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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尘封许久的小戏院,冷冷清清地立在城市一隅,冷寒冰看着它,眼前浮现的尽是它昔日的风光和热闹。
三十年代的“凤飞戏院”,坐落在最热闹的街道上,这条街永远都是人水马龙,人来人往,戏院门口的海报每天更新当日要上演的曲目,只要上面出现杜中南的名字,那么当天的戏院必定场场爆满,从里面传出的喝彩声隔着几条都能听到。
杜中南这个名字真可谓名震上海滩,他的戏可谓一票难求,多少名流纷至沓来,只为一睹杜老板的风采。
冷寒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杜老板的戏,那天她过十五岁生日,父亲把凤飞戏院的戏班子请到府上为小姐庆生。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冷小姐穿着夏装,撑着小阳伞从房间里出来去找母亲,结果就在院里瞧见了还没有装扮的杜中南,杜中南一双斜插入鬓的丹凤眼媚气十足,整个人看上去英挺正气,媚而不娘,柔而不弱,谦而不卑,傲而不狂,敏而不锐十五岁的冷寒冰还没有看过杜老板的戏,就深深被他迷住了。
而戏台上的杜中南更有另外一种风采,绝代风华,超凡脱俗,仿佛他不属于人间。
从此冷家大小姐成了凤飞戏院的常客,只要有杜老板的戏,必定到场。
可是如今,这样凄清的景象,冷寒冰始终不敢也不愿意相信,这里就是曾经人满为患的凤飞戏院,是杜中南风靡整个上海滩时的舞台。
“你先别进去,躲在门后面,”不凡对她轻语,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别吭声,只管听着看着。”
冷寒冰木然地点点头,不凡推开戏院大门,伴着一生沉重的“吱呀”声,门开了,不凡径直往里走,冷寒冰从门缝往里看。小桃红面对着戏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戏台,她今天没有穿戏服化妆,而是穿着粉色布衣,梳着麻花辫。
听到声响,小桃红没有回头,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凡站定,不再往前走。
“我知道你不是师兄,”小桃红缓缓开口,声音动听如百灵鸟,却充满哀伤,“师兄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
“我的确不是。”不凡的声音在戏院里回荡。
小桃红转过头,朝不凡凄然一笑,“又是你,你最近又梦到我了?”
“没有,所以想你了,就过来看看你。”不凡友好地笑道,笑容里带着同情。
“是吗?”小桃红吃吃地笑起来,“谢谢你还挂念我,不像我的那个师兄,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他真的不再想小桃红了吗?”
“也许,他想回来,可是回不来了呢?”不凡小心翼翼地说道。
以为这句话会惹恼小桃红,没想到,她看起来情绪并没有波动,而是挤出一个带着怨恨又有些于心不忍的笑容,“是哦,也许他是死了呢。他也许很想回来呢,可是就在回来的路上,死掉了,那也未可知哦,我的师兄怎么忍心抛下小桃红?怎么可能呢?”她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在深夜的静谧的戏院里,字字都听得很清楚,就好像她趴在你的耳边跟你讲话。
“你喜欢听故事吗?”不凡用跟冷寒冰说话的口气对小桃红说。
“嗯,我从小就爱听师兄讲故事,”小桃红喃喃地说道,眼神涣散,仿佛沉在和师兄的遥远回忆里。
不凡顿了一下,开始讲故事:
有一对师兄妹,他们都是孤儿,被戏班的老板收留,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顺理成章的相爱了,本来会是一对令人羡慕的佳偶,可是没想到,这位师兄移情别恋,和城里的一个千金大小姐坠入爱河,不可自拔,不惜背叛相爱多年的恋人,跟千金小姐相约在一个圆月夜私奔而去。师兄觉得愧对师妹,不该这样不告而别的离开,于是在临行前将此决定当面告知于她,与她话别。
“别说了,”小桃红冷静地打断不凡,“这个故事让我来讲吧。”
她起身站起来,走向不凡,“战争爆发前,这对师兄妹所在的戏院生意特别红火,全凭着师兄的名气,戏院赚的是盆满钵盈,可是好景不长,日本人来了,他们占领了上海,所幸戏院在法租界,并没有受到他们铁蹄的践踏,可是生意是每况愈下,乱世之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逃难的逃难,参军的参军,谁还有闲心有钱来看戏呢?上海滩大部分戏院剧院都倒闭了,因为师兄的名声,这家戏院还不至于倒闭,不过也是惨淡经营,艰难度日。师兄是爱国之人,多次要求不再唱戏,弃文从戎,他说国家危难,山河破碎,他却像那杜牧诗中所写的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他说他不想做商女,在祖国遭受侵略的时候像个懦夫躲在租界里唱着这些靡靡之音。可是不行,班主求他,求他留下来唱戏,因为一个戏院的人需要他来养活,戏院不能没有他,他的师兄弟们求他,打杂的伙计也求他,就连小师妹也跟别人一道请求他继续唱戏,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求他,不,这不是求,是逼!所有的人都在逼着他把戏唱下去,得把一个戏院的人养活,得留下他们说祖国有大把的人去救,不差他一个,而戏院,离了他就撑不下去了”
小桃红一边流泪一边说,说到这里,再也讲不下去,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不凡俯身轻轻地拍拍她的背,想安慰安慰他,可是自知此时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哭的肝肠寸断的女孩。
