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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觉儿已没有很多时间来聆音苑看我。
只见他穿着赤红色的翻领胡服,铜带钩,乌色革靴,梳着一头辫发,腰后挂着一只刺绣箭袋,背上还背着一张檀木雕花弓。满脸的汗水,一看就是刚去骑射回来。
远远见了我,咧嘴一笑,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唤道:“家家!”
正在长身体,声音亦在发生着变化。慢慢就从孩子成了男人。
我心里疼爱着他,抬起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土,擦得我袖子上乌糟糟一片:“这是去哪儿疯了,大热的天也不怕热坏了。”
他笑着说:“今天苏先生家中有事,没能上课。我便一大早出城打猎去了。不知不觉就过了晌午,这才往回赶,刚好经过家家这里,就进来讨口水喝。”
我嗔道:“讨口水喝倒是小事,只是别只有口渴的时候才想起家家来。”
他憨憨一笑:“哪能啊。时时都惦记阿母呢。”
我将他带进屋里。早有侍女端来新打的井水,递上干净的巾子给他洗脸洗手。我坐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一会儿,又有人端来盛了葡萄和桃子的果盘。
觉儿一看,笑着说:“家家这里好吃的真不少,比云阳宫里也丝毫不差呢。”
我说:“这些都是前两天你阿父遣人送来的——他近日怎么样?好几个月没见他了。”
觉儿说:“阿父近日很忙。也是自从上次元烈行刺一事之后,精力突然大不如前了。”
我也感觉到了。虽然伤势不重,但是总像是有一种精气神从他的体内悄悄溜走了。赤兔马踏平天下,方天戟震动乾坤,气吞日月,虎视**,一转眼都是昨天的事了。
原来从前看他只是样貌衰减,这一回,才是心神一点点衰老下去。话也少了。因为老去,话越来越少。
时光摇曳匆促。热血抵不过心寒呀。
我在一旁看着觉儿拿着巾子细细擦过脸颊和颈子。白皙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微微泛红。小时候杏一般圆圆的眼睛变得细长了些,那高耸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同宇文泰一模一样。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呢。
“我还记得你刚出世时的样子呢。那时候你阿父还屯兵在华州,直到你满月才回了长安见到你。怎么一转眼,你都要成婚了。”看着他,思绪就回到了从前。
觉儿放下手中的巾子,冲着我一笑,说:“成了婚,不还是家家的儿子么?”
他已经长得比我高了。才十五岁,这几年还要抽条似的猛长个子。渐渐就脱去稚气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天地广阔高远,雏鸟终有离巢的一天。
然而想到宇文泰如今的处境和心境,我倒宁愿这几个孩子生在平凡的人家,有最普通的人生。
伸手抚了一下他还在发热的脸颊,笑了一下。愿他们永享富贵和安乐。
他说:“家家知道么?五月柔然遣乙旃达官入侵广武的事。”
“知道啊。”五月时宇文泰在聆音苑时同我提起这件事,说是派了柱国大将军赵贵前往平乱,斩首数千级,凯旋还朝。
觉儿笑道:“家家一定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柔然随即被突厥人击溃了。柔然可汗郁久闾邓叔子领着残部数千人竟来投降阿父,请求庇护。”
这我倒真的不知道,只记得几个月前确实听说长安城里吵吵嚷嚷,来了很多柔然人。
“你阿父倒也容得下他们。”我笑了一下,拈起一颗葡萄,轻轻剥去外面的皮,放在邕儿面前的一只水晶小盏里。
觉儿说:“这倒也不是容得下容不下的事情。如今突厥日益强盛,若是没了柔然,我们不是成了突厥眼皮子底下的目标?阿父自然是想留着柔然制衡突厥。因此邓叔子一行在长安还颇受礼待。”
稳定西边,对抗东边一向是宇文泰的策略。他忍让柔然多年,到了此时,还是不得不容忍着。
这样想着,将手中剥好的一颗葡萄送到觉儿嘴边。
心中突然一动。从前的时候,也曾这样将剥好的葡萄送到宇文泰嘴边呢。那都是哪一年的事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就是对夫君和孩子无尽的牵挂和期盼。
觉儿吃下葡萄,接着说:“只不过,突厥人态度强硬,写来了国书,要求阿父交出邓叔子等人,便与我们缔结盟好。否则兵戎相见。”
局势风云变幻。刚赶走了狼,又遇见了虎。
“你阿父怎么说?”
“阿父将邓叔子一行交出去了。突厥人将那些人里的成年男子全部杀死,女人和孩子全部分给了各部王公。邓叔子本人被突厥使者当众斩杀于长安青门外了。就是前两天的事。”
我倒是有些诧异:“你阿父如何这么轻易就将邓叔子交出去了?”按照他的脾气,怎么也要多谈点利益回来才行。柔然一亡,我们就真的在突厥的虎视眈眈之下了。
觉儿叹了口气:“阿父目下也是无暇西顾了。江陵的萧绎前阵子送来国书,竟然提出要按照旧图同我们划定疆界,又瞒着我们勾结高氏。听统万突阿干说,来使言辞相当悖慢。阿父未当场发作,使者走了之后却大发雷霆,直言要荡平江陵斩杀萧绎。”
按旧图划定疆界,就意味着宇文泰要还回西蜀和江汉,之前尉迟迥的西征变成为他人作嫁衣裳。宇文泰如何能答应?
“你阿父真的打算攻打江陵?”我还是有些慌的。父亲还在江陵,若是宇文泰决意南征,父亲身为江陵太守,必躲不过一场浩大的战火。他一介书生,如何同宇文泰手下这些南征北战多年的柱国相抗衡?
