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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要说到对于辽东局势的洞察,王子晋深信,放眼天下,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够超过李成梁的了。也正是因为这个认知,王子晋就更加想见见李成梁本人,听听他对于辽东局势的看法,如果有可能的话,提醒一下他建州可能产生的威胁,看看李成梁到底是个什么反应,应该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进府拜见了李如桢之后,这个李家兄弟中和王子晋最谈得来的锦衣卫头子,二话不说就把他拉到了后院一个极僻静的所在。穿过月亮拱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地,十来个家丁在那里舞刀弄枪,射箭打拳,颇显将门之风。
李如桢一面笑着点头,一面带着王子晋穿过这片场地。王子晋走在李如桢的身后,已经注意到了,在前方大树之下,放着一张茶几,和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老人,也正在看着这十几个家丁打拳。这,便是李成梁本人么?
趁着还没有正式参见,王子晋抓紧时间好好打量了李成梁一番。李成梁现在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多年戎马风霜,让他的面貌变得很是苍老,脸上的沟壑如同刀刻斧凿一般,然而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丝毫不见老年人的浑浊,甚至还透着一股犀利,王子晋只是被那双眼睛盯了一眼,就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压在自己的身上。
看完,很是满意地低下头,王子晋心中暗暗称赞,这才是我期待中的李成梁啊!威震八方的宿将,确实是要有这种气势!至于李成梁看了他这几眼,心里对于他是否满意,王子晋就不得而知了。
李如桢带着王子晋走到自己阿爹的面前,循例引领着王子晋给李成梁磕头见礼,王子晋这会是游击将军,或许将要升作参将了,可是李成梁致仕前是辽东总兵,现在还带着宁远伯的爵位,身份可以说是尊贵无比,甚至能够和六部尚书级别的官员分庭抗礼,王子晋连拱手拜见都没有资格,只能是磕头了。
李成梁也不客气,就坐在那里受了王子晋三个头,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停了好一会,第一句话就很没头脑:“真是年轻啊——王将军,你可比老夫所想的年轻多了。”
王子晋心说这是什么话?你是相女婿么,还管我年轻不年轻?他可不知道,自己这随意的吐槽,却几乎命中了事实!李成梁还真的考虑着,要不要把他招为自己的女婿呢,顺手连他的姓都给改了也不在话下。
当然,以李成梁的城府,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心中所想来,他见王子晋不知道该怎么接自己的这句话,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王将军,老夫痴长你数十寒暑,可是向来见你诸般布置,用心深远,见识手段都颇有可观,只以为你多有历练,否则不足以至此,哪里知道,你竟然比老夫最小的儿子还小了那么几个月!”
李成梁九个儿子,最大的李如松已经四十多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而王子晋本来就生得嫩相,他又是现代人,从小营养足环境好,这长相越发显得年轻了,看起来确实是二十出头。而且,他在这个时空的年纪也是他自己这么报的,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了好几岁,就是因为要是年纪太大的话,很难解释为何没有娶妻,乡里也没什么人认识他,要知道一个一看就很有见识阅历的成年男子,其必定是会有相当声名的。
因而,面对着李成梁以一个六旬老人的身份这么说话,王子晋也只能是持子侄礼谢过了。李成梁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沉默了好半天,直到王子晋开始有些不自在了,才沉声道:“我家大郎,二郎和五郎都在朝鲜,你想必都见过了,可知道他们几时能够回乡?”
这是问我,朝鲜的战事几时可以告一段落么?如果说是按照历史的进展,王子晋可以很有信心地告诉李成梁,你家几个儿子在朝鲜表现的都不错,敢打敢拼的,顶多半年多,也就可以撤回辽东了。
不过,现在随着他的介入,朝鲜这场仗到底会打成什么样,那就很难说了。或许,是明军用摧枯拉朽之势,将朝鲜的十几万倭寇扫荡一空,大获全胜;也或许,是丰臣秀吉当机立断地丧心病狂了,现在就把手上所有的兵马都堆到朝鲜,李如松那几万人还真是很难啃动三四十万大军!这仗就势必要长期拖下去了,没准还要玩玩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的把戏。所谓的兵凶战危,就是这样了,事先就算是准备再如何充足,结果如何谁能断言?
王子晋想了想,拱手道:“老伯爷,目前我军在朝鲜占据上风,然而兵力恐怕有些不足,想要一举荡平倭寇力有未逮。依小将之见,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万历二十二年的新年,或许老伯爷可以与几位少将军团聚。”
李成梁挥了挥手,道:“叫你名字可好?”王子晋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成梁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子晋,你深悉朝鲜和倭情,也在朝鲜作战多时,既然这般说了,老夫便信你。此间乃是私宅相会,不必拘礼,你马上也是我辽东的人了,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孩儿,就要你多多照拂了。”
王子晋这个汗啊,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现在官职可都不比我低呢!李如梅现在是参将,李如柏是副总兵,李如松干脆就是大军提督,位分比一般的总兵都要来得高!我呢,才是个小小的游击啊!你老人家太看得起我了吧?
他正要推辞,冷不防李成梁把头一抬,目光在他脸上一扫。就这一眼,王子晋只觉得全身被一股劲急的寒风扑面吹来,一下子气都没喘上来,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听李成梁续道:“老夫的种,老夫心里有数,打起仗来一往无前,都不懂得收敛和拐弯的,朝鲜就这么大,敌军十余万糜集一处,又怎么能够速战速决?偏偏朝中大臣不明兵事,只知道大军一动粮饷耗费无数,拼命地催着速战,没有人会规劝他们稳住阵脚了。看来看去,说得上话的唯有你一人,老夫不跟你说,跟谁说去?”
