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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飞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事还真不好说。有时候也想过,不过,这么多同志都在那里,我一个人调出来也不合适啊。当年大家也都是响应号召去的,我一个人半途而废,算什么呢?”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你离开那里呢?”冯啸辰故意为难着冯飞。
冯飞道:“那得看是什么机会了,如果是组织上的需要,也没什么好说的,服从安排就是了。但如果是投机取巧走后门调出来,就太不合适了,至少我不会这样做的。”
“那么,有人这样做吗?”冯啸辰问道。
冯飞点点头道:“当然有。这几年政策比较松了,有一些人就找各种关系往外调。有些是调回东部来,有些还留在青东省,但是调到省城或者地区去了。对这些人,大家都是很看不起的,私底下议论,觉得他们就是一些逃兵。”
“原来是这样。”冯啸辰有点明白了。冯飞的这种心理,说起来也是很奇怪的。他明明知道山里的生活条件差,如果调出来,就能够改善生活。但他又不愿意以一个逃兵的身份调出来,这是一种多年来形成的集体荣誉感。
“二叔,我这次在德国的时候,三叔跟我谈过,说他想让你们一家和我爸妈一家都移民到德国去,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冯啸辰问道。
“移民?”冯飞眼睛立了起来,“这个老三,净是胡扯,移民有那么容易吗!”
听冯飞当二哥当得这么理直气壮,冯啸辰也有些无语了。冯华好歹也是个大银行的高管好不好,怎么就成了冯飞嘴里的“老三”了?大人之间的事情,他也不想掺和,只是笑着说道:“二叔,你别转移话题,我是问你,如果三叔能够把这事办成,你愿不愿意移民出去?”
“不愿意!”冯飞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冯啸辰问道。
“德国有什么好!”冯飞没好气地说道。
冯啸辰乐了:“二叔,你说话也太霸气了。德国好歹也是发达国家,三叔家里都是住别墅的,大彩电有三十几寸,难道还不比咱们中国强?”
“再强也是外国。”冯飞道,他又盯着冯啸辰,说道:“啸辰,这件事我得跟你好好说说,不要出一趟国就崇洋媚外。别人的国家,生活条件再好,也不是自己的祖国。你想想看,当年你爷爷是怎么毅然回国来的。如果我们贪图享受,就跑到国外去,那么咱们国家上谁来建设?”
“二叔,你这话不会是真心的吧?”冯啸辰问道。
“臭小子!”冯飞真有些恼了,他瞪着眼睛道,“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替你爸爸抽你一顿?”
冯啸辰这才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道:“二叔饶命,我是跟你逗着玩的。你觉悟高,你侄子我也是受党教育多年,觉悟也很高的。我跟你说,我一见奶奶和三叔他们,他们就张罗着要给我办出国留学,二叔,你可别生气,他们也说要给凌宇和林涛他们俩办的。我当时就断然拒绝了,说的那番话,和你刚才说的是一样一样的。”
“你说你三叔要给你办留学,你拒绝了?”冯飞认真地问道。
冯啸辰点点头,道:“是的,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冯飞又问道。
冯啸辰道:“我现在还不急着要去德国留学,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冯飞道:“我倒是觉得,如果有机会,出去留个学也是挺好的,学到了本领再回来就可以了。你现在还小,做事的机会有很多,你不该拒绝你三叔的好意的。”
冯啸辰摆摆手道:“不是的,现在的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而留学反而是不急的。二叔,听你这个意思,你是支持让林涛去德国留学的?”
“如果他有这个本事能去,我当然支持。”冯飞道,“不过,我们厂里的子弟学校教学质量很差,林涛的成绩连考个中专都考不上,更别说是留学了。还有,留学要花很多钱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弱了一些。有关留学需要花很多钱的概念,是他一直以来认为的,但现在似乎已经不成立了。晏乐琴给了他1万马克,而且如果冯林涛要去德国留学,估计晏乐琴和冯华也会资助,他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想到此,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些期待:也许真的可以送孩子到德国去镀镀金呢!
“成绩方面,我觉得问题不大。三叔跟我说的时候,也提到过可以到德国之后再上一两年补习学校,既学德语,又学基础课。我自己拒绝了去德国留学的事情,但对于林涛和凌宇两个人的安排,我无权做主。二叔你考虑一下,回头你和三叔去商量吧。”冯啸辰说道。
“这件事,倒的确是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冯飞也开始有些神不守舍了。
第七十七章 传说中的条子()
留学这件事,冯啸辰只是代为转述,具体如何操作,需要冯飞与冯华之间进行交流。冯啸辰在德国的时候,已经把冯立、冯飞的联系方法都告诉了晏乐琴和冯华,他们随后会直接给冯立、冯飞写信或者打电话,冯啸辰毕竟是小辈,没有资格参与大人之间的决策。
与冯啸辰有直接关系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未来准备在桐川建设的合资企业。说是合资企业,其实真正的所有者是冯啸辰。冯啸辰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向冯飞说起此事,话到嘴边,突然发现要把这事说清楚实在是太麻烦。
对王伟龙这些外人,他可以说这家企业是晏乐琴和冯华找来的投资,他只是作为在国内帮忙的人。这其中具体是一种什么情况,外人弄不清楚,也不便于问得太细,冯啸辰有足够的空间去打马虎眼。
但对冯飞,冯啸辰就不能含糊其辞了,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口径。问题在于,这个口径实在是很难选择。如果照着对外的口径来说,一是欺骗了自己的叔叔,不太合适;二则是未来这家企业的产权归属将会是一件麻烦事。如果让冯飞觉得这家企业是晏乐琴投资的,那么冯啸辰就没有权力独自控制这家企业了。同样都是晏乐琴的孙子,冯啸辰能管,为什么冯林涛不能管呢?
