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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命中数也——”赵欢突然凄然一声高叹,大殿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了他处,但听他道,“先前我在孤岛曾听狐仙少年讲起,他本是想趁王卷大夫驾鹤仙游之机邀他切磋棋道,却是错把我召唤了去。当时我还不明所以。现在看来,王卷大夫此厄,竟是命数之中早有注定。”
“对对对,命中注定,王卷之死是命中注定,非人力之所为也!”太史高忙接过他的话茬道。
先前,赵欢讲故事时还说那稚子与老者在对弈过程中不发一语,现在却又道狐仙开口讲话,这不是前后矛盾么?只是太史高哪管这许多细枝末节,直似落水之人抓到一跟救命稻草,自然要奉为至宝了。通权达变,士之本色也,现在有台阶不下,还更待何时?
玉阶上的齐王却是眯起了眼睛,若有深意地看向赵欢,心中点头:“此子倒是乖觉,颇识大体。”
正当此时,赵欢又道:“那耄耋老人当时也说,王卷大夫乃齐国栋梁,待其百年之后,齐国当以国士之礼葬之,他的家族从属都应该受到抚恤优待。”
这可是“孙膑”的话,太史高岂敢忤逆?不承认这句,岂不连上一句狐仙的指示也一并推翻?是以苦起面容忙不迭道:“题中固有之意也,自是当然。”
赵欢又欲开口,上大夫后胜抢一步道:“王卷大夫一向老成谋国,清廉自持,微臣提议,可追封其为君,以彰我王惜德之名。”心中想道:“丞相大人现在被公子欢以话势拿住,若再容赵欢开口,不知他又要说出什么不着四六的话来,倒不如我抢在前头来个大的,以作盖棺之论,将这话头砸实砸死。”
他向着下首一众文臣使一眼色,当即站出一人,大声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等皆附议——”
执掌刑罚的官员刚想指出,此举在操作之上存在的法理困难,却被太史高牛眼一瞪,给吓回去了。
齐王道:“好好好,既然众卿联名所请,寡人便顺应天心民意,追封大夫王卷为琅琊君,以彰我大齐爱贤惜德,优渥臣属之名。”一国之君,金口玉言,齐王的话一出口,便自有书记、长史记录在案,有司的官员去张罗执行。
悠悠立于中庭的赵欢看着这一切,却像是看着一出天大的滑稽戏。寥寥数语,须臾之间情势陡转,王卷从一个获罪惨死之人,一跃成为了拥有采邑封地的君。他的仇能算是报过了吗?
当然不能!王卷一家尽被屠尽,只剩一个尚在换牙的幼子,人不在了,纵是追封个皇帝又有个屁用?但赵欢却知太史高在齐国积威多年,更是王后之兄,树大根深牵扯太多。凭着自己几句话,焉能动摇其根基?纵然王卷死得的确是冤,纵然自己占了个理字,贸然行事所能换得的也不过是齐王一顿无关痛痒的训斥罢了。倒不如顺势而为,舍虚名而取实际,至少现在王卷大夫之清名平反,可以光明正大地设下灵堂,小王翦也不再是戴罪之身。
这是赵欢与太史高的第一次交锋,赵欢小胜。
大殿之中经此一事,气氛略微有些压抑,上大夫后胜颇为磁性的嗓音重新响起:“王上,方才我等听闻子欢公子曾于海上仙山观狐仙弈棋,俱是好奇非常。奈何微臣对棋道只是粗通,无法领略其间高妙,却突然思及王上的宫中正有一人精于此道,王上何不请他上殿,与公子欢切磋一番,好教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听到这个提议,赵欢心中顿时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方才初见后胜所得出的良好印象全部丢到了爪哇国去。他哪里懂得什么弈棋知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作茧而自缚么?赵欢的面色一时有些难看,后胜似笑非笑看着他,心中快意道:“先前你以话势挤兑住丞相,迫他帮你圆谎;现在我方话头已经砸实,断无反复之理,却不知你自己倒要如何圆这个慌呢。”
齐王闻言一喜,抚掌哎呀一声:“大妙大妙,我怎地将他忘了。”当即吩咐旁边侍立的寺人,“你快去,去观星阁将邹衍先生请上殿来。”
赵欢先前听后胜提议,以齐王为主语,对那人却用一个“请”字,心中已是纳罕,待听到邹衍之名,又暗暗觉得熟悉,想来必然也是一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高士。
赵欢无法推辞,心中惶惶,面上却是丝毫不敢露怯,心思千百转,然均未能想到应对之法。盼只盼这位高士生的鼻孔朝天,架子太大,连齐王都请他不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过得片刻,寺人引着一名手执浮尘的清矍老者走上殿来,还未行到一半,爽朗的笑声已先至了:“阴阳家邹衍,拜见我王。”口上说着拜见,却仍是大袖轻摇,健步朝前。
齐王道:“邹子客气,为了吾等俗务,却是打搅了您推演天命的大事。”
邹衍哈哈一笑:“得观孙膑先生与狐仙对弈之局,焉能说是俗务?不知是哪位高士当此之幸?”
赵欢对这邹衍款款一拜:“邹子见笑,正是鄙人。赵国质子赵欢,拜见邹子。”
邹衍定目而视,观这少年的面相骨骼,顿是眼前一亮,一摆浮尘道:“如此小友可要赐教老儿了。”
赵欢忙道不敢,此时正有两名宫女抬着一面白玉棋案置于庭中。邹衍道:“不知小友是想直接将棋局演示而出,还是你我各执一方起手对弈?”
