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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黄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王大人,下官主动将此事告知大人,便是因为此事终究是要发生的,以这样的方式,大人应该可以更容易接受一点吧,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出力,何分彼此?王大人雅量高致,何必为了这些区区小事耿耿于怀?”
王子晋看着袁黄的眼睛,那是一双平静如水,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到底的眼睛!他微微笑着,道:“袁大人,大家都是为了大明出力,可是也要分个彼此的!今日左右无人,袁大人既然把话说开了,下官便说说心里话,若真不分彼此,袁大人又何必事事务求能够瞒得过下官?”这就是他最不爽地方,你要从我手里接管权力,这是你分内的事,你明着说出来,难道我真的会那么小气?说都不说一声,净搞些暗地里的名堂,现在自以为占了上风来,才出来跟我说,还口口声声不分彼此,你的脸皮就有这么厚!
他浮沉商场,也见多了这种把戏。袁黄或许不算什么卑鄙小人,但是这人的言行起码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并没有对于王子晋给予应有的尊重,并没有来试着沟通和平稳交接。你不给我面子在先,现在凭什么让我不分彼此?既然如此,那也别指望我多给你面子吧!
袁黄皱了皱眉头,又叹了口气,稍稍拉近了一点彼此的距离,轻声道:“王大人,你若有所失,这也是情理之中,在下只是尽忠王事而已,并无一己之私心。将来经略府建立,大家都在宋大人麾下效命,还该精诚合作,在下还有许多要仰仗王大人之处,可不是要从王大人手中夺走什么!”
王子晋忽然觉得有点累了。他面对着倭寇,面对着朝鲜人,面对着建州,面对着李家,还面对未来的东林党团伙,面对着大明政坛最有份量的大佬王锡爵!他孑然一身,身后只有一个当年倭寇余孽的云楼和他相伴!现在,就是手里这么一点点东西,还得和你袁黄,一个区区的兵部主事,这么争来斗去吗?好吧,他不知道对面就是了凡大师,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就算是老虎,我是只无害的兔子,可在眼看要被你吃掉的时候,也得蹬你一嘴牙下来!
他再也懒得兜圈子,维护脸面,径自冷笑了起来:“袁大人,这些哄孩子的话,你就留着给别人吧。我王子晋做事,但求无愧于心,我的前程我的富贵,不在宋大人手里,更不在你袁大人手里,我图什么?你要什么,就尽管来争,看看我王子晋的爪子够不够力气,抓不抓得住!只是,须得奉劝你袁大人一句,朝中自有人盯着你的背后,说不定我也能在那些人的利箭上加一把力呢?嘿嘿,哈哈哈!”
这不是舒畅的笑声,他只是觉得胸中郁积,无处发泄!这个狗世道,想要好好做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中国人,怎么就会出那么多人才,多到彼此都没有足够的空间,想要出头就得斗,就得争!
袁黄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老实说,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他今天选择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向王子晋显示自己已经取得的成绩,只是想要展示一下肌肉,让王子晋能够安分守己,不存什么非分之想,大家好好合作而已。可是现在看来,这种方式显然是错了,王子晋并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洒脱的人物,不太讲究礼数,不大在乎名利!很明显,王子晋怒了,甚至已经摆出了不惜决裂的架势!
袁黄真的做好准备,可以将王子晋一脚踢开,自己掌握大局了吗?他心里很清楚,远远不够!这一条消息,能够瞒过王子晋,一是他凭着自己手中的兵部印鉴,可以和辽东都司直接接轨,另外就是他采取的姿态,仅仅是预备而已,并不插手具体的事务,这才能够成功一次。如果那些义州官署中的办事人员,知道了袁黄和王子晋之间发生这样的冲突,他们到底会采取什么立场?袁黄并不悲观,他不认为这些人会违抗朝廷的命令,但是那样一来,王子晋单单是凭着他那些影响力,便可以给他制造无数的小麻烦——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真理是谁都无法对抗的,那就是想要做事的人不容易,想要坏事却很简单!
他忽然有些后悔起来。选择这种办法来和王子晋接近,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宋应昌的吩咐。原本,袁黄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宋应昌对他的要求是,在经略府建立之前,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以便他大驾一到,就能接管全局。身为一个兵部侍郎,通称叫做少司马的高官,宋应昌认为自己有权这么做。
可是,袁黄到了义州之后,却发现,这里的空气中都是王子晋的味道!后勤的体系,是王子晋建立起来的,小东厂,是在王子晋的关注下建立的,明军的部署和作战计划,是王子晋参与制订的,朝鲜方面上到国王下到小兵,全都被王子晋收拾得俯首贴耳,叫干啥就干啥!以至于,袁黄用最短的时间就确定了一件事,他要想达成宋应昌的要求,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收编王子晋为自己所用。
没错,是为他所用,而不是为宋应昌所用,因为他没有那个本事,可以代替宋应昌向王子晋作出什么许诺,他也知道,王子晋身为面见过天子的人,也不是那么好网罗的。手头没有足够的筹码,袁黄就只能选择打压,所以这无关个人喜好,纯粹是被逼的——袁黄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心里也很委屈,要不是你王子晋把一切都料理得妥妥当当,让我完全无从下手,只能从你身上下手的话,大家至于闹得这么僵么?
