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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明音-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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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笑不语。

    徐氏见我不说话,大约是摸不清我哪里来的底气,她向前跨了半步,声音大了些:“你不过是凭着年轻美貌。可惜到现在,连妾位都没谋到。可见郡守大人对你也不过如此。你有的那些我都有,我还有你没有的家世。郡守大人恐怕很难不多看我几眼。所以将来,我有的,你却没有。”

    郡守大人的确多看了她几眼——就在此刻,就在他身后。

    骄傲的徐氏女却不自知。她像一只美丽的孔雀一样张扬,话语间更加轻狂:“除了美丽的脸和年轻的身体,你还可以给他什么?没错,天下男子莫不喜欢年轻美丽的女子,但是你可知色衰而爱弛么?到那时,你还有什么可以支撑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秋夜的风吹乱了鬓角的头发,拂在我的脸上有些轻微的痒。我抬眼直视着她,既无心和她争论,也不想轻易退让。

    她高高地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傲慢地睥睨着我:“阿邹1,你该明白,郡守大人那样的男儿,就只有我这样的世家女子能配得上。我的家族可以帮助他在荆州长久地生根。你又能为他做什么?你凭什么和我争?”

    她太蠢,也太自以为是了。到底只是久在深闺的女子,眼界不可谓不浅。独孤公子的心,岂是区区一个荆州能放得下的?

    这样美的女子,却没有和这美貌相匹配的德行。可惜了。

    我已无心继续在这里停留下去。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他终于开口了。

    那徐氏女一惊,没料到身后还有人。她猛然回过头去,见是独孤公子,脸色一白。

    还算镇静,虽不知方才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但徐氏也没有乱了方寸。转眼柔柔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姿,轻声说:“我出来透透气,刚好碰到这位邹郎君了。——郡守大人又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刚转过来就看到你俩在一处说话。”他语气平和清淡,似完全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徐氏女脸色一松,微微放了心。

    独孤公子双手背在后面,朝我慢慢走过来。他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一身月白锦袍,在月下明净清华,那双眼睛如同两潭静水,深不见底。月光为他镶上银白的轮廓,那泛起白光的乌发竟为他平添了两分沧桑。晚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随风摆荡,说不尽的雅致风流。

    他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要仰起头来看他。

    他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抬手轻轻拂开被风贴在我脸颊上的碎发。

    这气氛有些诡谲,那徐氏女有些惊慌地唤了一声:“郡守大人”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对着我轻轻一笑,没有回头,依旧凉着声音说:“徐娘子大概看出来了,这是个女子。”

    他说得如此直白,徐氏女反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张口结舌,只好嗫嗫说:“是是有一些疑惑但方才也不敢确定。”

    他转过头去,朝她微微一笑:“现在确定了?”

    徐氏女慌乱中笑得有些勉强,已不见方才的风情万种:“竟不知郡守大人有这样的雅兴不知这位娘子是”

    他在清亮月光下,淡着一张玉般脸庞,似笑非笑,轻启双唇,一字一句说:“这是我的逆鳞。所以不要轻易触碰。”

    徐氏女那美艳无双的脸在那一刻白得像一张纸一般,连露出袖口的那排葱样秀气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在他说出“逆鳞”二字的那一刹那,我的心似被一只铁锤重重一敲,那种生疼的感觉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一时间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向后踉跄一下,被他在后腰上一把撑住。

    他面色无波无澜,一手牵起我的手,低头轻轻对我说:“天色晚了,回去吧。以后别出来乱喝酒。”

    那口气,像一个大人教训淘气的孩子,直是又气又爱。气吧,打不下手骂不出口,爱吧,她又乘着这爱无法无天惹一堆麻烦。

    他牵着我的手,脚步稳稳地从徐氏女身边过去了。

    她身上那股牡丹的香气绕在鼻间,片刻便散去了。

    在马车上,他似喝多了一些酒,一直不说话,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我也有些闷闷不乐。一时间,车里静悄悄的,只听到车轱辘滚过街道发出的声音。

    他突然说:“你是故意的。”

    “什么?”我不明所以。

    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你见到我,故意诱徐氏说那些话,激得我出声护你。”

    “若非她心里存了那些念头,我再怎么诱,她也不会说。”

    我低下头,有些委屈,鼻子有些酸。

    ——确实是委屈。我又何尝愿意做个心机尖巧的女子。

    何尝不愿傻傻地和心爱的男子共度一生静好岁月。

    他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将我拉过去在他胸前伏下,说:“你呀明知我视你如命,明知我一定会开这个口。既知道我对你的心,何必要千方百计试探。”

    不,他不懂。在男女间,这是一种永不会感到倦乏的游戏。越是知道他爱我,就越喜欢百般试探;越试探,就越确信他爱我。

    若是不确信,反而不敢试了。

    爱都是试出来的。不试怎么知道?口说无凭。

    我笑着伏在他的胸口上,听他的心跳声。

    他一手拔下我头上的发簪,让长发披泻下来,慢慢抚着,说:“让你这样不放心,是我不好。但徐氏是本地望族,很多政事的进行还要依赖他们。所以明面上的关系要维系着。你懂不懂?”

