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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青瓷博山炉袅袅腾着轻烟,芳菲的香气,如催情的春药,笼着各怀心事的男女。
我睁眼看着他,近在咫尺,那瘦瘦的脸看上去却不真不切。是夜色太浓了吗?
他平静下来,看着我,眼中尽是失望。过了很久,淡淡说:“想去就去吧。”
他下了床,去书房睡了。
我凝固在黑夜中,坐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的漫天星辰。
黯淡无光的下弦月,在云中默默穿行,照不见我灰沉的人生。
泪凉凉地滑落。
谁会想到呢?我已不知所措地拥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将令我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许只有随他出征能够挽回颓势。发生点意外,车马劳顿,伤心伤身,或许便可一劳永逸。
到了八月,我随宇文泰动身了。
初三日,出了函谷关,便到了谷城。
立刻便遭遇了莫多娄贷文和可朱浑元。
听说侯景和高敖曹得知宇文泰出关的消息,本想以逸待劳,就在金墉城下等着。然而莫多娄贷文主动请兵要求击其前锋。侯景不准。莫多娄——用宇文泰的话说,是个痴人。他不肯受命,和可朱浑元带着一千兵马过了瀍涧。
这天,得知了消息的宇文泰派了李弼和达奚武陈兵于孝水。夜里,他们遇上了渡过瀍涧而来的莫多娄。
当李弼他们正和莫多娄贷文交战的时候,皇帝到了宇文泰大营。
我在不远处看到那巍峨华盖下,被众人簇拥着缓步走进中军帐的中年男人。他个子很高,身材微胖,却依旧努力挺着腰板,好使自己在一众下臣面前不那么委顿。
却仍然掩不住黯淡风霜之色。
皇帝四十一岁了。民间都在议论他只是宇文泰手里的傀儡。也许他更愿意做一个没有权势,只有富贵的南阳王吧。至少,原配夫妻之间可得圆满。
二月间他刚听了宇文泰的建议,娶了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的长公主郁久闾氏。柔然势大,不愿年轻貌美的公主为妃。为了让公主入主中宫,他只能废了原来的皇后乙弗氏,并命她于别宫出家为尼。后因郁久闾氏仍然嫉妒,又只得让乙弗氏去儿子秦州刺史、武都王元戊那里。
乙弗氏端庄娴雅,同皇帝少年成婚,在大统元年被册为皇后。如今全无过失就被废除,不过是出于她夫君的政治需要。——
不,是我夫君的政治需要。宇文泰要东征,便要防着北边的柔然来犯。婚姻不一定最有效,但一定是最便捷的结盟方式。何况郁久闾氏是柔然可汗的掌上明珠。
于是皇帝不得不为了国家大义驱逐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
想起如今在秦州青灯古佛的乙弗氏,不禁觉得凄凉。半生爱恋,只换来佛前一盏永不泯灭的油灯。
婚姻在权势面前尚如此薄弱。世事苍茫,总成云烟。任何一点意外都可随意摧折。
爱情更是不值一提。——
我胃中猛的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将眼泪逼出。
帐中闷热,我起身走到外面去透气。
仲秋的晚风阵阵清凉。觉得好些了。
不久,一匹快马直冲大营,候骑飞报入帐,隐约听到说,李弼达奚武大胜,临阵斩了莫多娄贷文,可朱浑元单骑逃遁。已将俘虏送解往弘农。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匹快马冲进来。
侯景得知消息,又知宇文泰将进军瀍东,便连夜撤军。金墉城解围了。
我怕听得不真切,忙又遣了人去打听,得知确实金墉城的围城之困已解,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被围困旬日有余,他总算有惊无险。顿时,天地都变得无比清明。一弯新月高悬,漫天洒满明亮的星子。连四下黑暗里秋虫的鸣叫都分外清脆悦耳了。
注解:
1东雍州:西魏废帝三年(公元554年)改东雍州置华州。
第五十五章 大统四年(公元538年)-秋()
不觉夜深。先是皇帝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来了。宇文泰将他送至帐外,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也许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我笼了笼宽大的衣袖,转身进了卧帐。
我有些困倦,倚在床上半睡半醒,似乎过了很久,忽然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轻唤:“莫离娘子。莫离娘子。”
我睁开眼,还未看清是谁,就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
心中一吓,定睛看去,却是贺楼齐。
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在此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间轻轻嘘了一下,放下捂住我的手,轻轻说:“娘子快跟我离开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我头皮一麻,有不祥的感觉。
贺楼齐小心翼翼地将声音压到最低,说:“娘子别担心,将军安然无恙。是我家将军吩咐的,要将娘子立刻带离这里。其他的事情,由他处理。”
“他要干什么?”我问。
金墉城刚刚解围,皇帝在此,宇文泰也在此,如愿他要做什么?
我的心突突乱跳,仿似窥见了一个惊天的阴谋,连带着头也开始痛起来。
见我犹豫,贺楼齐着急地说:“娘子忘了和我家将军是怎么约定的了?他来接你走啊!”
我的心狠狠往下一坠。
不知为何会往下一坠。是我自己说的呢,等他来接我。可是此刻,心却坠在胸腔里,沉沉压着,雀跃不起来。
脑子还一片混乱,贺楼齐已经不由分说一把抓着我往外面走。
我一片昏头涨脑,任由他将我推上马背,小心避开值夜巡逻的卫兵,一路向西跑去。
跑出去约三四里地,突然胃中又一阵翻江倒海,紧跟着头也一阵眩晕,几乎要摔落下马。我赶紧勒马停住。
贺楼齐见状,也勒住马,回头来问:“娘子怎么了?”