好大一会儿,小桃红缓缓起身,不凡扶着她,她轻轻推开不凡,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师兄没有办法,为了一个戏院所有人的生计,只好继续在这沦陷中的上海滩中唱下去,可是大家都知道,师兄他唱的很不开心,终日忧心忡忡、郁郁寡欢,除了唱戏,再不与人言语。”
“后来呢?”不凡问。
“有一天,一个日本军官来到戏院,”小桃红的脸上满是恐惧,“他带了好多兵,把戏院围的水泄不通。”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勿忘国耻()
某一天,一个日本军官带着日本兵包围凤飞戏院,戏院班主战战兢兢,低头哈腰地直向他作揖鞠躬。
日本军官叽哩哇啦说了一通,他身边的翻译官告诉班主,这个军官爱好中国戏曲,久闻杜中南大名,特地前来给杜老板捧场,还请杜老板为这位军官唱一场戏。
“好的,好的。”班主的头点的像是捣米吃的鸡,“我这就叫杜老板给太君唱戏。”
杜中南听闻此事,当即拒绝,他义正言辞地对班主说道,“我堂堂中华男儿不去投军抵御外敌已属惭愧,让杜某为侵略我华夏的寇俪泛撸∥彝蛲虿换岽鹩Γ �
班主百般请求不得,只好返回去告诉日本人:杜老板身体不适,恐怕开不了嗓子。
“过三天吧,就三天,”班主只好先稳住日本人,“等杜老板身体好些了,就给您唱。”
好说歹说终于送走了瘟神,班主这下子愁了,暂时是把他们给弄走了,三天后,可怎么办。只好再去央求杜中南,不论如何也得劝了他三天后给这些日本人登台演出啊。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一个戏院的人都得跟着陪葬,这些侵略者的残忍狠辣,班主可是有所耳闻的啊。
“就在三天期限的前一天,”小桃红凄然地说道,“师兄突然找到我,说跟我告别,要和冷家大小姐一起离开上海,离开中国!”小桃红泪眼婆娑地看着不凡,“他说他死也不会给日本人唱戏,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要离开,带着冷家小姐离开。我一直知道他迟早是会离开的,他不会我的师兄不会在祖国危难时刻像个缩头乌龟躲在这里歌舞升平,终有一天,他会为了投身祖国而离开这里,可是没想到,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大家,抛弃整个戏院,抛弃我!”
想及当时杜中南决绝的模样,小桃红悲从中来,任由眼泪无声打湿她的脸,梨花带雨,哀哀戚戚,不凡见之,心生怜爱。
“可是”不凡叹气,“你也不该背叛他,把他要走的消息透露给日本人啊。”
“我我没有”小桃红变了脸色,“怎么可能!我就是死也不会出卖师兄”
“那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不凡犹豫了一下,似不忍心说出真相,“实际情况是,你恨师兄抛弃你和冷小姐私奔,就把他要奔逃的消息告知了日本人”
杜中南简单带了点行李,匆匆忙忙从戏院溜出来,一路小跑赶往与冷寒冰相约的低点。
可是日本人突然冒出来,包围了他。
“杜先生,”翻译官朗声说道:“太君等你很久了,你果然来了。”
杜中南横眉冷对,“那又怎样,在我们自己国家的地盘,我去哪儿还用你们日本人指手画脚吗?”
“杜先生明天应该给太君唱戏,忘了吗?”翻译官一字一句地翻译。
“我可没答应,”杜中南说,“我说了,我不会给日本人唱戏的,我们的戏只会给中国人看!”
“八格牙路,”日本军官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
“太君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杜先生再不识好歹,恐怕今天走不了了!”翻译官如实翻译。
杜中南放下手里的行李,凛然道:“要杀便杀,想要我屈服你们这些强盗门都没有!”
日本军官掏出手枪对准杜中南的胸口,枪声响彻夜空,传到不远处正在焦急等着他的冷寒冰
杜中南应声倒下,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盯着他本来要去的那个地方,冷寒冰正在那儿等着他,可惜,他要爽约了。
祖国何时能拨开云雾,赶走侵略者?
真是漫长的一夜,什么时候天亮,见得光明?
可惜杜中南再也看不到了!他死了,死不瞑目!
“不是的!不是的!”听完不凡的讲述,小桃红发狂般尖叫起来,“不是我告诉日本人的!我怎么可能害死师兄?”
“你再好好想想吧,”不凡把头转向大门,“出来吧。”
冷寒冰泪流满面地从门后走出来,她浑身发抖,情绪几近崩溃,“他死了!他死了!我就知道那声枪响我听到的那枪声杀死了他,他在当晚就死了,就死在不远处,我差点就可以看到他,我怎么没早些去找他?那样,我就可以跟他一起死了”
小桃红闻声抬头,她见到冷寒冰怒上心头,指着她失控叫道,“就是你!是你害死了师兄,如果不是为了跟你私奔,他也不会被日本人杀死在那里!”
冷寒冰还在巨大的悲伤中,对小桃红的话充耳不闻。
“杜老板如果留下才会死,日本人不会放过他,”不凡目光凌厉,“如若不是你向日本人告密,杜老板本可以逃之夭夭的”
小桃红抱住自己的头瘫坐在地,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半晌不发一语,良久,她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没错,我想起来了,是我偷偷向日本人告了密,可是我没想到师兄会死,我以为日本人会把他带回来,逼着他唱戏,不就唱个戏吗?我以为,师兄总会答应的,如果我们和班主再一起求他,他会答应的,就像答应为了戏班继续唱戏一样可是我真的没想到,师兄他宁死不从我根本不想害死师兄,我只想师兄回来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