王子晋再汗,李成梁这话说得可够直接啊!他不知道别的李家儿郎打起仗来什么德行,但是李如松绝对是带着强烈进攻精神的,甚至他最后战死沙场,也是因为孤军深入!而历史上他在朝鲜的表现,也是这般,一战攻克平壤之后就轻骑追击,结果遭遇了倭寇数倍的大军围攻,虽然力战突围成功,可是锐气也为之一挫,加上双方兵力的差距实在是太大,最终只能是师老无功,打成了一场消耗战。
事实上,对于任何没有在朝鲜作战经验的大军指挥官而言,看到这片地形大概都会想到速战速决,包括后世在这里战斗过的那些人。可是大家都不想打消耗战的结果,却是不可避免地都打成了消耗战,这个结局,也真的是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没什么把握能够拉住李如松的脚步的,可是李成梁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他提出的要求,他有什么立场来拒绝?最终,他也只能是点头应允了:“是,小将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几位少将军,打好这一仗。老伯爷也不妨向朝廷进言,若要全胜朝鲜,非十万兵,水陆并举不可,否则若仅仅是吝惜这点银子,战事迁延日久不决,只会令国朝财用更为窘迫。”
李成梁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说出了一句令王子晋几乎不敢置信的话来:“朝中大臣,哪里能甘心将全朝鲜委诸我李家?”
第五十九章()
这,这是什么状况?王子晋可真糊涂了,李如松都当了东征提督,手握数万雄兵,全面主持一方战场了,朝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真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就别放李如松去当这个东征提督啊!难道大明朝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打仗的将军了?
李如桢见李成梁不想再说,王子晋却一脸懵懂,便拉了拉王子晋的衣袖,轻声道:“有人在六部投了无头揭帖,主张将朝鲜化为郡县,朝中大臣都说是我李家在背后主使,要趁着此次我大哥他们率军东征的机会,赶走倭寇之后,顺势便做个朝鲜王!”
王子晋大吃一惊,竟然有这样的事!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应该是被朝廷压下去了,没有宣扬出来,多半就是万历皇帝的授意,这也是对于李家的一种保护。毫无疑问,发这个揭帖的人用心是极度险恶的,李成梁刚刚从辽东总兵的位置上退下来没多久,正是要避风头的时候,就连李如松先打宁夏后打朝鲜,都已经很受人非议,他们李家哪里有这么好的胃口,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要裂土分茅做朝鲜王?
显然,这就是朝中反对李家势力的一次小动作,通过这种近似于流言的手法,让李家深自收敛,不敢在朝鲜大展拳脚,打完了仗就赶紧退出来!而熟悉朝鲜大事小情的王子晋,想得的就更多了,这件事闹起来的话,似乎朝鲜王室也是受益者之一?万历皇帝对于朝鲜王室统治权的保证,说不定就是在这种谣言的背景下作出的呢!
大明朝的事情,就是这么难办,如果朝鲜只是打仗的话,王子晋很有信心,经历了二十年残酷战争的辽东明军,完全可以对倭寇的所谓精兵形成碾压之势。但是,明里暗里都有这么多人掣肘,哪怕是万历皇帝一力主张,通过了李如松为大军提督,朝中内外却还有那么多人,对着皇帝都可以阳奉阴违呢,李家又算得了什么?水师不给你派,兵力你只能用自家的辽东兵,派了几千浙兵还跟你搞不到一块,看你李家还能猖狂到几时?
慢着,李如松对于浙兵的苛待,难道说也有自污的意味在其中,就是想要让朝中那些看不惯李家在辽东独大的人们安心爽快?
想多了,想多了——王子晋很是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一味地阴谋论下去,这个世界真的会很快就崩坏掉吧?算了,还是做好自己所能做的,剩下的只看老天爷的想法了!他冲着李成梁拱手:“老伯爷请放心,只要有我王子晋在,几位少将军在朝鲜总是吃不了亏的,至于能不能速战速决,那就看朝廷的意志了。”
李成梁又抬起眼来,看了看王子晋,这一次的目光显得平和了许多,更带着几分审视,王子晋倒也坦然,平静地缓缓垂下眼帘,不和李成梁对视,视线只是在桌子上游移。看了一会,李成梁方点头,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家几个犬子,竟无一人有你这般的心境,连老夫也不禁有些好奇,你年纪轻轻的,究竟是如何历练,才能这般宠辱不惊?”
我是如何历练的,说出来你都不信!王子晋笑了笑,道:“老伯爷过誉了,令郎自李提督以下,皆是人杰之姿,哪里是我能比得了的?不过,朝中既然不能并力东向,这一战想要在今年之内结束,只怕会有些作难了,除非是讲和——”
李成梁听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王子晋的肩膀,道:“很好,你很好,老夫对你很满意!三郎,给老夫好好招待子晋,就当是自家兄弟一般,你们好好亲近,老夫可得回去歇着了,这人老了,身子骨就是不中用,唉唉——”
什么状况,怎么刚刚还是老骥伏枥的,现在就开始装了?王子晋低头恭送李成梁离去,转身对着李如桢苦笑道:“三爷,老伯爷真是高深莫测,我这可是有些跟不上啊!”
李如桢拍了拍王子晋的肩膀,笑得很是开心:“别叫三爷了,没听见老爷子刚才怎么说么,咱们得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