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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简直气血上涌。难道怕见他?!
我回屋换衣,藏一把匕首在袖间。事到如今,我会嫁宇文泰,但我要送一具尸体给他,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我同使者到了馆驿。他将我领进一间宽敞的房间,便关上门出去了。
那房间里一架五扇漆画屏风,每一扇都绘着仕女图。
俱半低头,或垂目或抬眼,或遮袖或掩扇。衣袂飘飘,神情怡然。
还是图画上的仕女好。青春不会溜走,不被情爱困扰。只需要做出那妖娆含羞样,便可过几十年春秋。
我站在那儿,默默想,宇文泰要对我说什么?他那日来看我时明明说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何以又突然改变主意,逼迫到如此程度?
只怕是我不告而别偷偷出城惹恼了他。他一旦得知自己的府中被独孤公子安插了耳目,该有多恼火。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那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莫离。”
我两耳轰鸣眼冒金星,顿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冲上去,将他活活撕碎,就着模糊的血肉,生吞入腹。
宇文泰!
他竟然亲自来了建康!
“是你。”我觉得说话时双唇亦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见了我,勾唇一笑,说:“现在不该再唤你莫离了,该唤你明音了,或是平乐君。嗯”他仰头咂嘴,“明音这名字真好听。”
“你真做得出来。”我冷冷道。
他依旧笑:“是你给我这个机会。那日我亲眼看着你乔装出城,终是下定了决心。我想要的女人,绝不再拱手让与他人。”他收起笑,敛容,如附上一层寒霜,凝视着我:“我说了,天下,我要;你,我也要。”
原来一切尽在他胸中方寸之间。
他满腹的城府,见我离去,当机立断,一国丞相,只为一个女人,演一场逼宫!
可事到如今,再多的怨恨,我也只能揉一揉心肠,耐下心来求他放一条生路:“宇文公子,我和独孤公子这些年你都看在眼里。如今我和他总算快要成婚了。你成全我们,好不好?”
他面色平静,甚至微带一丝笑意,挂在薄薄的唇边显得那样残酷:“我给过你们很多机会了,也给过你们很多祝福。可如今我和他反目已成定局,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他身边。”
“你已有妻室那冯翊公主”
“我来建康之前,她已暴毙。”他面无表情,冷冷言道。
我惊得向后退了一步。他竟杀了自己的妻子。他寡情到了可以不动声色地杀掉曾日日相对的枕边人!
他慢慢逼近我,说:“明音,我不是独孤信。我只求目的,不讲仁义,不择手段。所以他不可能赢过我。”
赢?我惶然。他和他之间,只剩输赢了?
昔日里,他唤他黑獭,他唤他期弥头。昔日里,他对我说,我带你去洛阳见你的郎君。昔日里,他为了救他费尽心思奔波千里。
怎么到今日,两人间只容得下输赢?
“你要对付他?”我的声音亦在颤抖。
他冷面说:“我不想对付他。也不想他来对付我。我同他,最好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不然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流下泪来:“我们三个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从前一样?”他嘲讽地一笑,“从前一样,好的是你们。我却备受煎熬。我看着他将你带走,看着你们在我面前亲昵,看着你怀着他的孩子,看着你为他伤心哭泣我何曾好过?”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欺了上来。冷冷看着我:“明音,你来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好?”
我挣开他的手,从袖中拔出匕首,一下抵在他的咽喉上。
他没有退后,以柔软的颈子抵着锋利的刀刃,冷冷看着我,眼神冰得似要把我冻结:“你想杀我?”突然凄凄一笑:“那日在兴关街上,你还买过素面给我吃,现在你竟想杀我”
我颤抖着嘴唇,强忍住眼泪,说:“我会杀了你。”
他看着我,不动如山,说:“明音,你敢这样拿刀对着我,不过是仗着我爱你罢了。”
我心中一颤,强作镇静:“我真的下得了手!”
“杀了我,你怎么同你的皇帝交代?他又会怎么惩罚你全家上下以求息事宁人?明音,你这么通透,这些后果你都知道。可你还敢这样拿刀对着我,不过是深知我会纵着你,宠着你,不会为此而惩罚你。”他伸手来抚我鬓角散落的碎发,温柔而爱怜地说道:“你这狡猾的小东西。怎么像一只猫一样,若即若离,窥探人心。”
我落下泪来,手中一软,匕首落在了地上。
我软软地跪下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小腿,哭泣着说:“求你垂怜,不要逼我我只想同他在一起”
他伸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低沉着声音说:“明音,你嫁给我,我向你保证,只要他不公开反对我,或者起兵讨伐我,我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他的志向在臣,我会尽一切所能,成就他。”
是,他说得没错。独孤公子的志向在臣,为人臣子,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要汗青存名,百世流芳。
可宇文泰,他的志向在君。他要的是俯览天下,问鼎江山。后世评价,忠奸善恶,他不过视若等闲。
他始终会比他高一头,牢牢掌控他苍白脆弱的人生。
他继续说:“我也会给你很大的自由。你若是不愿,就不必一直困守在后院。随军打仗,纵情山水,我都许你。”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我擦干眼泪,抬头对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他垂目看着我,目光清冷:“你说。”
我咬牙说:“如果我不情愿,你不能碰我。一个指头都不行。”
哪知他冷冷一笑,轻启薄唇,说:“好。”
他直挺着修长伟岸的身躯,一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向我伸出,只垂目看着我,不说话。
这是要我向他宣誓效忠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只宽大的手,很瘦,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同一般富贵的男子不同,手上没有任何饰品。
我颤抖着。
一旦接过这只手,就意味着我就要同如愿分别。从此天长岁远,白云苍狗,都与他两不相干。
只能伴在眼前这个男人左右,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只能同宇文泰!