我定一定神,勒紧马问他:“公子呢?其他人呢?”
贺楼齐愤愤说:“娘子不会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变卦了吧?”
变卦?何以要深更半夜偷偷溜走?如愿他到底计划了什么?
“公子他要干什么?”我追问。
贺楼齐一咬牙:“娘子难道不是已经心知肚明吗?今晚之后,就没宇文泰这个人了!”
我大惊失色。脑海中左突右撞的全是各种血腥的画面。如愿去杀他了?
我的心中划过一道闪电。莫非至尊前来洛阳并不是一个巧合他也参与了这个计划?
宇文泰深陷重围,四面楚歌。
而他并不自知。
脑中一轰,是了,营中此刻颇多荆州系和武川系的将领,都是如愿的旧部。对宇文泰颇多不满的皇帝也在营中,杀了宇文泰,新的丞相和柱国大将军立刻就会被昭告。他杀宇文泰一个措手不及,一夕翻身,于公于私,都完美了断了。
可是宇文泰他会死去,以一个贼臣逆子的罪名!
我心知肚明?是啊,当日和如愿约定来带我走,难道宇文泰会眼睁睁看着么?一定是你死我活。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是故意不去想
我难道真的想宇文泰死吗?
贺楼齐又焦急地催我:“娘子快走吧!将军一旦得手,我们的兵马就会立刻冲进去控制局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以将军让我带你先走!等办完这里的事,他会亲自去迎你。”
我抬起头。
云翳匆匆掠过月牙,四周静得一丝风声都无。八月间,尚有点点萤火虫,上下飘于路边的乱草杂树之间,绿光莹莹;远处群山渺渺,影影绰绰,都伏在夜色之中,不动声色。远观这人间荒诞悲喜。
迎我?一个权臣倒台,另一个权臣崛起,连带前者的妻妾,也一并接管。
沉沉夜色中,我成了一个同人勾结阴谋篡位的奸妃!
心惊肉跳,肝胆俱裂。
新婚之夜,他见我哭,说:“哭什么?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现在哭,还太早了。”
难道他早已知道,有一天我会出卖他到如此地步?
“你叫莫离?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你敢这样拿刀对着我,不过是仗着我爱你罢了。”
宇文泰通红着双眼,对着我大吼:“邹明音!你怎能如此负我!!”——
我猛的惊醒,掉转马头就要回去。
宇文泰不能死!
贺楼齐抢先一步到我前面挡住:“将军有令,娘子只能往西,不能回头!”
他的表情阴冷,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面前。马在他的胯下不安地来回摆动着头。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愤怒。一定是恨我这样一个软弱善变的女人,不坚定,不忠贞。独孤公子已然不顾一切要和昔日横刀夺爱的人做一个了断,我却还在左顾右盼诸多踌躇。怎么原谅?
是谁说,女人对爱情,总比男人更义无反顾?
可是我已来不及背叛宇文泰了!
我牙一咬,心一横,使劲一夹身下的马肚子。那马吃了痛,疯一样地向前狂飙,直把贺楼齐连人带马撞到了一边。
“娘子!”他在身后气急败坏,也只得策马追了上来。
我一路策马狂奔,却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一意孤行地回去。
这一回头,如愿的一切计划都付诸流水。
这一回头,我就算彻底辜负如愿了。
这痛苦令我疯狂。
我遇着他们两个,便从此坠入了一个酩酊又**的神奇世界里。爱情,**,权力,争夺,杀戮。他们一一尽情投入演给我看。我恍惚懵然,四周都是他们那漂亮的喷射着占有欲的眼睛,牢牢看准了我,不得逃离。
身体里翻江倒海。心里翻江倒海。一切都已颠覆,一切都已翻沉了。
都来不及了!我已来不及再和他厮守——
我翻身下马,几乎滚落在地,跌跌撞撞闯进中军帐。
两个人,拔剑相对,一个抵在他心口,一个抵在他咽喉。
帐中的烛火随着我的闯入拼命地扑动着微弱的火焰,橘红色的火在空气中奋力挣扎伸展。周围暗暗的,剑锋冰冷,微微泛光。映着他们俩的脸,也是冰冷的。
也不知这样站了多久。连火苗都快要停止跳动。
他们拔剑了!
我觉得大势已去,顿时浑身无力,长裙大袖,扑倒在地,如一只将死的鸟。
如愿先开口了。
他转头看着我,惊道:“不是让你走么?怎么回来?!”
宇文泰闻言,也看着我,脸上如同覆这一层寒霜——不,他根本就像一个刚刚从千年寒冰里挖出来的人一样,连那双眼睛,都透着森森的寒气:“你跟他计划好的?”
我自地上抬头看着他们。
帐中没有旁人。没有埋伏,没有帮手。他们一人一剑,是两个男人的决斗。
宇文泰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伤感,嘴角抿出一个凄苦的笑,问:“明音,你不惜要我死,也要离开我吗?自从去建康求婚,你三番五次想杀我,原来都是真的。”
我颤抖着双唇,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心中有一只猫,此刻为了蹦出来在拼命抓挠,想要在那封闭的空间中找到出路。我疼痛难当,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那样看着他,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悲伤。他的阿干,和他的妻,一起背叛了他。他站定不动,也许在那一刻,什么都想放弃掉了。
人生真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