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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道:“知你们从小到大感情好,愿怎样便怎样罢。只要你娘亲同意,我怎管得住你。”
说罢,又给翔鸾星君夹了条鸡腿:“之儿,多吃点。”
小仙我眼观鼻,鼻观心,决意不去理会桌上那香酥美味的肥鸡。翔鸾星君抬起那淡然的桃花眼瞅瞅我,一脸的嘲讽好笑——呸,他笑个甚么,狐狸爱鸡,这不是明摆着的喜好嘛。
他们吃的差不多了,我们又给上了一番茶水,方才去外间就着些饭,把剩的吃了。
这头吃罢,那头也聊完了,天色渐晚,我得和空心儿神仙一起回去。
“白姐姐,别忘了提点着公子今儿去瞧瞧云姑娘。”临走前,束紫拉住我悄悄道。
我点头应允,想想好笑。那星君自个儿作孽,附了个缠情债的身子,现下怕还不知晓呢。
一轮明月钩在夜幕里,我噔噔跑过去对空心儿神仙说:“公子,走罢。”
他理也不理,拂袖而去。
我就知那厮会对凡间衣食大是不满,果不其然,一出门便开始大加抱怨。
“吃下去这些五谷杂粮的浊气,不知又要损了本君多少年清修。”
我捂着嘴偷乐,这不是你愿意跟着下来的么。
他斜眼瞧我:“你这愚钝狐狸得意甚么,就你那点丢人的仙底,怕是在凡间二十年就得给蚀得里子都不剩,保不齐现出了原形去。”
我一下沉下脸来:“仙君胡说八道也该有个底限,小仙平时散漫归散漫,该做的功课可一样没落下过。别说二十年,就是二百年也能保得完整的人身!”
“哦?”他微勾起唇角,轻蔑一笑:“那怎地今日又把我落下了,差点儿被人盘问?”
我气不打一处来道:“还不是你自个儿到处乱跑?”
他这么堵我一句,似乎就觉得很爽心,微微笑了笑,没再刻薄我第二句。
哼,他不刻薄我,不代表我放过了他!
我加快几步走到前边,有意大声地道:“三公子该去哄一哄兰厢房里的云姑娘罢?再这么闹下去,怕是姑娘不肯乖乖盖上你的盖头呢。”
果然,他皱眉愣了一愣:“你说什么?”
我露齿笑道:“三公子和云姑娘亲上加亲的事,是府里头夫人老太太许下来的。‘三公子和云姑娘两情相悦’,这在咱们丫鬟里头都早不是秘密了。您还掖着藏着的,有甚意义?”
他一脸被雷劈了模样,定在原地。
本小仙觉得甚是好玩儿。
看倒霉星君冷冷冰冰的脸容习惯了,突然见这一幕,不禁心情大为舒爽。
我倒是还想多逼出他几种变化,这么玩儿颇有上瘾之感呐。
“唉,就算公子是对云姑娘厌烦了,也得好好跟人家姑娘说清楚才是——”
我得意洋洋地边说边瞧他。
他长身如玉站在夜色里,竟半天没挪地儿。
其实,原先在天庭里那会儿,也有不知多少女神仙对着他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心碎神伤。唉,可有甚么办法?人家是石头做的心,不理便是不理到底了,你又待怎样?
可现下在凡间,事态就大不相同了,尤其是那云姑娘,还和原先的三公子瓜葛不少。
这是说不理就不理的事儿么?当然不了!
多少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负心”,就算是倒霉星君,敢问他受得了么?
——当然也不了!
小仙我此刻如饮佳酿醇醴,恨不能仰天大笑三声,以抒心中之快。
“……我要去和她说些甚么?”他突兀插话进来。
我惊愕一转头,继而大喜过望。
“你求我一次。”我美滋滋地道。
他嫌麻烦似的调开目光:“笨狐狸还蹬鼻子上脸了?要我求你,再去苦等三五千年罢。”
啧,这口气生硬的很,想必求人方面还是个菜鸟,小仙我不爱听。
我道:“星君此言大谬不然,凡人有言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说得便是天涯处处皆有师,跟谁都能求得学识。哄姑娘算不算门儿学识?算的呀。那么求师求学是甚么羞耻之事?这道理我以为星君该明白。”
他被我说的怔怔的,一盏茶的工夫,竟把千年最丰富的情绪都表达在脸上了,待得消化半晌,方才冷冷地道:“你这些杂七杂八、油嘴滑舌,都是和婵娟学来的?”
