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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者寇。
不不,我不敢往下想。我难道希望这样吗?我难道希望他们中的一个倒在血泊中,而另一个,踏着满地的血污,问鼎权力的顶峰?
这究竟是哪一生就开始错乱的缘分?
我被这想象的画面吓得心惊肉跳,不敢再往下去想。
宇文泰见我痴痴发愣,环过我的肩膀,轻声问:“又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执意要娶我?”
他勾住我的腰,笑着说:“看到喜欢的东西都心心念念想占为己有。何况是心爱的女人?人不都是自私又贪心的么?”
他的一双眼睛漆黑而沉郁,嘴角勾着一抹笑。可这笑凉飕飕的,令人头皮发麻。他的心在那双眼睛后面藏得太深,任我怎样去看,都看不透。
这时门外一阵笑声传来。姚氏满面春风走进来,边走边说:“老远就瞧见你们在这里郎情妾意的,都不知道避一避下人的眼!”
我一听,方觉察自己还被宇文泰抱在怀中。连忙挣脱开,脸上有些发烫。
宇文泰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问:“你今日去了哪里?现在才回来。”
姚氏说:“我去给毓儿买些东西。跑了一整天,总算买齐了。”
宇文泰说:“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办就行了。你自己跑得那么累做什么?”
姚氏笑着说:“毓儿是我亲生的,他的一切我都要亲自包办!”说着俊俏的眼睛瞟向我,问:“明音也赶快生个孩子吧。毓儿也好有个伴!两个孩子从小在一起,长大了感情好,会互相扶持。”
我尴尬一笑。何必故意说这话。宇文泰夜夜宿在她那里,她哪里不知道宇文泰根本没有碰过我。
宇文泰倒是在一旁不说话。
姚氏见无人说话,又说:“阿泰,我今日在城里听人说,皇上下旨为独孤信配了荥阳郭氏家的嫡长女为妻。说是独孤信已经派媒人去纳采问名了,可是真的?”
我耳边一阵轰鸣,几乎支持不住。
宇文泰未置可否,只淡淡说:“你先出去吧。”
姚氏听了,表情微微一怔,没再说下去,也不多逗留,转身轻手轻脚出去了。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一片沉寂。我回想着那日在那个阴暗的小巷子里他仓促而温暖的怀抱,只觉得心如刀割。
那再也不是属于我的怀抱了。
我看着桌案上独孤公子写的那本奏章,那封面上熟悉的字体,问:“你是特意让姚阿姊来说的?”
“不是。我本不想让你这么快知道。”他揉一揉眉心,又伸手抚弄着我肩上披着的帔子,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又说:“不过说实话,那日在朝中,他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这桩婚姻,倒让我有些吃惊。”
是的,他不该有任何异议。听宇文泰这么说,那么这桩婚事就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他将荥阳郭氏配给他,是要扶植他的力量,以期将来同宇文泰抗衡。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接受了。
我轻轻说:“皇上下旨的婚姻,他能不接受么?”
宇文泰一笑,斩钉截铁地说:“不,他这是决心要和我斗了。”他低头看我,笑容有些凄凄的悲凉:“明音,期弥头还是决心要和我斗了。”
我的心中也泛过同他表情一样的凄凉。独孤公子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桩婚姻,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宇文泰开战了。
我心中茫茫一片死寂,末了又一笑。我们也曾枕上细语,衾中缠绵。只差死也同穴。
然而如今各自男婚女嫁。各自有不同的心事。莫非是夙世的纠葛,却终究差了一点。
倒是同宇文泰,哪怕强扭着,也瓜熟蒂落了。
我望着他,已顾不得他会不会生气,求他:“你不要伤害他。”
他看着我,眼中突然浮起一丝丝悲伤,问:“如果最后是我败了,你会为我在他跟前求情么?”
我愣在那里,回答不上来。何以会有这样的问题?
我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他哪怕娶了我,也根深蒂固地觉得我和另一个男人同心同德。
果然偷来的,抢来的,始终心虚,自己都知道,本不属于自己。
他也不过是个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人吧。但因为是男人,总归比女子多一点自由,多一点选择。喜欢了,可以尝试千方百计弄到手。
可这爱又能凭恃多久?他总到不了手,也终归有厌倦的一天吧。这世上那么多如花美眷,那么多年轻妖娆的身体。
他抚着我的脸庞,轻叹口气,如同烟波弥漫的江上无端吹过一阵凉风。
“你看你,脂粉不施,还像个未长成的孩子。脸这么白,又这么小。分明就是个孩子”
这阵凉风嗖地刮过我心底。我突然间觉得精疲力尽,仿佛一生精力都被这凉风刮得烟消云散。
我望着他窄瘦的脸,那高挺的鼻梁仿佛一道孤独的山脊。一双眼睛既温柔,又无奈。流出的光亦是孤独的。
我真的精疲力尽。这情爱招人怨恨,又间杂权力和**,不清不楚,不干不净。
我伸手抱住宇文泰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像一块铁板。
我幼时听祖母说,腰硬的人背挺得直,活得也累。一生不甘人后,要付出得太多。
突然对他心生怜惜。他也不过三十二岁吧。刚过而立之年,怎么就担起了天下,内忧外患一重又一重。还要分一些心,给一个得不到手的女人。
我将头靠在他胸前,轻轻说:“你们别斗了好不好。我宁愿自己早就死在春熙楼上”
他没有说话,只紧紧将我抱住。
第四十四章 大统三年(公元537年)-秋()
七月下旬,我随着宇文泰到了咸阳。
八百里秦川腹地,高原黄土,昏日苍茫。这就是大秦帝国的都城,一个伟大而短命的帝国的心脏。
当咸阳的城楼远远进入视野的时候,宇文泰突然勒了勒手中的缰绳,问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我斜着眼睛瞥向他。
他哈哈大笑,用马鞭点着我说:“是我的妻。”
我望着那城楼上的“咸阳”二字,说:“当年十三路诸侯会盟讨伐董卓,却因为各有思量而被董卓打败。公子如今在这里整军,自然希望这盟津之会不会重蹈当年之覆辙。”
他笑着说:“知我者,明音也。”
我望向他,说:“公子,当年盟主袁绍懦弱胆小又瞻前顾后。你是这样的么?”
