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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纹:“可不是?孩子们在慢慢长大,我们都会老的。”
我仰起脸问他:“我可老了么?”
他笑着抚我的脸,说:“是同早些年有些不同了。但还是我喜欢的模样。”
我想起多年之前的那个约定,顿时觉得不安,问:“朝中公卿家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他的眼神中略一迟疑,问:“你觉得金罗可好?”
我心中一惊。他果然还记得那回事。可是金罗合适吗?
见我没说话,他问:“你不愿毓儿娶金罗?”
“金罗合适吗?”我的心如同被绑在一架秋千上,被狂风吹得上下晃荡。
他说:“她和毓儿年岁相当,原也认识。再说早年我和期弥头说定的事恰好近日他也在长安,正可以商议此事。”
我的胸中突如其来地涌起一阵烦闷,站起身一甩袖子走到窗边,说:“你觉得合适就行,何必要来问我。”
他没有言语,也起身走到我面前,抬着抬起我的下巴,认真地看着我:“你为何不高兴?”
被他挑衅,觉得已无法忍耐。金罗对我来说是个多么特殊的人。她的生母毁了我的幸福,可是她却给在我最孤单凄冷的时候过我无比的欢乐。我对她的愿望只是希望她有幸福的生活,而不是成为一件政治联姻的工具。
我看着宇文泰的眼睛,我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你还不放过他?”
“什么?”他的眼睛里神色一沉。
“宇文泰,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也一直守在陇右从无过失。为什么你还不放过他?”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凌厉的愠怒,迎着我的目光,反问我:“是我不放过他,还是你从未放下他?”
他的话如碎冰般尖锐而冰凉地划过我的心。片刻之前,他还说,不会怀疑什么。在那尖锐的疼痛中,我忽然对我们的婚姻感到失望。
或者,他亦对我感到失望?
我低头苦笑,摇了摇头,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他?放不下的人是你。可是你不该将毓儿和金罗的幸福搭进去。联姻又能改变什么?”
窗外一阵冷风吹进来,如一只手在发间轻扫。冷不提防,又淅淅沥沥下起夜雨来。
雨不大,细细密密,如丝如缕,轻盈而摇曳地飘进窗里,飘在他的鬓发间。
陡然看到那鬓中藏着几丝银白的头发,眼睛被刺痛了。
人未老,发已白。
——不,他在慢慢老去!
时间摧残着他曾经健壮的身体,摧折着他曾经豪迈的自信。他已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男子,再不是那年春熙楼上笑得轻狂的少年郎了。
细想来,这些年他在我心中的模样竟没有丝毫改变。我只觉得他该鲜衣怒马,少年轻狂。可我从未曾意识到,岁月侵蚀着他,如浪拍孤崖,从不曾宽厚和善待。
满腔愤懑顿时烟消云散,此刻但觉眼底一片潮热。
只能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见了,转身去将窗关上,轻叹一口气,将我拢进怀中,说:“这件婚事,我固然有政治上的思量。你我都知道,王侯将相家的儿女本就少有两厢情愿的美满婚姻,但我亦绝不是要牺牲掉孩子们的幸福。我已问过毓儿,他倒是一直对金罗念念不忘。此事他是愿意的。至于金罗虽然不知道她是否也有意于毓儿,但毓儿不会薄待她,我们亦会将她当自家女儿看待。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我抬头看着他,轻声问:“那你有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的手轻轻滑过我的肩膀,滑下手臂,牵住我的手,说:“我没有不放心你。我是怀疑我自己。我总是想,在你的心里,我再好也是比不上他的。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回避这件事情。但是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明音,你同他相伴九年,如今同我,亦已九年了。我自问对你,能给的都给了。可——我想听你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忽的露怯,却又充满了渴望。手握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嘴唇亦在轻颤。
处尊居显,威重令行的宇文泰,除了新婚那日,我再未见他如此紧张的时候。
第七十章 大统十二年(公元546年)-夏()
我看着他,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滴答滴答的声响,是屋檐下的雨水滴落芭蕉的声音。
如斯辰光,夜阑人静,只闻雨打芭蕉。
“这些年你从未问过我这样的话。”我轻轻说。
“可我一直都想知道。”他俯下身,嘴唇轻轻地在我的耳垂上扫过,呢喃细语,“我被折磨得很苦。告诉我吧哪怕不是我想听到的,也让我知道”
心中的湖狂澜汹涌。于情爱之中,他竟如此怯懦而不自信。
我伸手细细抚着他鬓边那隐现的苍色。暗暗为他心酸。一不留神,半生已悄悄过去,心中却依旧这样的潦倒。近在眼前的女子,却总似远在天边。在陇右?在洛阳?还是遗落在了定州郊外的那个河滩上。
回首一望,三生已俱大白。
他不自信。她皱一皱眉头,他都觉得是自己令她不悦。面上镇静,心里慌乱。哪还有半分吞吐天下的气概。厮杀半生,多少惊心动魄的生死场面不曾动摇,可到了她面前,却依旧是个露怯的少年。
我细细地抚着,看着他。那窄瘦的脸陡然叫人心疼。
“我爱你的。”
他似被雷一劈,已浑身凛住不动。半晌,嘴唇一颤,说:“别说了”
突然松开我,转身奔逃般疾疾离去。
只留一扇来不及掩起的门,被愈来愈急的风雨吹得来回关合,哗啦作响。
直到夜已深沉,我一直靠在榻上,看着那扇门随着风雨来回摇摆。
一如飘忽的命运。来回摆荡。
大约是见着屋子里一直燃着灯,眉生悄悄地推门进来,见我醒着,轻声说:“夫人,丞相在那边在院子里站了大半宿了。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外面还在嘀嗒落雨。已是快要入秋了。
我举着伞跨过那圆拱门,就见他站在相府书房前的庭院里,双手负在身后,对着一株已经落尽的海棠发呆。
大概一直站在这里,身上都淋湿了,尖尖的下巴上聚着雨水,一滴滴往下落。
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将伞挡在他的头上。
他回过头,对着我轻轻一笑,说:“我是不是开始老了?这些日子总是会觉得很忧伤。”
我举起袖子将他脸上的雨水擦去,一边说:“我们不是都会变老么?”