我滴下两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颤动着,沦落到地上。
依依跪在他面前,伸出双手,将他的手接住,合在手心里,说:“妾本丝萝愿托乔木”
心里如同被利刃割剜,疼得我紧咬下唇,只觉口中散开一丝淡淡的甜腥。
他的手在我手中轻轻一颤,伸手将我扶起来,眼中泛出温柔的光,无限满意无限爱怜地说:“回去准备吧。我在长安等你。”
第三十五章 大同二年(公元536年)-冬()
我从馆驿出来,一路失魂落魄。
想着以这破败的结局,要如何去面对尚被蒙在鼓里的独孤公子。
马车停在家门口,刚下车,斜里出来个人,唤我:“莫离娘子。”
我抬眼看去,竟是贺楼齐。
门口两个家丁说话间就要去拦他,我骂道:“混账东西!来寻我的客人你们也要赶走吗?”
那两个家丁是邹榛新雇来的。邹榛一下从末流跻身九班,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也要摆起门面排场。
两个家丁唯唯退下。贺楼齐这才上前,躬身行了个礼,问:“娘子,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神思恍惚,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便问:“公子呢?”
贺楼齐犹豫了一下,说:“将军听说了一些事情,早间的时候到府上来拜望,你那阿干说你见贵客去了,不在家中,没有让他进门。我见他一整天闷闷不乐,便自作主张上门来打听打听,谁想正遇见娘子回来。”
我立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吩咐车夫:“你送我去一趟独孤公子那里。”
正要上车离去,蓝氏忽然从里面跨出来,问:“明音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两个儿子都升了官,我又即将出嫁,她如今总算扬眉吐气。眉眼间尽是凌人盛气。
我心乱如麻自顾不暇,不欲与她纠缠,说:“我出去一趟。”
蓝氏瞟了贺楼齐一眼,说:“明音快要嫁给长安的丞相了,如今待嫁之身,最好不要四处走动,胡乱去见不相干的人,坏了闺誉。”
她认得贺楼齐,这话也是说给贺楼齐听的。
贺楼齐果然一惊,转头看着我,似是想从我脸上找到蓝氏那话的缘由。
我已冷心冷肠,再不愿委曲求全,说:“如今四下里还都在看我的眼色。两个兄弟的官职来得容易,要去也不难。阿姨还是谨言慎行吧。”
她脸一白,那圆润的下巴都拉得尖了,憋了半晌,说:“阿姨也是好心提醒你,那长安的丞相”
我已转身上了马车,拉下帘子了。
行了一会儿,贺楼齐在外面终是忍不住开口问:“方才你庶母说的”
还未问完,我已止不住落泪。
他听见哭声,隔着帘子说:“娘子有什么事都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你和我们将军相伴这么些年了,两人也该是掏心掏肺的了。”
说得我心中一苦。相伴这么些年?
我轻轻说:“我侍奉公子,也只能是这么多年了。”
贺楼齐追问:“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心中无限悲苦,倚着车壁轻声说:“主上要将我嫁给宇文泰。”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贺楼齐一把掀开车帘子,瞪着我:“娘子同意了?!”
我垂下眼睛不看他。不敢看。觉得自己一身污泥。
轻轻说:“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嫁给宇文泰,公子就可以回长安了。他还有将来。我家上下加官进爵,皇上也不用担心宇文泰南下。这件事,对谁都有好处。”声如蚊蚋。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凭什么要别人相信?
可一定要扯出理由来。哪怕胡编乱造天马行空,也比没有强。
贺楼齐气得一拍车轮:“那你们呢?!你家已经先答应了我家将军的求婚!一女岂能许婚两家?!宇文泰这是夺妻之恨!”他恨得像是要扯下车帘子将我拖出去暴打一顿,双眼暴瞪:“你如何能答应?”
我缓缓抬起眼,看着他,说:“我若不答应,我全家上下该怎样?你们何时才能北还?公子难道要一生都困守在这里吗?如今不过是舍了我一个,皆大欢喜。”
他喝道:“可将军要怎么受下这样的屈辱!”
我伸手抚着颈间的菩提子。那表面丝丝缕缕,交错纠缠。一如世间**,你爱我,我爱他,几重糅杂,爱恨纠葛。谁还看得清本来面目?
也不过是一场情爱吧。
我低低说:“不过是一个女人,他是能舍得下的。”
贺楼齐低下头不再做声。他默默闭好帘子,马车又动了。
到了独孤公子的住所,丘三远远迎了出来:“是娘子来了。将军在里面呢。”
走进去,还未进到书房,金罗就颤颤巍巍地扑过来,一下钻到我怀里,奶声奶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