他笑眯眯的,被我说得兴高采烈,说:“你若为臣,也是个佞臣。”
我不满,反驳他:“我不过是借袁绍夸你两句,怎么就成佞臣了?我干什么坏事了?”
他仰头大笑:“好,是孤说错了。不说了。”
这时候候骑从前方飞驰回来,说:“禀丞相,李弼、独孤信、梁御、赵贵、于谨、若干惠、怡峰、刘亮、王德、侯莫陈崇、李远、达奚武诸将俱已进入咸阳,已列阵等候丞相。”
宇文泰一笑:“他们来得好快。”他望向我,“明音,是我们来晚了。”
我的心正在突突乱跳。怎么独孤公子也来了。他刚回长安没几天,宇文泰怎么也让他一起来了。
宇文泰仿佛洞悉着我的心事,似有微微的不悦,那双丹凤眼斜斜地瞥过我,说:“我直接过去了。你先去休息吧。”
说完调转马头,率着侍从跟着候骑去了。
我去了为他准备的营帐,有一个小兵正在为他整理卧榻。见了我,行了个礼问:“不知郎官是哪位?这是丞相的营帐,未经传唤不得随意出入的。”
身后跟着我的侍从纥奚东立刻喝道:“大胆!这是夫人邹氏!”
小兵一惊,已经跪倒在地:“夫人恕罪!”
我本作男装打扮,他一个小小的兵卒,又没见过我,认不出来也是正常。我一笑:“无妨,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那小兵惶恐万分低着头出去,还不忘抬头又悄悄打量了我几眼。
到了傍晚,宇文泰的近侍过来说:“夫人,丞相正在中军帐宴请诸将,要夫人也一起过去参加宴饮。”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一个人坐在镜前开始梳妆。傅铅粉,两点胭脂膏揉开,如艳霞初照。描文君远山眉,轻点绛唇。挽上流苏髻,插白玉簪,换上珊瑚色的杂裾垂髾服。米绸色的髾盖在围裳下,时下从宫中到民间都颇为流行,据说走路时如燕蹁跹飞舞,轻盈动人。
也不知这样费心装扮,是给谁看。
又去箱子里取那条米绸色的帔子,忽然箱底一件衣裳闯入眼中,无端牵动情肠。
那身绛红色的交领窄袖袍,他的,我的。明明不会再有机会穿它,也不知为何要偷偷带来。
上一次穿,似乎还是几年前在福应寺那次。
伸手将那衣裳从箱子里拎出来。
从那衣裳里悠悠飘下一张纸片。
那纸片飘落的姿势极为优美,又带着一点诡黠。先是奋力往上一冲,在我眼前一晃。还未看清那上面一排排黑色的小字,它已滑起一道弓形的弧线,缓缓地,缓缓地飘摇而坠。
仿佛是从很久以前尘封中呼啸而出,带着真相大白的决绝,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啊,想起来了。是那日在福应寺求的观音签。
庞涓观阵,中。
石藏无价玉,只管他乡寻。持灯更觅火,奈何枉劳心。
姻缘会遇,何事不成。须无限意,眼前是真。
一阵苦笑。什么眼前是真。还是永宁寺那支签灵,镜花水月,终成泡影。
眼前突然闪过那日宇文泰看着我的脸。
陡的一阵心惊肉跳。
——那日在眼前的,是宇文泰!
我呆立住,浑身竟无法动弹。
庞涓观阵?
齐威王以孙膑为军师,将兵伐魏。庞涓至营地观阵。孙膑减灶添兵,骗得庞涓追至马陵道。庞涓中伏弩而死。
何以菩萨跟前早已洞察先机,我却浑浑噩噩懵然不知?若我早些体察到菩萨的指点,是不是今日这一切苦楚,都能避开了?
我手捧那签纸,眼泪滴在上面,化开一团一团水印子。
眼前是真。
眼前是真。
“夫人,丞相请您过去。”近侍又来催。
我迅速转过身抹去眼中的泪水,回过身来说:“知道了。”
看着他出去,我将签纸放在烛火上。那纸薄易燃,呼的一下蹿着了火,火焰腾腾,如挣扎挥动的一只小小鬼手。
我不去看了。看不得,江河终无法倒流,日月也无法逆行。
回不了头了。
走到那灯火通明的大帐门口往里一瞧,一众将官已到,坐定两边。宇文泰高坐在正中,身边空着。
宇文泰一直在笑眯眯看着我。故而我不敢分开目光去看独孤公子。如今这样子,也颇为不堪了。幸好杨忠不在,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们曾经的故事。——
不,他们都知道他曾经于定州得一心爱女子。却不知那女子摇身一变,已作为洛阳邹氏的嫡女嫁于当朝丞相。
而那定州女呢?他几番迁徙,或许早已流失于乱世。这人海茫茫世事奸诡,稍不留神,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以一个贵妇应有的姿态款步走到宇文泰跟前,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