“我都不想啊!!!”赵欢在心里狂风骤雨般大声疾呼,面上却细雨微风似在平静思考,良久道:“邹子有所不知了,这仙人下棋之仙之奇,并非奇在弈招,却是奇在弈法。”
“喔?如何奇法?”
“罢,拼了!”赵欢硬着头皮暗下决心,说道,“我这便演示。”
他左手提起右手长袖,右手则伸出两指颇高深地从棋箧中夹起一枚黑子,手在棋盘上空停留许久,最后“哒”的一声脆响,落在了天元位,众人俱哗。
再看他又夹起白子在黑子近处落定,黑子则继续落于天元位之旁,白方又落一子,第三枚黑子落下却与先前两枚连于一线,“啪”的一声第三枚白子落在了黑线一端
众人均是瞪大了眼睛,任是再不懂棋的人也是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棋风?这是什么下法?
赵欢提足中气,实为壮胆:“这仙人所下之棋,却与我凡俗之人不同,其名为五子咳,名为‘五行棋’,黑白两方那一个可以五子连珠,便是五行俱全,便可赢得胜利。”
众人这才看出端倪,但终觉这“仙人之棋”规则未免简单,实在不似围棋那么玄深莫测,正欲腹诽一番,忽听一人高语道:“高啊,妙啊,仙人果然棋道高远,非我凡人能及!”
这人不是旁个,却正是邹衍,殿中君臣一时间俱是呆若木鸡,连正在心虚的赵欢也被吓了一跳。邹衍却似是极为兴奋地攥起他的双手:“阴阳五行,万物之理也,仙人诚不我欺。小友,你可也懂得五行始终之说么?”
第64章 五德始终论()
齐人重学,而邹衍无疑是齐国的泰山北斗式的学术权威。
俗语道人的名,树的影,众人本均已觉得这“五行棋”略显粗鄙,听邹衍一赞倒不得不又对它重新审视一番,越往高深处想,自是越想越觉得高深,于是都快快收拾一遍表情,哪还敢让人看出自己有半点鄙夷?
赵欢尚有一些愣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回过了神,就发现双手已被一双瘦如竹节的枯萎老手攥住,邹衍的眼神望着自己,惊喜而迫切。
赵欢将他的问话略一回想,心道:“五行?我知道啊。‘12345,金木水火土,变’这句口诀自是看过葫芦小金刚的小伙伴们都知道的。可是这五行始终之说又是个神马东西?”
原来,先秦百家之中有这么一派叫做“阴阳家”的,虽然名头并不甚响,但于后世影响却非常之广,而这位邹衍便是阴阳家的创始人和代表人物。
阴阳与五行,这两种朴素而玄深的理论,共同构成了后世中国人的基本世界观。但追本溯源,它们最早却并不是一根而生的并蒂之花。
五行之说,始于尚书,尚书洪范中记载:“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爱稼穑。”
而阴阳之说,则源于内经,内径素问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真正将阴阳与五行放在一起,并且形成哲学体系的,邹衍是第一人。阴阳,不是什么新奇物件,五行的说法也是自古有之,但当邹衍将这两件老古董被放在一起时,便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这样的事也是整个春秋战国时期思想发展的写照缩影,各家的学说不断交锋、共振、熔融与淬火,才产生了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和思想者们。
孔孟之学,源于经世;老庄之道,起于自然;而邹衍创出这套理论,却是于凭空间构建起逻辑的大厦,直似手持巨斧在混沌中破开天地,又似在茫茫旷野上拔起一座高峰,这便是玄学。后来他的学说分流极广,影响到了儒家,便有了易传,有了“天人三策”;又被道家所吸收,才有了淮南子,有了陈抟的“太极图”阴阳五行的思想浸透在华夏族上到君王社稷下到民间琐碎的各个角落,可以说我们的天文、气象、算学、诗歌、化学、工学、音律和医药,都是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五行始终的理论是邹衍的核心学说之一,又称为五德始终说。在这个理论中,五行代表着五种主宰天下的高尚德操,而这五种德操将会按照五行相克的顺序不断更迭,周而复始,循环不息。邹衍认为,夏朝为木德、殷商为金德、周超则为火德,所以下一个朝代必为水德。他虽对自己这套理论十分自信,但作为一名思想者却始终都保持着怀疑,今日赵欢所道出仙人下棋的奕法,竟与他的理论暗相印合,他焉能不喜?
对于这些赵欢自是一概不知的,只是见到自己的一个破五子棋竟把这个所谓的“高士”乐得像个孩子,倒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谦声道:“邹子,些许棋技也不过都是小子从仙人处偷师得来,实在不是自己的什么本事,邹子这番赞誉,小子是实不敢当的。”
“小友莫谦,能得窥天机,已是天大的造化,我邹老头子怕是没这份福咯,今日亏是有小友,我等才能见到如此高玄精妙的棋局。十五日后,我闻稷下学宫将举办冬季论战,到时候邹某也会到场,如果小友能去,当是再好不过了。”
赵欢心道:“论战?不就是一群文科生开辩论会么,我这个工科男可不擅长,今日涉险过关,全赖邹衍之秀逗。半月之后真要去了,说不得又要丢丑。”刚欲张开口推辞一番,御座上的齐王发话道:“邹子诚信相邀,子欢公子再要推辞,却是不恭了。”
“呃,”已到嘴边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赵欢郁闷一揖:“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此间事了,邹衍兴尽归去,赵欢与公孙伏英也退下殿来。公孙伏英似笑非笑看向赵欢,赵欢没好气斜他一眼问道:“大夫,可是又发现了我什么忤逆反叛的大罪了?”
公孙伏英则捋捋胡须,舌在齿后滋地一声:“原本想到离去,小老儿对子欢公子倒还有一些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