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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听了之后,面色稍缓,伸手在炭火盆上烤了烤,但还是沉默不语,面色阴郁。
曹化淳接着说道:“说张溥等人把持科场,更有些污蔑了。自皇上继位之后,历年科试,皇上都亲自命人复阅审卷,殿试更是皇上钦点。中试者,皆是真才实学之人,并无滥竽充数之人啊。”
顿了顿,曹化淳压低声音道:“皇上天资聪颖,岂会被区区一个张溥蒙蔽?若皇上认同此疏,那便要彻查这许多年的科场举试,不但牵连甚广,更会引得朝野非议,定然掀起轩然大波,有损皇威啊。”
崇祯这句话才算是听了进去,他是个不肯认错的人,要真是认可这份弹劾奏疏,命人清查历年科举,那崇祯朝便闹了个天大的笑话,堂堂朝廷科举被一介文人把持,传扬出去,崇祯这个昏君的名号怕是躲不掉了。
当下崇祯思忖片刻后,终于缓缓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复社也该敲打敲打。你看看他们在虎丘办的什么诗会,居然说什么天下文士尽入其彀中,实在不像话。”
曹化淳颔首道:“这些文人就是喜欢相互吹捧,张溥此人也是该敲打一番,教他收敛些傲气。”
崇祯道:“嗯,此折先留中,但要命温体仁好好盯着这张溥与复社,真敢再有什么出格举动,朕决不轻饶。”
曹化淳擦了擦冷汗,暗道好险,心下稍安。他几句话便替复社免了一场大难,却不知道自己在后世历史上,虽然他与东林交好且为人忠厚,并没有其他恶迹,竟然也遭到文人的污蔑,蒙“开城纵贼“之冤。其实曹化淳在崇祯十二年时便已经告假还乡,在家乡居住六年,却还是被文人们污蔑,说他开城门迎接闯军入城。那个时候,他才终于体会到了文人的无耻,感受到了被他排斥的魏忠贤的无奈。
可惜现下的曹化淳还是开口替复社说话了,却不知道他今天开口救下的复社文人,日后会有多少人投降满清,反过来给他泼脏水。
曹化淳见崇祯本来心情不错,但一说到复社便坏了心情,当下接着说道:“皇上,这沈犹龙的奏折是不是该好好褒奖宣扬一番?也好让其他巡抚们都看看,这才是能吏当为之事。还有这郑氏父子,公忠体国,虽然富有,但却心怀百姓,也该好生褒扬一番。”
说起这事来,崇祯脸上才松了些,点点头道:“不错,这郑氏父子是该好好褒扬一番。”
话音才落,便有小太监又送了几份奏折过来,曹化淳上前接了,却见其中又有福建来的奏折,便凑趣上前,先将这奏折呈上道:“皇上,又有福建来的折子,说不定又是好消息。”
崇祯急忙打开看了,看完之后脸上却是阴晴不定,当下皱眉道:“这温体仁是干什么吃的,这许多奏折呈来,都是批个请圣裁!他是首辅,他们阁员就没半点主意么?”
曹化淳吓了一跳,也不知这奏折上说了什么,崇祯道:“你看看,这种事他兵部居然也没有什么主意!”
曹化淳急忙接过看了,原来沈犹龙奏折上奏陈,便是说了福建卫所军将救灾不力,杀良冒功之事,便建议要撤换许多将领。
细细看完之后,曹化淳已经知道了崇祯担心什么,他是怕这一撤换,定然是现在的福建总兵郑芝龙把持此事,便会大肆安插亲信,这样只怕将来会尾大不掉。可偏偏该管此事的兵部也好,负责政务的内阁以及首辅也罢,居然没人给崇祯出主意,都是请圣裁,直接把此事交崇祯定夺了,是以崇祯才会这般恼怒。
曹化淳想了想便道:“皇上,此奏折虽然乃是漳州知府上奏,但沈犹龙和郑芝龙都在上面署名了,想必地方上早已经有了成议。沈犹龙此人也是三朝老臣,为人精明干练,想必此事他有把握才会如此陈奏。”
崇祯略略思忖后道:“关键不是沈犹龙,而是郑芝龙此人,这人到底是不是可用的忠臣?”
