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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独孤公子的怀里颤抖着,成了众矢之的,满腹凄怆,忽然觉得全世界都在与我为敌。一入风尘,终身不洁。谁愿听你细细辩解?
孑然一身,怎么探豪门大户的深不可测?终究逃不脱悠悠众口。
“如愿,他说的可是真的?!”他父亲嚯地站起身。因为气愤,连身子都在抖着。贵族的脸面被当众生生撕破,猝不及防,连招架贴补都来不及,怎咽得下这口气?
这本就是一个门面重于一切的时代。
独孤公子抬头看着他,无法开口欺瞒,却也不愿承认。
个中曲折,本就不足为外人道。谁有耐心从头听到尾?只想听一个结果:这的确是一个青楼女子。
何必为我如此为难?本就不该来这里,本就是我不配。
我头目森然,使劲推开他,如一只陡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夜兽,在众目睽睽之下仓皇逃窜,想要寻一个漆黑的角落将自己重新掩藏。
我仓皇奔逃,跌跌爬爬直至筋疲力尽。还未歇斯底里地哭过,就已没有力气了。又怕别人看到问起。
因为被人认出我的本来面目?一个风月女子,竟想高攀在鲜卑贵族门中做一个妾室?
连痛哭都需要底气。而我没有。
这像一个刺青。一针针刺上去时痛不能当。更痛的是,终身显露,无法擦洗。
草甸上不远处有成群的牛羊,延伸着大地起伏的线条。远处是峰峦耸翠的青山,山下是蜿蜒曲折的河流。白云棉净,蓝天清澈。
“莫离。”他站在我身后,轻轻唤我。
我回过头去看他。他的眼中有歉疚而担忧的神色。
“我让公子蒙羞了。”我轻轻说。
他牵过我的手细细看着,问:“方才茶水可烫伤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溅过茶水的地方红红一片,麻麻地发疼。
他低头轻轻吹着那烫红的手背,低着眉眼说:“是我无能,保护不了你。那人是一个远房兄弟,同我家自小甚少来往。听说之前在尔朱兆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又逃回了武川。”
“公子,我做不到。也不想你为难。我这样的人,只会让公子蒙羞。”
我看着他。阳光透过重重的云层,在他脸上忽暗忽亮地闪烁着光影。睫毛太长,在他的眼睑下映出一大片阴影。
他闻言,抬起脸来看我,沉默无语。我的脸映在他的瞳中,那样卑微而丑陋。
我潸然泪下,紧抱住他,压抑着哭泣。爱一个自己配不上的人,是那样的心酸。
他抚着我的头发,说:“是我不好。你放心,我都会给你。总有一天我都会给你。”
这夜他陪着我。在那个逼仄的小帐中,简陋的木板铺成的榻,一条薄衾,枕着他的手臂入睡。
世界的冷漠无情都与我无关。
梦中恍惚,只觉得他的唇一次次抚过我的脸,手一遍遍在我身上滑过。
我睁开眼,他还未睡去,睁着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看着我。
见我醒了,他说:“我同你,果然是棋逢对手。”
都浓情缱绻。都患得患失。想占有,又怕失去。
于情爱中,当一个男人真爱了,便什么都想给那女人;而当那女子真爱了,便对那男人再无所求。
我轻声细语:“公子难得回来,该去陪陪夫人”
她那样爱慕他,用那样渴望而崇敬的眼神看他。只要有他站在面前,她的眼中就再没有旁的人事。
话未说尽,他伸手将我的头按进胸口。下面的话亦消失在了他的胸前。
我自私又阴暗地,将他留在了自己的怀里。
我还有什么。我手中抓着的,只有他的一腔爱意。
一生太短了,连紧紧抱住他的时间都不够,又怎么能生生浪费。
“如愿”我有些累了,轻轻唤他,似呓语,“如愿,如愿我不在乎是妻是妾。我只想要你,我想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他无奈轻笑:“你呀每次想摆布我,都唤我如愿。一唤我就心软,什么都应承你了。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从遇到你的那天,你就独占我了。以后也是,可好么?”
“真的么?这就算誓言了。如愿,如愿。”我仰起脸看他。
他也低头看我,在我额上印了一吻:“真的。”
“如愿。如愿。”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缠着他。
若能缠一生就好了。如一株女萝,根同他长在一起,枝同他缠在一起。
纳妾之事不欢而散,他也无心在家中久留,没几天便决定启程回洛阳。
临行前一天,他去同亲友告别。
我收拾好行李,走出小帐,正见到他妻子如罗氏远远走来。
走上前拜见她。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不说话。
我亦看着她。
女人之间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更加惊心动魄。劳的是神,伤的是心。
她大约与他同年,或许再少一两岁。很标致,只是眼角有细细的纹。岁月在那些细纹里沉淀,令她看着我的时候稳如泰山。
她开口问:“你就是他梦里那个女子?”
她也知道吗?他同她说过?或是,她听宇文泰提起。
见我不说话,她又追问:“你果然是出身那种地方?”
我轻轻点头,垂首不语。在她的面前自惭形秽。
她轻叹口气:“没想到竟是这样。”
“成亲当晚他就说,娶我是父母之命,不能违抗。但是若有一天真的遇到那女子,千山万水也要跟她去。从那天起,我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我抬眼去看她。新婚之夜,她的良人竟同她说那样的话。即使是设身处地地去想象,仍然让我觉得心头一寒。
我还未出现,就已剥夺了她的快乐。
她忽然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啪一声,重重的,脸烧起来。我向后踉跄了一步,眼前都冒金光。
突如其来,我懵了。来不及去捂脸,却见她的眼中慢慢泛起泪花:“你为什么要出现?”