从根子上来说,袁黄还是想在朝鲜作出点事来的,想要青史留名,想要一展长材,实现一下自己的人生价值。可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悲哀,两个人都有才华,都想施展,可是空间就这么大,一个人先占据了,后面的人除了把前面的人踢走,压倒,还能有什么选择?中国大多数的争斗,都是由此而来。
面对着王子晋的愤怒,袁黄终于不再淡定,他最后又叹了口气,道:“王大人,言尽于此,还望你仍旧尽忠王事,大家精诚合作,庶几不辱使命。”说罢,也不等王子晋回答,拱手而去。
王子晋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最终只憋出一个字:“艹!”
第二十章()
回到船舱中,他的脸色仍旧极为难看,而且因为身边没什么人了,可以任凭情绪表露出来,发泄出来,他的表现更加暴躁。这不是他脾气大,实在是来到这世界以后,不顺心的事真的太多了,多到即便他身为一个商场精英,摔打过多少次,经历过无数的挫折,也还是有点受不了了。
对王锡爵,他是满怀期望和崇敬,将自己胸中一切都袒露出来,结果换来了杀身之祸!对文震孟、王时敏,他都是揖让恭敬,还尽心尽力帮他们赚钱,结果换来的是落井下石!面对着建州的努尔哈赤,他时时刻刻都要控制着自己的敌意和警惕,对着这个日后搅扰辽东,祸害无数中原百姓的罪魁祸首都要笑脸相对,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回首这一年来的种种,王子晋一时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似乎,在这滔滔大明之世,唯有那下九流的污秽之地,云楼,才是唯一的亮色!那里的人,相互信任,相互扶持,或许就是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这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们信任的人,或者东西了吧!
不期然地,王子晋想起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跛爷,还有跛爷对他说过的话:“男人,总有委屈的时候,总有想不开的时候!低下头,看看自己裤裆里那玩意,学学它,硬得,也软得;享受得,也委屈得。能屈能伸,能大能小,看着它,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跛爷,你老,真是一个智者啊,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曹操说的呢!”王子晋忽然很想笑,在三国演义之中,那段著名的青梅煮酒话英雄,曹操对着刘备大谈自己对神龙的认识,似乎也是这么一副腔调吧!能大能小,能屈能伸神马的——他随即脑补了一下,如果当初曹操对刘备说的,也是和跛爷一样的措辞,是用男人裤裆里那玩意来打比方的,会是一种什么景象?罗贯中大大,跛爷的才华,看来不比你差到哪里去呢!
“哈哈哈!”王子晋不由得笑出声来,胸中郁结之气,一时尽皆吐了出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这一刻,他真的无比感激上天,感激云楼,上天使得他来到了这个时代,而云楼则真正赋予了他崭新的生命!就为了这,他就必须竭尽全力,让云楼那些可爱又可怜的人们,摆脱那些原本不该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不公平的命运!
笑完了,情绪平静了,王子晋才恍然觉得,似乎舱门是开着的。他半转身,发现是自己的侍女,小女孩李笑妍站在门口,端着茶水怯生生地看着他,一贯倔强的眼神,此刻却几乎不敢和王子晋直视。
“看来是我刚才失态,把这小姑娘给吓到了吧。”王子晋恍然,自己刚才虽然没有照镜子,不过那脸色想必是不会好看到哪里去的。李笑妍虽然是个倔强而坚强的小姑娘,可是毕竟还小,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成为了自己的侍女,她心里想必也一直压抑得很吧?骤然见到自己的主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副面孔,没有吓得尖叫失声,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他笑了笑,招手道:“茶盘放着吧,我也正好有些口渴了。”这种时候,说多的没用,要解释,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最好是尽快恢复日常状态。
李笑妍犹豫了一下,盯着王子晋的眼神看了半天,让王子晋很有点怪蜀黍心怀鬼胎,被纯真萝莉盯着的感觉。好歹,他还是保持了镇定,没有崩溃地嚷嚷“我不是萝莉控,你别怕啊别怕”之类,会让情况更加糟糕的话,这让李笑妍多少安下心来,慢慢走过来把茶盘放在他身边的桌上,然后低着头就要出去。
王子晋皱了皱眉,看她脚下已经开始移动了,便只是说了一句:“适才你所见的,别漏了口风,包括我的亲随在内。”
李笑妍正往门口退呢,听了这话脚下就是一错,身子都有点侧歪,脑子里闪过的是类似于“杀人灭口”之类恐怖的下场,哪里敢说什么?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都不记得要回话时必须加上“公子”这样的敬称了。王子晋见这小女孩的状态不对,这么出去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也难保露了口风,他倒不是担心什么,就怕被船上的日本人给看出点苗头来,知道使团中的大明官员彼此之间有什么矛盾,那可真的要误了大事了。
当下即便是明知有点操之过急,他还是一伸手把李笑妍给拉住了,另一只手随即掩住了小姑娘的嘴,刚刚好把李笑妍的一声惊呼给闷在嘴巴里,瞪着小女孩惊慌的眼睛,沉声道:“你既是本公子身边的人了,就该有点自觉,你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靠着我才能活下去,才能让你的母亲也活下去,甚至还有和你父亲团聚的那一天!所以你,只有信任我,依靠我,全心全意,不带任何的保留,这,你明白不明白?”
李笑妍楞了一会,身子忽然放软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眼睛依旧看着王子晋,却没那么紧张了,只是眼圈稍微有些儿发红而已。王子晋稍稍放心,示意自己要放开手了:“别瞎叫唤,我只是不想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