如果实话实说,表示这家企业的资金是自己卖专利赚来的,与冯飞一家没啥关系,恐怕冯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随后则会觉得冯啸辰是从中做了手脚,想把晏乐琴、冯华投向国内的钱独吞掉。亲戚之间一旦出现这样的嫌隙,哪怕未来能够说清楚,再要修复关系也很困难了。
思前想后,冯啸辰决定先不提这件事了。晏乐琴已经表示过会在今年或者明年回国来探亲,届时再由她向冯飞说明事情的原委更好。同样一句话,从冯啸辰嘴里说出来,和从晏乐琴嘴里说出来,效果是不一样的。有关冯啸辰卖专利的事,只有由晏乐琴来做证,冯飞才会相信。
冯啸辰原本还存着从冯飞那里挖几个人过来的念头,现在这样一想,也就只能暂时作罢了。更何况,冯飞此前还说了一番有关离开厂子就是当逃兵之类的话,让冯啸辰觉得现在从东翔机械厂不太合宜,索性还是先等等吧。
于是,两个人就只能聊些家常琐事了,冯飞向冯啸辰说了一些自己厂子里的事情,冯啸辰也向冯飞介绍了冯立这边的情况,以及自己在京城这段时间的情况。他没有隐瞒自己得到孟凡泽青睐的事情,坦承自己在技术、管理思维等方面有一定的长处,并详细说了去新民厂出差的经历。
冯飞听得目瞪口呆,却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冯啸辰的讲述明显是作为一个当事人的视角,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专业概念也非常准确和前卫,冯飞作为一个搞技术的人,是能够听出深浅的。冯啸辰说这些,当然也是有其用意的。有了这些铺垫,未来晏乐琴再向冯飞说起专利和合资厂的事情时,冯飞就更容易接受了。
“想不到,想不到,啸辰,你依靠自学成才,居然达到了这样的水平。老实说,上次你爸爸在信里说你被借调到经委来,我还有点不相信呢。现在我才明白,你们那个罗局长的确是慧眼识珠。”冯飞感慨道。
冯啸辰微微一笑,道:“主要是爷爷帮我启了蒙,后来我自己看了一些书,有些开窍了。我在南江冶金厅当临时工的时候,冶金厅的资料室里也有不少书,我没事就去看看,倒是学了一些比较杂的知识。”
“杂一点也好,这叫作复合型人才嘛。”冯飞道,“我现在有点理解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德国留学。你有这样的能力,又有孟部长、罗局长这样的领导赏识你,在冶金局好好干几年,说不定会有很好的机会的。现在咱们国家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像你这样懂一些技术,还懂一些管理思想的年轻人,在各个单位都是很吃香的。
不过,你的学历是一个缺陷,现在提拔干部开始重视文凭了。我觉得,你在工作之余,最好能够去考个什么电视大学之类的,好好学上几年,拿个文凭,对于以后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冯飞这样一说,冯啸辰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一块短板,那就是学历。在此之前,他倒也经常遇到别人歧视他的学历的事情,他对此并不介意,甚至觉得顶一个初中毕业生的帽子,再抖一抖后世博士生的学识,能够有一些令人惊奇的效果,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能够满足他扮猪吃虎的恶趣味。
现在一琢磨,自己是打算要混体制的,体制里可不容许什么扮酷装叉,体制讲究的是规则。时下是刚刚恢复高考制度没几年,运动后招收的第一批大学生还没到毕业的时候。等到这些大学生开始毕业,各单位里不断补充进拥有大学文凭的新人,文凭这个东西的重要性就会不断提高,届时自己的路就会越走越窄。
到了80年代中期之后,没有学历在体制内几乎是寸步难行,自己的确得未雨绸缪了。
“二叔,你提醒得太及时了。”冯啸辰说道,“我一直忽略了这件事情,现在看来,实在是太缺乏远见了。我决定了,等过了春节,我就去联系一家学校,争取拿个文凭下来。”
“你一定能行的。”冯飞说道。看到自己的点拨发挥了作用,冯飞感觉到一种身为长辈的自豪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叔侄俩聊得开心,不知不觉已经把饭菜一扫而空了。两人出了饭馆,往招待所走,刚到招待所门口,就见一个身穿军大衣的中年汉子迎着他们走过来,未曾开口,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意。
“请问,你是小冯同志吧。”
军大衣在仔细打量了冯飞和冯啸辰两人的相貌之后,最后选择了冯啸辰作为说话的对象。他光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一个名叫冯啸辰的“小冯”,却不知道冯啸辰长什么模样。刚才他在招待所前台等候,服务员发现冯家叔侄回来,给他指点了一下,他便上前来了。
冯飞今年是40岁,脸相显得比40岁还要更老一些,已经很难用“小冯”来定义了。冯啸辰倒是很年轻,但在军大衣眼里,又显得过于年轻了,让他不禁犹豫了片刻。
“我是冯啸辰。”冯啸辰猜想到此人应当是刘燕萍替他找的关系,便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小冯同志,你好你好!”军大衣伸出双手,不容分说便把冯啸辰的手抓在手里,使劲晃了几下,以示亲热,同时说道:“我叫刘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