曹化淳转眼一想低声道:“皇上,此前不是前任福建巡抚邹维琏上奏过,奏请教福建水师分一支兵马北上,恢复东江镇么?此事不妨试探一二,便答允这份奏折所请,但同时命福建水师分兵北上。若郑芝龙是忠臣,定会遵旨而行,若是他有什么贰心,定会百般推脱,到时候便可命沈犹龙接管卫所军权制衡郑芝龙便是了。”
崇祯听了这话后,方才展颜微微一笑道:“还是你能替朕分忧,这些阁臣,一个个都是无用之辈。嗯,明早朝议时,便商议此事,随后下旨,教福建水师分兵北上,恢复东江!”
第181章 崇祯的早朝()
次日昧爽时,天色依旧一片漆黑,京城内外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放眼望去,漆黑天空之下的午门上点点灯火,将午门内外照得通亮,但午门下的雪地里,却是灰蒙蒙的另一种暗白之色,却有种置身苍茫旷野的感觉。
准备早朝的百官早已经在午门外聚集,大明朝在京官员并入京述职官员九百八十二人陆续到齐。
午门有五道门,其中中间的那道门为御道,只有皇帝能从此出入,御道两边的左,右两阙供当值的将军,校尉等保卫仪仗人员进出。剩下两道不易被人发现的左、右掖门,分列两边,便是供官员们出入的。午门上的楼名“五凤”设立钟鼓,由宦官掌管。
少时午门楼上,三通鼓毕,开左,右掖门,官军旗校先进入摆列还依仗。待鸣钟之后,列好队伍的文武官员由左,右掖门进入。
进门之后,便有当值宫中卫士检验官员牙牌!对于上朝的管理,明代有特殊的方法,那就是牙牌和注籍,牙牌只发给在京官员,用于出入皇城,牙牌管理十分严格,丢失或者是损坏牙牌都要受到处罚。牙牌字号,公、侯、伯以勋字,驸马都尉以亲字、文官以文字、武官以武字、教坊官以乐字、入内宫以宫字。大内森严,无牌不许擅入,宫廷门卫认牌不认人。
验看牙牌之后,便有宫门卫吏按牙牌登录官员上朝情形,唤作注籍,便是明代的早朝签到表。这注籍在京衙门各置办一册,写明官员职衔姓名,送东西长安门,每天早上有吏员从长安门领门籍,按照官员出入情况予以填写,六科言官们可以通过这个查到官员的早朝情况,对于失朝的予以弹劾。
验看牙牌和注籍之后,文武官员进入午门,便在金水桥南按照品级站好队伍,等待鸣鞭,按次序过桥,知道奉天门丹陛之前,此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
少时,内侍朗声宣道:“皇上驾到!”四下肃静,却有乐声而起,便是崇祯皇帝的龙辇到了。
一众宫娥、太监簇拥龙辇到了奉天殿后,崇祯皇帝下了龙辇,直至奉天殿廊内正中坐定,只有亲信太监随行入内,其余宫娥、太监皆随龙辇退下。
崇祯坐定后,乐声渐止,此时再鸣鞭,鸿胪寺官吏高声唱道:“入班!”
便有当朝首辅温体仁当先而行,率左右两班走进御道,行一拜三叩头礼节,方才到了殿外站定。
此时司礼监大太监曹化淳站前来,用他那特有的尖利之声道:“皇上有旨,雨雪天色,众卿辛苦,摆驾皇极殿,百官有事入奏,无事自回衙署!”