我的心泛起一阵五味杂陈的悲喜交加。
情爱温柔又残酷,煦暖又冰冷。有人欢喜,就有人悲伤。
她的表情渐渐平静,最后成为一种绝望:“他离家六年了。我等了他六年,却等来了你。”
目光落到我颈项间的那颗菩提子上。她伸手要来抚,到一半又停住,指尖颤了几下,那眼中流波一转,泪又涌上:“他竟然连这个都”
复又叹一口气,眼中泪光已经隐去。她柔和着声音说:“事已至此,他喜欢你,我也不能不认了。只是拜托你,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
像是在托付一件自己最珍爱之物。
是她最后的反击,笃定地告诉我,他是她的。
她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轻轻一笑:“我嫁给他时,也像你这般年纪都十年了。再过十年,我还会在这里等他,你又会在哪里?且看吧。”
啊,她方才那么脆弱那么凄婉,我几乎为自己感到羞耻。她却回首突然一剑刺向我。
一剑封喉。
唉,除了任她砍杀,我还能怎样呢?难道我有还手之力么?
她是他的妻,他最终要回的,都是她的身边。她才是他最终的方向。因此她是那样笃定。并且用那种笃定凉凉地沉沉地睥睨着我。
这才是婚姻赋予一个女人最大的权力。
她不动如山,稳操胜券。
而我已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也不知是我误她,还是她误我。
或是,他误了我们两个。
我茫然看着她渐渐远去,那句话却成了一个魔咒。
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第十六章 永安二年(公元529年)- 秋()
破碎的时代容不下过多的儿女情长。
回到洛阳之后不久,独孤公子接到贺拔胜的任命,要他立刻赶赴荆州,任新野镇将和新野郡守。
此时尔朱荣在晋阳独掌大权,眼线遍布洛阳,亲信在洛阳周围伺机而动;年轻而懦弱的皇帝在宫中胆战心惊,举步维艰。双方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
洛阳城内连黄口小儿都知道,有人要窃国。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亘古不变的道理。
因为形势不明,他带着部曲五百人先行去了,说到了那里稳住脚跟之后再尽快遣人来洛阳接我。
临行那日,我将他送至洛水边。又是仲秋时节,天色阴沉,大雾。河边的柳枝已经开始泛黄,绿尤不甘褪去,两相纠缠在不散的浓雾中。
我伸手折下一枝,插在他的马辔头上。已不是青色杨柳袅袅依依的季节,那半黄的柳枝干枯疲软地趴在他的辔头上,如行将垂死的老妪。
杨忠说:“转眼已经一年了。”
他是说我与独孤公子相遇之日。那晚杨忠也在那一众青年之中,掩面唏嘘的正是他。
他站在我的面前,两步远,看着我。目光那么温柔又怜爱,对我说:“别怕,我很快就遣人来接你。若我不在这段日子洛阳有变,他们都会誓死护着你。”指着我身后的十来个武士。
我咬着下唇,倔强地忍住眼泪,垂目看着他胸前明晃晃的护心镜,朦胧照出我的脸。头上的高髻有些松了——得知他要走,几日来都无心梳妆。
第一次同他长久分别,也不知这“很快”到底还是多久。但是心里渐渐明白,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而我会有越来越多的时候不得不跟他分别。直到天下太平。
可是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他骑着他那匹黑色的苍岚,带着他的部曲,带着他的无奈,还有他的壮志和抱负,渐渐消失在这一年最大的一场浓雾之中。
他有壮志,有抱负,有梦想。
而我只有他。
早早就看不见了,我却一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仿佛他下一刻就会从那片惨淡的浓雾中走回来。
独孤公子一走数月没有消息。数月后来过一封家书,百般叮嘱,细诉相思。又说道,目下已提作荆州防城大都督,又兼任了南乡郡守,虽无战事,但此地历经战火,荒芜已久,民生凋敝,政务极其繁忙。
还需再过几个月才能遣人来接我。
一等,又是几个月。
到了次年,也就是永安三年,洛阳果然如所有人担心的那样发生了变故。
年中的时候,尔朱皇后产期在即。尔朱荣以此为由要求入朝。朝堂哗然。
这是尔朱荣第三次入朝。第一次,他在黄河边沉了胡太后和幼主元钊,发动河阴之变;第二次,打垮了元颢,他护送当今皇帝进洛阳。
这第三次,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来要皇位的。
洛阳城内一时群议鼎沸人心惶惶。这帝都才刚刚安生了没一年,又要打仗了吗?
听说中书侍郎邢邵得知消息,已经半夜离城直往东狂逃而去了。
那日我扮作男装带了两个侍卫出门看看,发现竟有一些富户也在匆匆忙忙整理家当,急着要出城避祸。
——尔朱荣,谁放心他?就算现在都靠着他顶着魏的江山,可他在河阴大开杀戒,早已扣定了乱臣贼子嗜杀成性的帽子。再说尔朱氏本是羯人,残暴贪婪粗鄙不堪,不读诗书也不懂礼仪,向来被已经汉化的鲜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