我忙否认:“和恩师娘娘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是狐狸怎能没有点狐狸的样子?最擅长的骗术可不只是为了偷鸡!
他静静转了眼看我,我期冀等待他的回应。
他张了张薄唇,小仙我的一颗心哟,也跟着悬空中漾了漾。
他又张了张薄唇,结果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啧,浪费我这忽悠忽悠好一阵心肝乱颤。
“……回天庭之后,本君把千年树妖的内丹送了你。”半晌,他才语无波澜挤出这么一句。
那是个好东西,他也舍得?
我背手歪头,仔细想了想,没发觉自个儿有多吃亏。
便自此笑逐颜开:“一言为定!”
许是太过激动,我啪地一掌拍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背,肌肤相触,触感嘛多少有点儿滑溜溜的。
他像受惊似的猛然抬眼看我,随后目光转为漠然和鄙夷,我倒没觉得哪里奇怪,只一个劲儿地仰脸冲他笑。
笑到他终归认输,别扭地把小脸儿扭到一边。
但是,那是千年女树妖的内丹呀。三五百年修为就这么到手了,我还讲究什么冤家路窄,给自己找什么不快活?
是在那很久之后,小仙我才算想了个通透。
倒霉星君当时那么藐视我,大约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笑得太像狐狸了。
第五章
5
我得了仙君赐丹的许诺,心中万般高兴。转得个身,笑嘻嘻对他道:“耳朵过来。”
他便凑近过来,我附上他耳,对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待了一番。
他神色微漾,咬牙退开:“这等话竟要我亲自去说?!”
我忙道:“仙君少安毋躁,这凡间比不得天界,那姑娘脾性一上来,免不得大闹一番,不愿下嫁……”
他冷然打断了我:“不嫁便不嫁,本君好稀罕么?”哎,真叫个不懂人情世故,小仙我今日便好好教他一教。
我咳地一声,清了清嗓子:“仙君啊仙君,你既附上了杨衍之的身子,便同于帮他过完那后半辈子。这一府上下,老老少少多少双眼?一日下来,你出的丁点差错,可曾有人放过没有?你想想,你只要了个贴身丫鬟,这帮子姑娘便猜测得叫个离谱。若立刻对云姑娘冷淡了态度,她们还不把我当狐狸精生吞活剥了去?”
我说说停停,有意无意拿眼角瞄他。他面色青白站在那里,腮处还明显有个咬牙的痕迹。
会咬牙是好迹象,就怕他说“你死与我有何干系?”。
我一鼓作气,继续说道:“小仙本身就是个狐狸投胎的,剥我便剥,不算甚大事……但你那宝贝金锁若被人发现,又当如何是好?”
这一遭可真真戳中了他的死穴。
月色皎洁,天凉如水,白日间的余温散了,沉默便如千斤的雪,一下压砸到脖子上。
我低垂着脑袋悄悄看他。
“……若你支的招有丝毫差错,本君定要把你扔到上清道童的炼丹炉里,烧你个七七四十九天!”
