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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正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躺在地上,胸口大片的血迹尚未干涸,人却早已没了呼吸,正是苏家公子苏弘文。
可怜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就这样英年早逝了。
据船上幸存的仆从所言,苏家兄妹是从蜀中前往江夏舅父家。
盖因其舅父亡故,只余下一个女儿孤苦无依,加之荆湖出现战乱,苏家父母担心危急江夏,这才遣了儿女前来接侄女。
听仆从言下之意,苏母不单单是想接侄女回去蜀中,似乎还有心将侄女变成儿媳。
这年头表兄妹成婚乃是寻常事,知根知底不说,两个年轻人自小多有接触,多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不乏良缘。
不过这位苏公子没福气,新郎官没当成,还平白丢了性命,不免让人为之叹息。
他的妹妹苏红袖最为伤心,坐在尸体旁,泪珠不断往下滚,不住地抽泣,妆容衣衫早已凌乱。
“苏娘子,请节哀!”徐还欠身安慰。
“节什么哀?”不想苏红袖抽噎着站起身来,回头愤愤道:“你们也不来早点,要不然大哥也不会呜呜,都怪你们!”
“呃”
徐还顿时满头黑线,发现情况斥候便立即前去救援,为此还付出了惨重伤亡,这个责怪有那么点无理取闹吧?
不过念在她兄长亡故,极度悲伤难免口不择言,自然也没有人与她计较。
徐还再次沉声道:“苏娘子,令兄亡故,我们十分遗憾,还请节哀顺变。”
不想苏红袖哭着反问道:“遗憾有用吗?我大哥终究是回不来了”
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在名门大户之家,自小备受宠爱,难免有点刁蛮任性。
与这种人没道理可讲,何况现在也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徐还沉声道:“伤害令兄的凶徒有的已经被擒杀,有几个漏网之鱼也在追捕中,将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一定擒杀他们,为我大哥偿命。”兄长亡故是不争的事实,苏红袖总算还肯面对现实,不过悲伤立即转为了仇恨。
言语间报仇的态度坚决,但口吻语气却有些不大合适,想来是在家中颐指气使惯了。
“好!”徐还也不计较,问道:“苏娘子是打算返回蜀中呢?还是我好为你安排。”
“本来打算去江夏接表姐的”苏红袖抽噎着,一时似乎也没有主意。
“要不这样吧,苏娘子先去江夏与令表姐汇合,尔后决定暂居江夏,还是返回蜀中,如何?”
见苏红袖不曾反对,徐还便当她默认了,吩咐道:“通知沔阳官府,护送苏娘子去江夏,并协助办理苏公子身后事。”
苏红袖点点头,临走之时经过徐还身边时,叮嘱道:“别忘了你答的事,为我大哥报仇。”
完全是命令式的口吻,没有道谢,没有一句客气话,甚至自始至终不曾问过徐还的名字身份。
刁蛮任性,看来是被父母宠坏了。
徐还当然不会和一个小女孩计较,这只是个小插曲,平叛才是要紧事。
沔阳地方官接到驸马传令,立即派了差役船只送苏红袖前往江夏,而徐还则立即动身前往岳州。
江上有漏网之鱼,叛军肯定会得到消息,必须立即进,以免迟则生变。若是叛军抢先占据了洞庭湖口,后果不堪设想。
进军洞庭湖,首当其冲便是城陵矶。
城陵矶与下游的燕子矶、采石矶并称“长江三大名矶”,扼守长江航道,也是连通江水与洞庭湖的要冲之地。
岳州城虽然没有丢失,但水域航道却被叛军占据,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所谓平叛,首先要做的并非是平定,而是抑制,保证叛乱不继续加剧,防止叛军席卷更大范围,避免继续裹挟百姓,壮大兵力等等。
所以眼下要紧的是将叛乱范围限制在洞庭湖范围内,必须沿江蔓延,所以必须抢下城陵矶。
平叛是第二步,大军必须进入洞庭湖,城陵矶同样是关键。若叛军死守城陵矶,将洞庭湖彻底变成铁桶阵,后花园,那就不妙了。
徐还立即派出斥候前去侦查,果然发现叛军有向城陵矶增兵的迹象。
江上初战,叛军必然已经收到消息,知晓朝廷大军进剿之事,杨幺必然会有所应对。
杨幺出身贫寒,但成功成为一支叛军的首脑,就绝不是等闲之辈。单单看他在钟相死后,以其幼子为傀儡,重整旗鼓,掌握大权便可见一斑。
在军事上,能够频使疑兵之计,让几次进剿的官军铩羽而归,损失惨重,更加说明此人不可小觑。
而今,城陵矶便算是第一遭交手。
如果岳州城里的官军有眼界,这时候出动支援,那么拿下城陵矶将不费吹灰之力。可惜官军也不知是目光短浅,还是被叛军打怕了,压根没有动弹,始终龟缩在城内。
罢了!