“应该是不会变了。阿父纵横捭阖二十多年了,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同群臣说,古人道:天之所弃,谁能兴之,说的就是萧绎!”
天之所弃。
宇文泰想让萧绎为天所弃!
顿时心乱如麻。
留觉儿吃了晚饭,将他送到门口。他依旧笑嘻嘻的:“家家早些歇息吧。我改天再来。”
我见他腰后的箭袋子绣得颇为精致华美,拿在手上看了看,说:“这手艺真是不错。”
“灵心绣的。”他笑得有一丝羞涩。情窦初开的模样。
“你喜欢灵心,她又长你几岁,我同你阿父倒是十分放心她。将来她若生下长子,那孩子又还可以作为,便可按你们鲜卑人的习惯立为嗣子。晋安公主也欺负不到灵心的。”
觉儿默默点点头。大概对婚事还是有些不开心,嘟嘟囔囔说:“还是阿父有福气,可以将他喜欢的女子娶作正妻。”
我一笑:“我又不是他的原配,只是继妻而已。”
他急了:“怎么说都是有资格和阿父并肩站在人前的。灵心却没有这样的资格。”
我伸手掸了掸他肩膀上的衣褶:“她原是你的侍女,本就没有机会同你并肩人前。可是两个人的感情,并不需要别人来喝彩,自己明白就行了。越被众人瞩目的感情,越容易被破坏。”
说到最后,有些悲伤。也不知自己说的是谁。
见他还有不快,又说:“我们宇文氏的孩子,婚姻总不可能十分顺遂心愿的。好在你阿父还同意你纳了灵心是不是?你好生待晋安公主,就是在帮助你阿父。你也必不希望你阿父再被人行刺吧?有晋安在你府中,总多一重保障。至于你的心在谁身上,谁又管得了?你说是不是?”
我也成这样一个妇人,肚子里一箩筐理直气壮的大小道理,关于政治关于婚姻关于利益关于大局。可我曾经也是为了爱情可以豁出一切生死相随的呀。锦绣醉梦的前半生,只浓缩成这样一些曾经被自己耻笑的话,又说给自己的孩子听。
我也老了。
第九十一章恭帝元年(公元554年)- 冬()
数日间辗转反侧不知所措。宇文泰已被激怒,江陵岌岌可危。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彼方的父亲不受到战火的牵连?
恨不得直接去找宇文泰,央求他放弃攻打江陵。可心里亦明白,这样只会让他更生气。我从未过问过他的军国之事,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做无谓的尝试。
他是把什么都分得太明白的人。正是因为我从不过问,有些要紧的事,他才愿意说给我听。
眉生见我几日来烦恼,悄悄对我说:“夫人何不给郎主写一封家书,要他以年老体病为由辞去江陵太守一职,告老还建康去?”
我忧愁无比:“可是依爹那个性子,怎么会在大敌当前之际提出告老还乡?”
眉生探在我耳边轻声说:“夫人可在信中稍加提醒”
我有些惊骇。对宇文泰而言这样岂非是通敌?我若是将宇文泰要攻打江陵的消息透露给父亲,作为江陵太守,父亲必然会告知萧绎,早作防备。
甚至设下陷阱,诱敌深入。
岂不是害了宇文泰?
眉生轻轻说:“夫人要眼睁睁看着郎主城破殉国吗?”
她幼时淮河泛滥,家乡饿殍遍野。父母带着她从淮州逃荒出来,又在路上先后去世。她孤身流落在建康街头,被父亲捡回去抚养,虽说是婢女,却一直待她不薄,后来又随我陪嫁来到长安。她对父亲的感情并不是婢女对主人的尊敬那么简单。也正因如此,她多年守在我身边,不管繁华还是冷清,都任劳任怨,毫无二心。
“你让我想想。”我轻轻挥挥手,让她退了出去。
晚上我辗转难以入眠。大敌当前,父亲不可能独善其身要求回到建康。只怕我就算明白地告诉他宇文泰要遣大军攻取江陵,他也不会有半步退缩。
只会迎头而上,以身殉国。
几日未想到好的办法,这一天,聆音苑的大门却突然被破开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闯了进来,身穿铠甲,手执长戟,满满当当站了一庭院。彼时乳母正抱着玉珑在庭院里玩,玉珑从未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场面,当场就被吓得嚎啕大哭。
我闻讯连忙跑出去:“你们要干什么?是谁派你们来的?”
心里却在暗暗发慌。难道是宇文泰在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片刻,宇文泰大步走了进来。穿着玄色的朝服,仪态整肃,双眉紧锁。见到玉珑哭得满脸通红,头一偏,说:“让玉珑回避吧。”
乳母立刻将玉珑抱到了后堂。
“出了什么事?”见到他完好无损,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为何要在聆音苑摆开如此的架势?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到底怎么了?”我被他看得心虚。他已有数月未来,上一次走的时候还是温言软语,怎么一转眼就这幅模样?
他一言不发看着我,手往后一伸。身后的纥奚东立刻上前一步,将一封书信交到他手上。
见到那信封,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有了一种巨大的不安。
他立刻捕捉到我的心思,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摇摇头,硬生生按下心头涌起的那个猜想。
宇文泰的脸上翻涌着死死压抑的怒气,将书信甩在我身上:“那你自己看!”
我将那书信牢牢按在胸口,却怎么也不敢打开。仿佛那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若将它揭开,这光天化日,我会被碎尸万段。
我看着宇文泰愤怒得微微变形的脸,感觉心底腾起无法抑制的恐惧。轻轻抽出那信封里的薄薄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