他欣慰地一笑,合起我的手说:“云阳宫快要修葺完成了。待到完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云阳宫便是秦时所建的林光宫,其故基相传原为黄帝祭天之地。汉时改名为甘泉宫,汉武帝时扩建,离长安三百里地,可以遥望京师。
云阳宫几经战火本已荒疏,有些宫室业已坍塌多年。去岁皇帝感念宇文泰多年辅政兢兢业业,命人将云阳宫尚完好的宫室进行翻修,并修葺周边,赐给了宇文泰。
亦是求之不得的殊荣。
几天之后,宇文泰喜气洋洋地回来,说:“已同期弥头提了毓儿和金罗的婚事。他一口同意了。这个月便挑个好日子遣媒人去纳彩下聘。”
我沉默一笑。他这样轻易便同意将女儿嫁给政敌的儿子。或许这些年,金罗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家中过得并不受重视和宠爱。
可是再转念一想,宇文泰主动提出结亲,两人早年也有约在先。若是拒绝,岂不是要撕破脸?
宇文泰见我不说话,问:“你在想什么?你不是一直挂念着金罗么?”
我笑着点点头。想到从此天天有金罗伴在身边,顿时觉得这婚事也不算太坏。
宇文泰说:“毓儿快要成婚了,也该给他取字了。我看,不如就给三个孩子一起取了吧。免得还要做三次仪式。”
我不满,嫌他偷工减料:“男孩子都是到二十行冠礼时才取字。你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这么马虎?”
他呵呵一笑:“咱们是鲜卑人,本没有冠礼这一说,结婚又都比汉人要早,如何等得到二十岁?再说最近得空,一起给孩子们办了,免得将来万一打起仗来,我不在家,谁来操持?”
于是挑了个好日子,遍招了宾朋,给三个孩子都取了字。
鲜卑人取小字和汉人不同。他们喜欢用鲜卑语。毓儿的小字便是统万突,七岁的觉儿小字陀罗尼,连刚刚三岁的邕儿也一并取了字,叫祢罗突。
果然被宇文泰说中。刚入九月,前线就传来消息,高欢率重兵围了玉壁,联营数十里。
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动。
玉壁是西进的门户,若是玉壁失守,长安将很快暴露在高欢面前。高欢倾山东之众前来,志在必得。
听说玉璧城的守将是韦孝宽。
孝宽是他的字。他名叫叔裕,同昔年的高敖曹一样,以字行世。普泰年间他作为都督镇守襄城,任析阳郡守。那时候独孤公子也在荆州为新野郡守,两人多有往来,关系甚好,又都政绩出众,被荆州士民称为联璧,亦是当时的美谈。
永熙年间他开始追随宇文泰,克潼关擒窦泰,之后在多地转任刺史也都颇有政绩。大统十二年,王思政推荐他为并州刺史,他便一直镇守在玉壁,又兼摄南汾州事,进授大都督。
他从永熙年间便跟着宇文泰,故一直被宇文泰视为嫡系,极为信任。
如今玉壁被围的消息传到长安,朝堂上有人要求宇文泰也倾全国之力去和高欢决一死战。
宇文泰只说了一句:“若韦孝宽守不住玉壁,谁去都没用。”
可他忧心忡忡。虽然在朝上压住了鼎沸的朝议,但高欢十数万人汹汹而来,玉壁城里只有一万不到的守军。若韦孝宽一旦没有守住,令得高欢狂飙突进,后面还有谁挡得住他?长安恐怕将有大祸。
连年幼的觉儿亦察觉到阿父的沉重,一日吃过晚饭,非要拉着我去书房找宇文泰。
宇文泰正在看奏折,见到我们,本已疲累的脸上浮出几分笑意,说:“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觉儿回头看了看我,走到宇文泰面前,轻声问:“阿父最近不高兴。是觉儿惹阿父生气了吗?”
宇文泰听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搁下手中的笔,将觉儿抱上膝盖,说:“阿父不是生你的气,是在忧虑朝政。”
“我听大兄说,高欢围了玉壁”他怯怯的,似是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宇文泰摸摸他的头:“你和阿干会讨论这些?”
觉儿睁着一双浓墨点成的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宇文泰来了兴致,问:“朝上有大臣说阿父应该率众将去救玉壁之围。你怎么看?”
觉儿才七岁,竟考他这样的问题。
觉儿想了想,说:“可屯东雍州,进可以救玉壁,退可以守长安。”
宇文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半晌,不置可否,将他抱下膝盖,说:“去找兄弟们玩吧。我同你阿母说会儿话。”
待他出去了,宇文泰才同我说:“小小年纪有这番见识,将来怕是了不得。”
“你要去东雍州?”
“不。寡人就在长安。”他的眼中闪烁出一种奇异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