明初的时候,对上早朝的威仪要求极严。朱元璋要求遇到雨雪大臣可以穿雨衣,但仍旧是在殿外站着早朝。朱棣迁都北京后由于太冷,早朝见官员行礼完,就摆驾右顺门的便殿,百官有事入奏,无事就去办公。
后来万历多年不上朝,这早朝的威仪早已经不复存在。崇祯继位后,一心想中兴大明,于是重拾大明早朝威仪,便先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拜后,摆驾皇极殿,在那里听政。至于为什么在奉天门举行,是因为周礼中天子“内朝”在路寝门之外,明太祖这样正是兴复周礼,而崇祯则是恢复祖制。
但皇极殿容量有限,是容纳不下大明朝在京官员的,因此一般早朝礼仪之后,便是首辅、内阁、六部九卿、各部言官等重臣前去皇极殿奏事议政,其余人等便可早早回衙署办公去了。
折腾了一个时辰,在大雪天里,崇祯摆够了皇家威仪后,来到了温暖的皇极殿,天气寒冷,殿内四角都升了温暖的炭炉,内里是上好的无烟梨木冰炭。殿上更有香炉内点起了沁人心脾的香料,提神醒脑,香气四溢。
崇祯摆驾皇极殿后,先至偏殿等候,奉茶一碗,待得首辅温体仁领重臣百官到殿内排班站好后,值殿太监前来通禀,崇祯这才放下茶碗,来到殿内。
三拜九叩之后,崇祯坐在龙椅上,他很享受这种万人敬拜的感觉,叩拜跪礼,这似乎是大明朝唯一从蒙古人那里承袭下来的规矩了。
“平身,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曹化淳照例朗声道。
班内便有吏部尚书闵洪学轻咳一声,随后从班内走出,至御前跪下奏道:“臣闵洪学有本奏!”大明朝奏事的规矩,要奏事前,预先咳嗽一声,从班末行至御前,跪奏,奏事不使用口语,而是大声的朗读奏章。如果官员要承旨,要回答“阿”声音要拉长。
见是闵洪学出班来,崇祯眉头微微一皱,昨天已经上了一本,今天又来?但早朝殿上,岂有不让奏事大臣说话之理?当下崇祯还是耐着性子朝曹化淳点点头,曹化淳便拖长声音道:“奏……”
闵洪学当即打开奏折,将奏折上的内容念了出来,还是和昨晚参劾复社的奏折一样,弹劾复社十宗罪状。
方才念了一半,崇祯终究是按耐不住,抬手打断,曹化淳急忙道:“停!”闵洪学愕然停了,只趴在地上聆听圣训。
“你这折子昨天已经递上,朕让留中不发,今早你又来。闵洪学,朕问你,你说这张溥字号天如,便是大不敬之嫌,那天下人中,名字里带天字的也都是大不敬喽?”
闵洪学呃了一声奏对道:“皇上思虑极是,臣下所思欠妥。”
当下崇祯便将他那奏折所说逐一驳斥了,群臣听了都觉得新鲜,一般臣子上奏弹劾,都是群臣商议,或支持或驳斥,却不想今趟乃是皇帝亲自驳斥,看来老闵这份弹劾多半是凉了。
大明朝自嘉靖年之后,整个早朝议政就开始变味,党争日趋激烈后,参人和被参,上折子骂人和被骂,占据了议政的大部分篇幅,而在党争中间穿插商议一些军政大事,就算是把国家大事商定好了。
说好的议政变成了议人,政事成了党争的一种工具,可以用来攻击对方,也可用来保护自己。于是乎,崇祯朝的早朝也延续了这种味道。
最后崇祯驳斥了张溥的九条罪状,却留下最重要的那条,把持科场没说。这条罪状,不适合他一个皇帝说出口来驳斥,于是便希望有个聪慧的臣子出来分忧。
果然不负圣心,站出来一人上奏道:“臣温体仁有奏!”
崇祯轻轻嗯了一声,面露喜色,还是首辅贴心,每次都能站出来分忧。
见是温体仁出来,跪着的闵洪学都有些惊诧,其实这闵洪学乃是温体仁一党的,这篇弹劾复社张溥的奏折也是他授意所写,怎么他会站出来?是支持附议,还是会驳斥?