场了?
身为战士的羝敕耳朵十分敏锐,他常常能够通过马蹄声判断出敌人来袭的方位和距离。
可是这一次他只听到了马蹄声,无法做出其他的判断。
难道是汉人追击的骑兵已经杀到了?
羝敕突然被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惊吓到,好像明白过来的他被吓得骤然起身,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裹着毛毡满身是汗,刚刚只是处在一场虚无渺茫的梦境中,难怪自己在梦里喊不出声音,也做不出其他的清晰的判断。
幸好,幸好只是一场梦境。
羝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骤然提起的心也慢慢落回原位。
只是帐外这时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落在羝敕的耳朵里,却是清晰无比。
难道部落有变?
羝敕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随手抄起身边的短刀,摇醒了还在酣睡的妻妾后,迅速地挑起帐门,率先冲了出去。
冲到帐外的羝敕环视四周,结果丁零人临时的营地里安然无恙,并没有遭受到袭击或者有人图谋不轨,不远处守夜的人依旧围在篝火旁,互相偎依取暖。
只是羝敕感觉到了脸上开始阵阵发凉,他有些意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