他目光冷若寒风,清如净莲,淡淡瞥得我一眼,掉头离去。
我唯恐他办砸了事情,再一怒收回刚刚许我的内丹,赶紧踮起脚尖儿,悄无声息跟到他身后去。
我俩一前一后到了姑娘的厢房,才入小院,就见端盆打水一个小丫鬟。翔鸾星君正走到树荫里,锦色长衫被影子遮去,把我先现到了月光底下。
那小丫鬟远远地便看着了我,眉眼低顺,声音轻柔,说的却还是晌时那句话。
“我家姑娘身子不适,暂不见外人。”
我赶紧迎上去道:“是我家公子要来见见姑娘。”边说边让出背后的翔鸾星君。
小丫鬟方才注意到他,笑了一笑道:“姑娘近日身子又开始不好,今儿更是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三公子贵人事多,这遭倒可算是有心过来看看。”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数落翔鸾星君。由她区区凡间一小丫头说出口,也不知那倒霉神仙受不受得住?我偷眼瞄去一瞬,还好还好,那星君端得张死气沉沉的面孔,没甚反应。
“二位里边来吧。”小丫鬟说话轻声细语,有意无意瞧得我一眼。
其实我自己也好奇得很,那云姑娘不见外客,说自个儿姿容憔悴。怎地情郎一来,又不怕了?只怕卧病是假,赌气是真——就等着三公子低声下气过来哄她呢。
我们三人进得正厅,小丫鬟便冲里间唤道:“姑娘醒醒罢,你念叨一整日的冤家来了。”里头悄无声息,似是没人在听。
小丫鬟道:“我去叫她出来。”我点点头,自个儿让翔鸾星君在板凳上坐了,翻开桌上六角瓷杯,装模作样地伺候他一杯清茶。
惟见里间那绦穗流苏帘子微微晃漾,而后听得铜盆落地,那小丫鬟惊声道:“姑娘怎地又开始咳血?!”
我和翔鸾星君对望一眼,均是吃了一惊。也顾不得甚么礼数,撩开门帘冲进屋去。
但见一条水痕染在丝绒地毯之上,床沿上一个月白衫子的姑娘,拿香帕掩去半边面容,皱眉向床下干呕。
那帕子背面隐隐透得几点血迹,她气息不匀,脊背颤抖,杨柳细腰简直快折成了两半去。
小丫鬟轻拍她肩处急道:“自古神医给调好了身子,这咳血症已有三年曾不犯过,近来难道是天象变了?当真蹊跷得很。”
那姑娘由她在背后拍打,掩唇颤声道:“蓝宝,我不是说了……不见任何人的,怎又把三哥叫进来了?”
丫鬟哭道:“三公子担心姑娘这身子,不也是应该么?”云姑娘道:“这事儿要闹到李姨娘那边儿去,又不知她要多担心。”
丫鬟道:“怎能不给大家伙儿知道?随便在外请的郎中,又抵得甚么用处?”
云姑娘摇摇头:“不。不能给她们知道,我这身子太不争气,古神医也说过,若是六年内复发,便是他也束手无策。”
小丫鬟一个劲地往外掉泪。
那云姑娘抬眼朝我二人看来,眼珠既黑而亮,眼波且澈且媚,如若不是病中显得六神无主,许是能更勾魂摄魄些——真真有股倾城的风情。
我悄悄瞅着空心儿神仙。
“三哥,听说你亲点了个贴身丫鬟,便是她么?”姑娘拿下帕子,唇角浅笑道。
翔鸾星君点点头,走过去道:“随手在街边捡回来的。”他顿得一顿,开始背我教给的话语:“这件事原是我考虑得不够妥当,但我对表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若连表妹也对我起了怀疑,我在这世上,真是活得也没什么意味。”
唉,唉!我在心里头大摇其头。
这么深情款款一番心头话,被他说得如诵经文。倒霉星君果然天资愚钝,朽木不可雕也。
看来,让云姑娘这心安下,还得我亲自出马,我原先虽犯错无数,却也归功于此,知道了该怎么讨好天宫仙子,女子这些心思,天上凡间大差不差,这点我多少还有些揣摩过。
别的暂且不说,先把我那没想攀高的心意表了。现在云姑娘纠结的点都聚集在我这贴身丫鬟头上,她在杨府说话还有点儿分量,起码,不能让她对我太敌意呀。
——“云姑娘的咳血症,怕哪个大夫都觉得棘手。不如用我老家那土方,不论甚么顽疾,大红喜事冲冲便有好转。姑娘不如撑得个几日,我看也是时候跟老太太示下,趁早把二位的婚事办了。”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她对我刮目相看,小丫鬟对我刮目相看,就连那翔鸾星君,也惊奇转头,对小仙我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了片刻,那对儿主仆眼里起了赞赏之色,倒是星君依然惊奇——“你当时没和我说有这等变故”——他倒在脸上写的一清二楚。
我便也使眼色回他,说好的临机应变,临机应变啊。
云姑娘说是醋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