他们是指望不上了,徐还甚至已经动起念头,到了岳州之后,也好好整顿一下军纪,重新整编兵马,至于眼下城陵矶的事只能自行解决了。
斥候探查清楚之后,徐还率领水军战船,浩浩荡荡朝城陵矶而去。七月间南方降雨多,江湖水流充沛,大船来往便利,正式出动的好时机。
而叛军的老巢在洞庭湖深处,眼下出城陵矶的只是少量小股队伍,船只也不多。
仓促之间,难以调动更多兵力,他们原想着凭借车船之利,暂时拖住官军,等候杨幺救援。
但徐还,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三一四章岳阳楼()
七月间,蜀中荆湖一带雨水较多,江湖水位较高。
体型巨大的楼船亦是畅通无阻,可直奔城陵矶。
洞庭守军先前的战船较小,而叛军利用湘沅上游丛林里的巨木造了不少大船,再有行动迅速的车船配合,水战是占优势的。
但徐还此番带来了十艘楼船,在江河湖面上可以横冲直撞,配合挠钩一类的器械,叛军所谓的大船立即小巫见大巫,不是对手。
至于楼船上的八牛弩,徐还暂时还不打算暴露。
在绝对力量下,速度优势也就不那么明显了。车船除了能够快速逃奔之外,没有发挥出太大战力。
当然了,也有叛军准备不足,战船数量较少的缘故。
如果大量车船聚集围攻,也是很可怕的,这与后世二战,英美的航母也惧怕德意志潜艇的群狼战术是一个道理。
看来必须得好好研究一下车船,准备应对之策。
总之,没有费多大功夫便拿下了城陵矶,即便算不上初战告捷,总归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船队浩浩荡荡过了城陵矶,向岳州城下驶去,自此之后,叛军的活动范围将被死死限定在洞庭湖范围以内。
然后一点点蚕食,让他们无处可逃。
船在岳阳码头靠岸的时候,一大批人匆匆赶来。
徐还是当朝驸马,持天子剑而来的平叛主帅,岂敢怠慢,是以岳州将官几乎是倾巢而出,等候恭迎。
其中以王躞、孔彦舟、程昌寓三人为首,列队在码头恭迎,见徐还从楼船上下来,齐刷刷地躬身道:“拜见驸马!”
“诸位免礼!”徐还手持天子剑,缓步而下,身后是浩浩汤汤的洞庭湖,以及连绵的战舰船队。
瞧见徐还手中那把天子剑,岳州将官都下意识打个寒颤,新任主帅到来之前,他们自然是打听过的。
徐驸马在镇江和楚州大开杀戒的事情自然有所耳闻,尽管看起来只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却无一人敢怠慢。
天知道一不小心开罪了驸马,会不会成为剑下亡魂?尤其是初来乍到,正需要立威的时候,更不能触霉头。
“驸马初战告捷,可喜可贺。”寒暄没几句,便有人开始拍马屁。
以至于徐还很纳闷,溜须拍马难道是一种天性吗?
“是啊,叛军水战素来嚣张,我等多有不敌,驸马初至,便打的叛军抱头鼠窜,全军上下士气大振。”
听到这句话时,徐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般吹捧我,是想强调自己的无能吗?
“诸位,叛军就如此嚣张?一点办法都没有?”
听到徐还的反问,一众岳州将官的表情有些变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很多人心中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徐还续道:“我来的时候,叛军已经开始在长江上抢掠,过往商旅死伤惨重,还累得我麾下斥候死伤不少
这也就罢了,城陵矶也险些落入叛军之手,那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若是被叛军扼守,可就危险了。”
好似语重心长的陈述,却也是不着痕迹的责备。
“驸马,末将有罪!”程昌寓立即扑出来,低声道:“末将统领水师,未能守卫城陵矶航道,此乃末将之罪,请驸马降罪惩处。”
“知错就好。”见是程昌寓是明白人,徐还也便息了怒气,沉声问道:“程将军,能告诉我原因吗?”
“回驸马,主要是战船之故,我部水师都是小船,几次交战不敌叛军大船、车船之利,以至伤亡惨重,几无战力,兵卒也甚是畏惧。”
程昌寓低声道:“眼下水师兵力只够巡逻周遭,提防叛军水陆合击岳州城而今驸马率水师大军到来,形势将大为不同。”
“罢了!”徐还道:“也不全是你的错,回头向我详细说明水战情形!”
“是!”程昌寓长出一口气,一旁的其他将领也都暗自松了口气,纷纷伸出衣袖擦拭额上的汗水。
“天气炎热,进城之后从长计议吧!”
“是!”
徐还一语,众人立即如蒙大赦,头前引路。
战舰船队靠岸之地在洞庭湖西岸,往东不远处便是岳州城,远远便看到一座城楼高耸,上书三个大字——岳阳楼。
徐还停下脚步问道:“这便是范文正公作记的岳阳楼?”
“回驸马,正是。”
徐还抬头看去,城楼颇为高大,站在上面远眺观湖,景色想必十分壮美,但眼下想要登楼恐怕并非易事。
岳阳楼——受损了!
高大的城楼坍塌了一部分,烟熏火燎的痕迹十分明显,早已失去了昔日光彩雄姿。
王躞歉然道:“去岁金贼入侵,今岁叛军围攻,岳州两逢战火,以至于岳阳楼多处受损,眼下局势紧迫,也顾不上整修。”
“嗯!”徐还点点头,沉吟道:“修吧!这几日就征集工匠,准备整修,希望叛乱平定之日,岳阳楼也重现昔日风采,届时我等可以登楼庆功。”
岳州将官心中一震,整修岳阳楼并非难事,自东汉三国鲁肃始建,已经整修过很多次。只要人力物力到位,最多数月时间便可完工。
驸马希望“楼复乱平”,岂非要用数月时间击败叛军?这是胸有成竹,豪情壮志?还是说大话呢?
应该是前者,反正没有人敢认为是后者。
驸马在黄天荡和楚州两战,将以不可一世的金贼击败,想来洞庭湖些许叛军应该也不在话下。
对了,还有那位岳飞将军,据说也是当朝数一数二的猛将,双雄联手,水陆并击,想必不日即可报捷。
到时候,追随二位将军作战,平叛之功应该必不可少吧?岳州将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功劳。
徐还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