    “那你会娶她么?”我问。

    “不会。”他干脆地说,又笑了,说:“你这妒妇,够了吧。”

    “如愿”我伏在他身上又笑。

    他抚着我的头发说:“头发长长了不少,也厚了。”

    已经几欲委地。此时披散下来,在马车的毯子上铺开一片,如丰茂的草。

    我轻轻说:“青丝与君相伴老。”

    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由顶至梢,一遍一遍。

    忽然又问:“你出身洛阳邹氏?”

    “是。”我轻轻说。这时候拾起自己的血统有些滑稽,但这的确又是真的。

    他脸上现出怜爱又惭愧的神色,说:“竟是个这么有来头的女子让你这样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我轻轻一笑:“莫离命不好,若不是遇着公子,此刻还不知在哪里。若我同公子真能白头到老,又有什么委屈的。”

    注释:

    1阿邹:南北朝时也称呼女子为“阿x”(x为姓氏)。洛阳伽蓝记:英闻梁氏嫁,白日来归,乘马将数人至于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也?”

第十九章 永安三年(公元530年)- 秋() 
快入冬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下来,洛阳传来的消息也一天比一天坏。

    皇帝在洛阳城靠着汉将李苗打退了尔朱世隆的进攻。可是尔朱世隆退兵之后,北边的尔朱兆从汾州占据了晋阳,和尔朱世隆合兵一处,推立了宗室远亲元晔为帝,又联络了尔朱仲远,一起向洛阳杀去。

    皇帝的体内拓跋氏的血性被唤醒了。他不甘心坐以待毙,四处招兵买马,并且启用了渤海豪族高氏兄弟。此外他一方面招安山西匪众抗击尔朱兆,又派郑先护和杨昱征讨尔朱仲远,另一方面又封立还未造反的尔朱天光为王,以笼络其心。

    各种动作不可谓不果断而有效。

    然而当皇帝把城阳王元徽视为左膀右臂、事事询问依赖的消息传来时,独孤公子重重地将书信拍在案上。

    “怎么了?”我正在一旁帮他添茶,这一拍,直震得茶碗在桌上一跳,滚烫的水溅了一桌,有几滴溅到我的手背上,钻心地疼。

    他说:“元徽是什么东西?!诡计多端鸡鸣狗盗之徒!至尊怎么能信他!!”

    复又喟叹一声:“看来势已不可挽回!”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更坏的消息传来。贺拔胜本已反出尔朱氏阵营,被皇帝派去和郑先护杨昱一起征讨尔朱仲远,却受到郑先护的猜忌,只得率本部兵马和尔朱仲远单独作战,兵败被俘,只能又投降了尔朱氏。

    得到这个消息,我本以为独孤公子会大发雷霆,然而他一句话都没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又去府衙了。

    那一夜,我没有去打扰他。有些烦恼并不是儿女情长可以抚慰的。在这种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了他。

    我独自坐在书房外的庭院里陪着他,一直看着窗上映出的那微弱的烛光。那支业已枯死的柳枝映成一个黑影,在窗上随着烛光的闪烁轻轻摇晃着。

    一会儿又见他起身在窗前走来走去,似是无比焦躁。他的影子映在窗上,只是看着他的影子,已觉得心里满是解不开的绕指柔情。

    时节已经入冬,到了下半夜开始下霜,无比寒冷。那石凳越坐越冷,我便起身在四周走走。四周一片寂静,冬天的月亮又高又白,孤独的悬在天上。

    他还坐在案前,片刻又起身,似是在换蜡烛。那愈来愈暗的烛火瞬间又亮了起来。

    天下。

    所有自认有志的男儿都为这个诱人的字眼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可是天下是什么?

    对他们来说,天下是什么?

    是无上的权力和无边的享乐?还是无边的苦难和血流成河?

    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有弄明白,就为了这个天下扬鞭策马,肝脑涂地。

    这时一个下半夜起来巡视的仆人到了这里,见到我,诧异地问:“娘子怎么在这里站着?”

    我立刻伸出手指轻轻嘘了一下,示意他小声。

    “公子心里不痛快,不让人进去。我在这里陪陪他。”我小声说。

    “那我去给小娘子拿件棉斗篷来。真是,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可要冻坏了。都下霜了。”他轻声嘀咕着,快步退出了庭院。

    我看着他离开,刚回过头,前方那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有些慌乱,也不知他会不会恼我在这里,恼我们说话打断了他的心绪。

    他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如沉沉夜幕下的海。

    不说话,伸手将我抱进怀中。

    我浑身一暖,这才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片刻,他伸手轻擦着我头发上沾着的露水,说:“你看你,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做什么?沾了一头一身的夜露,会生病的。”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不说话。

    他轻声问:“贺拔将军又降了尔朱氏。你说,我要不要离开他?”

    我问他:“离开他去哪儿?”

    他无言。

    去哪儿?他也会有无处容身之感么?

    我思量了一下,说:“不若等一段时间吧贺拔将军是兵败投降,也许迫于无奈。当日尔朱荣伏诛时他本可随尔朱氏党羽杀进皇宫,可他却阻止了众人这么干。他对皇室还是忠心的。”

    他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外面风云变幻,我却困囿于此。”

    我扶着他厚实的胸口安慰说:“公子知道吗?上古时有鹏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典故,又似在想其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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